黃伯的擔心是多餘的。冷淩雲他們四個人到布店時，段老爺帶著阿三、阿六兩兄弟出去了。店裏的夥計認識丁小靈，一見到她，就羨慕地說：“丁姑娘，你是沒看到，那兩兄弟有多開心。眉開眼笑的，好像明天就能找到媳婦似的。”

丁小靈雖說是個丫環，身上穿的衣服可一點也不像丫環。段老爺仁慈，總是叫丁大嫂在店裏隨便挑布料給她做衣服，還說什麽府裏就這麽一個大姑娘，本來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過這丁小靈更喜歡作些短裝打扮，豆綠色的衣服也像極了她的性格，清新爽朗。

“老爺帶他們相親去啦？”丁小靈頭一偏，連自己都不相信地問道。

“不不不，比相親還好的事兒。老爺說他們兄弟二人從小就跟著他，勤勤懇懇這麽多年，如今父母年事已高，還在鄉下過苦日子。老爺給他們在牛尾巷看中了一處宅子，兩進兩出。雖說偏了點，舊了點，但勝在夠大。不光日後兄弟倆成家都夠用，還可以把父母接過來一起住。”那夥計說得眉飛色舞，打心底裏替這兩兄弟高興。

段靖平上下左右打量著店裏，想象著爹爹平時在店裏忙碌的模樣。“這位大伯，店裏一般什麽時間顧客多？都是些什麽樣的顧客？”

那夥計已經知道他們是誰，恭恭敬敬地回答：“大少爺，這會兒還早，那愛花俏的大媽大嫂大姑娘們都還沒有出門哩。你們幾位到處轉轉，我去砌壺茶過來。”

“你這老頭真不會說話，誰是愛花俏的大媽大嫂大姑娘啊？凈顧著討好主子，跟條狗似的。沒看到貴客上門嗎？”進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說話的是那個男子。只見他一身華服，手裏晃著一把折扇，眼睛都快擡到額頭上去了。

“哥哥，我說不要來這個鬼地方吧，都是些下人。我們走。”那姑娘冷笑一聲，頭上一對小巧玲瓏的金蝴蝶也跟著顫了一下，躍躍欲飛。雪白的狐貍毛披風把她的臉緊緊地偎起來，越發襯得她一雙眼睛漆黑透亮、嘴唇如玫瑰般嬌艷欲滴。想不到這個姑娘小小年紀，說話卻如此刻薄。真是一對氣味相投的好兄妹。

夥計的臉色非常難看，這對兄妹每次來店裏，說話都帶刺兒。想不到今天碰巧兩位少爺在場，這讓他十分為難。

段靖安和丁小靈正在沖上去與這二人理論，段靖平一把攔住：“不要沖動。上門都是客，對客人可不能沒有教養。”

“小少爺，他們是蘇家公子和小姐。”夥計悄悄對段靖安他們說。

“你說什麽？說誰沒教養？”蘇家公子一臉怒氣地收起折扇，指著段靖安大聲質問。

段靖安佩服哥哥的機智，臉上現出得意：“我哥哥說，對有教養的客人一定要有教養。至於那些沒教養的……哈哈哈，就像……”段靖安怪腔怪調地說著，目光還一會兒哥哥一會兒妹妹地掃來掃去，意味深長。

“好啊！夥計，把最新到的布料都拿出來給本小姐瞧瞧。要是本小姐瞧上了，你們這些下人、下——裏——巴——人——可就發財啦！”蘇小姐走到段靖安面前，笑臉吟吟地沖他搖了搖食指：“不要沖動，不要沖動。我可是客人哦！”

段靖平深知弟弟為人最禁不起激將，眼下爹爹不在，可不能讓弟弟闖禍。他一把攔住段靖安，“弟弟，這位小姐說得有道理。”說罷，又沖他二人行了個禮說：“在下段靖平，這是我弟弟段靖安，還未請教公子和小姐尊姓大名？”

“剛才那夥計不是都告訴你們了嗎？”蘇家公子輕輕地嗤了一下鼻子，“欣穎，家裏那麽多姑姑從皇宮裏送來的綾羅綢緞，你不要，非要跑到這來逛。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麽人……？”

丁小靈氣得幾乎跳起來，要不是一旁的冷淩雲拉她，她早沖上去了。

這時，夥計已經將店裏最好的布料都抱過來放在中間的桌子上，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蘇小姐，您請看，這些都是現在最流行的花色。您慢慢兒挑。”

雖是寒冬將近，桌子上卻是春意盎然。有的布料是紫紅姚黃的牡丹花，有的繡著清香淡雅的梅花，還有蘭花、杜鵑、芙蓉等等，讓人眼花瞭亂。蘇小姐左看看，右看看，這裏摸一下，那裏摸一下，還時不時地擡著看看段靖安氣得發紅的臉，好不愜意。

