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香和方格聽到外邊人聲鼎沸，越來越遠，終於戰戰兢兢地打開了門，下了樓。

譚香看到了被撕吃了一半的父母七零八落地散落在院子裏，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想哭，嗓子軟。

方格打開大門，看到了遠處一群人守在譚老八家門口，從人們的喊聲中他判斷出是那只傳說中的大老鼠，被堵在了譚老八家，方格認為正是個好時機，他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待著了，立馬拉開了自己的越野車車門，鉆了進去，回頭對譚香喊了一聲，“你走不走？”

譚香實在太害怕了，顧不得給父母收屍了，遲疑著上了越野車。

方格一腳油門，駛出了院子，又一腳油門，出了村子。

譚香連父母的遺體都沒收，就跟著方格跑了。

那是你爹你娘，你不收你指著誰給你收啊？

村支書唄。

譚香天然地覺得村裏的人都應該掩護她逃走，她上過大學，有文化，大家都應該保護她。

這些話都是在譚香心裏說的，從沒從嘴裏說出來過。怕說出來會挨打。

方格和譚香剛剛逃出村子，大老鼠也逃出來了。

老鼠智商，堪比陳天涯，它知道從門口很難逃出去，站在桌子上頂開了房頂，竄出去了。

這只大老鼠四條腿著地就有一匹馬那麽高，直立起來足有三米多，站在桌子上很輕易地就頂穿了房頂。

這下村民沒轍了，大老鼠比馬可快多了。

譚香坐著方格的車逃出了村子之後，給村支書打了個電話，“叔，我爹我娘就交給您了。”

村支書劈頭蓋臉一通罵：“你們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咋傻了？”

“在村裏人多勢眾，互相還能有個照應，跑出去就落了單兒，萬一撞上它呢？你們咋想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譚香扭頭望著方格，“你咋想的？”

方格也不知道自己剛才咋想的，看到大老鼠被困，本能地就想逃離現場，誰知道大老鼠脫離困境了？經村支書一提醒，這才反應過來，這會兒往外跑恐怕不是個好主意，村裏人多，還是回去更安全。

方格踩了剎車，決定聽從村支書的勸告，掉頭回去。

田間的路太窄，方格掉頭的時候，後車輪陷進了路邊的壟溝裏，昨天剛下過雨，壟溝裏還積攢著一些水，很濕滑，不管方格怎麽加油門，一直爬不上來。

方格只好下去推車，讓譚香駕駛。

方格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濺了一身泥，仍舊沒把車軲轆推出來。

方格覺得是譚香的駕駛技術有問題，他坐回了駕駛員的位置，讓譚香推車。

果然——

是駕駛技術不對，方格發動了兩下，車軲轆從深坑裏出來了。

車頭還是向著村外的方向。

“怎麽又調回來了？”

“不對。”方格反應過來了，“剛才確實不應該跑出來。但是現在大老鼠跑了，現在回去不是正好跟它迎頭撞上嗎？”

“你怎麽知道它就往這邊跑了？”譚香問。

“你怎麽知道它就不會往這兒跑？”方格反問。

譚香一想也對，誰知道它往哪兒跑啊？現在貌似往外跑才是最安全的。

“剛才不是白折騰了嗎？耽誤了這麽半天？”

是白折騰了，比逛一逛還能折騰。

方格正要招呼譚香上車，忽然從後視鏡裏看到了一個龐然大物，正朝他們疾駛而來。

譚香還沒上車。

顧不了那麽多了，方格一腳油門，拋下了譚香，逃之夭夭。

譚香上車也就需要連三秒鐘的工夫。

但是大老鼠已經到了四五十米開外，追上他們也就兩三秒。

方格沒等譚香，一腳油門竄了出去。

這時譚香也看到了大老鼠，腿一軟癱倒在地。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大老鼠，這東西比她見到過的小龍蝦、大閘蟹要惡心多了。小龍蝦、大閘蟹她都吃過，這玩意兒沒吃過。