“你，段靖什麽，段靖安對吧，給本小姐披上這塊布試試，這塊布好看。”只見她挑中的是一款粉紅底色上留白芙蓉的料子，現在選去，做來年的春裝正合適。

“你說什麽？要我幫你試布料？我又不是姑娘家，怎麽試？”段靖平大聲道。不可理喻地看著蘇小姐，又看了看段靖平，意思是說：哥，我忍無可忍啦！我要爆發啦！

蘇少爺一看有戲，添油加醋地說道：“對對對，你哥哥不是說我們是客人嗎？對客人就要有奉為上賓的態度啊，對不對？現在我小妹只是叫你披塊布料試試，有什麽為難的？”

段靖平知道這是他兄妹二人有意刁難他們，他們堂堂男人，怎可在眾人面前作女兒態。更何況，這兄妹二人來者不善，就算依了她，只怕後面的要求會更過分。他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局面，一時還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這時，丁小靈掙開冷淩雲，上前兩步大聲吼到：“餵，你不要太過分哦……”

段靖平靈機一動，“蘇小姐，要不讓小靈披上試試吧，她是姑娘家，披上不是更容易看效果嗎？”

“不行，我就要段靖安試，誰叫他對我那麽兇巴巴地！哼，不試也行，只要他跟本小姐道歉，說三聲：對不起，我段靖安錯了，請求蘇小姐原諒。我就放過他。記住，這三聲要說得心甘情願，不然……”蘇小姐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了下段靖安，卻又柔聲細語、俏皮地說：“不然，你學三聲小狗叫？”

眼見大少爺左右為難，即不能得罪客人，又不能讓弟弟受委曲，冷淩雲心裏真不好受。要是段老爺在就好了。段老爺不在，大家的眼睛都看著大少爺，可大少爺天天關在府裏，今天能這樣穩得住，已經很不錯了。只是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我數三聲，段靖安，你自己選道歉還是選學小狗叫。一……二……”

“等等，蘇小姐，你不就是想看看男人穿女人衣服的樣子嗎？我來。”冷淩雲果斷地叫停，“我願意披上布料試給蘇小姐看。”

這下，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冷淩雲身上了。她與蘇家小姐的身村差不多，雖然穿著一身簡單的男兒衣服，卻渾身上下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靜氣。

“你，你算哪顆蔥啊？”

“我叫冷淩雲，是兩位少爺的書童。”冷淩雲不卑不亢地說。

“書童？有意思。他們段家沒有給飯給你吃嗎，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好看的布料，披在你身上都是浪費了。你叫本小姐怎麽看效果？”蘇小姐挑剔地看了一眼冷淩雲，突然笑了，指了一下丁小靈：“你，過來，把你頭上的花摘下來。”

“你想幹嘛？”丁小靈打心裏討厭這蘇小姐，看不慣她盛氣淩人的鬼樣子。她想今天豁出去了，就算動手得罪蘇家的人，也一定保護兩位少爺的安全。最多把所有的過錯都算在她頭上。

“你戴上這朵花，再披上這塊布料，給本小姐看看。”蘇小姐說。

段靖平沒想到這蘇小姐小小年紀，卻如此難纏。冷淩雲雖然是府裏的書童，可也不能讓他受這等恥辱啊。他正在開口，卻讓冷淩雲搶在前面說：“一言為定。小靈姐，把花給我。”

冷淩雲擡起雙手，把那朵玉黃色的絹花輕輕地插進一邊發髻。不慌不忙地轉過身，接過夥計手上的花布，往肩上一披。回過頭來，面對眾人。

此時的冷淩雲雖然沒有像蘇小姐那樣胭脂水粉，卻正清淡如身上的白芙蓉般，楚楚動人。頭上的絹花點綴得恰到好處，她微微低下頭，眉似彎月，眼如靜湖。看似弱不禁風，卻又從骨子裏透著凜冽清勁，不可隨意冒犯的氣質。

段靖平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他怎麽比蘇小姐還像個大姑娘？不過段靖平為人單純，並沒有多想。

還有一個人也看得傻了眼，那就是蘇家公子。“不可能，不可能，這段府的書童怎麽像月宮的嫦娥，簡直美若天仙嘛。平時總沈覺得妹妹欣穎是天下最好看的，這個不起眼的書童，只不過是披上塊花布，就生生地把妹妹的風頭蓋過去了。”

“淩雲，你這是幹什麽？快脫下來！”突然，段老爺從外面進來，一聲大喝。

蘇家兄妹一看段老爺回來了，還那麽生氣，趕緊溜了出去。走了幾步，蘇公子又回過頭來，看到冷淩雲已取下頭上的絹花，他揉揉眼睛，仔細再看：可不，進門的時候怎麽沒發現，這個書童就算是穿著男人衣服，也是那麽好看。比府裏那些庸脂俗粉不知道漂亮多少。

段靖平連忙解釋，生怕冷淩雲因此被父親責罵。

“珍珠……”阿三、阿六兄弟倆小聲地叫了一下。

“噓——”冷淩雲趕緊制止他們，把他們拉到一邊，悄聲說什麽去了。

丁小靈在外面走動得多，又喜歡聽些江湖上的俠義故事，不像兩位少爺那樣單純。見冷淩雲緊張地把阿三、阿六兩個拉開，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麽。她也像蘇公子一樣，心裏慢慢地生起一團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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