也沒法吃，想想都惡心。

譚香絕望了，閉上了眼睛，連叫都懶得叫了，等死。

一陣風從頭頂掠過。

譚香睜開了眼睛。

它居然過去了。

大老鼠風馳電掣地從譚香的上方掠了過去。

追上了越野車。

越野車哪裏跑得過大老鼠？在高速上都跑不過，何況是剛下過雨的泥路上，五秒鐘的工夫就被大老鼠追上了。

大老鼠追得是越野車的尾燈，追上之後一腦袋就把越野車頂翻了，越野車仰面朝天，泛著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還在不停地轉輪子。

方格在車裏慘叫。

大老鼠本來不知道車裏有人，正琢磨呢，這麽硬，好像沒法吃，然後就被方格喊過來了。

不湊巧，車玻璃還碎了。

譚香一直癱軟在地上，嚇得連喊都喊不出來了，眼睜睜地看著大老鼠伸出爪子，把方格從車裏抓了出來——撕著吃了。

這是譚香此生見過的最殘忍的一幕，太慘了。

那個跟他同床共枕了一年多的男人，那個給了她股份的男人，那個陪著她一起逃回鄉下的男人，那個在關鍵時刻丟下她不管獨自逃命的男人，被大老鼠一口一口撕吃了。

譚香剛才足足恨了方格三秒鐘。

三秒鐘之後譚香就剩下慶幸了——

譚香後來一直覺得方格不是丟下她不管了，方格是為她引開了大老鼠。

她用這個謊言欺騙了自己的整個餘生。

在大老鼠撕吃方格的整個過程，譚香都在五十米外眼睜睜地看著，音樂起，方格和她在一起的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第一次見到方格時，他那迷人的笑；方格送給她的第一束玫瑰；方格和她的第一次燭光晚餐；和方格在酒店裏那個迷亂的夜晚；大老鼠追上來的那一瞬，方格丟下她，一腳油門……

那溫馨的一幕一幕，都進了大老鼠的嘴裏，變成一根又一根白骨，從大老鼠的嘴裏吐了出來。

骨頭是白的。

骨頭為什麽是白的呢？譚香沒想明白這個問題。人的身體裏，除了眼珠之外，就骨頭是最白的了。可能還有膿包，也是白的，不過得看機緣，不是隨時都有。

方格最後一根骨頭從大老鼠嘴裏吐了出來，大老鼠在一堆方格骨頭前坐了下來，陷入了沈思。

好像在思考它的鼠生。

它或許不是沈思，也許只是歇口氣兒。

然後它就聞到了新的食物。

老鼠視力不佳，有一句話叫鼠目寸光。

但是老鼠的嗅覺很靈敏，五十米外的譚香還是被它嗅到了。

味道比方格好聞。

大老鼠一步一步朝譚香走了過來。

大老鼠怕驚動到獵物，腳步很輕，落地無聲。

譚香根本就沒想跑，她眼睜睜地看著大老鼠一步步朝她走來。

剎那間她不害怕了，害怕也沒用。

既然是這種體質，躲也躲不掉。

大老鼠湊近了譚香，用胡子撩撥了譚香一下。

譚香伸出了手，摸了摸大老鼠的鼻子，大老鼠的嘴裏散發出了方格的味道。

譚香抽了抽鼻子，這可能是方格留在這個世上最後的一點味道了，吸完就沒了。

大老鼠很餓。吃了一人之後，仍舊饑腸轆轆。

大老鼠嗅了嗅譚香——

吐氣如蘭。

大老鼠好像有點不舍得吃譚香，它有點糾結。

和譚香耳鬢廝磨了片刻，大老鼠還是沒忍住，這個味道它太喜歡了，譚香的手很柔，味道很香，這是它喜歡的味道。

於是，大老鼠張開了大嘴，一口朝譚香的脖子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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