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痛1(修2)

關燈
焱印站了起來,淡淡地看著杜凡幸,嘴角勾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眼神卻異常冷沈,自小在帝京長大,生活圈子就那些,杜凡幸深知焱印的脾性,他越是擺出這樣的表情,便證明他越生氣。

她父親說焱家的所有影軍及死士都已經落到這個男人的手上,他可以輕易殺人於無形,卻又讓人找不到任何證據,若惹怒他,他會毫不猶豫地殺死自己,雖然很害怕,但杜凡幸卻站起了來,慢慢轉過身,看著他,道:“他其實是謙叔叔的孩兒,他姓焱。焱封,三火焱,封印的封,他是你的……”

喉嚨猛地一痛,濃重的窒息感隨之襲來,杜凡幸感覺到無窮的威壓與死亡,焱印扣住了她的咽喉。

焱印的手布滿青筋,只要她敢說出那兩個字,焱印立刻會殺死她,她從他眼中看見了殺意。

杜凡幸閉上了眼睛,冰涼的淚水從她濃密的睫毛上滾落,滴到焱印的手背上,杜凡幸忍著劇痛,忍著窒息,企圖掰開焱印的手,然而她用盡全身力氣也掰不動,她卻依舊笑著用嘴型道:“他是……你的……長兄。”

雙腳嗖地離開了地面,杜凡幸卻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能把蕭珩的秘密說出來,能為他減輕痛苦,她……

死而無憾。

許是杜凡幸的笑深深地刺激了焱印,就在杜凡幸快要斷氣時,焱印突然放開了她。

杜凡幸頓時跌在地上,她拼命呼吸,因太急切導致她不斷咳嗽。咳嗽了好一會,她終於平覆下來,擡眼看向焱印,只見他沈默地站著,臉上布滿陰霾,嘴角卻依舊微微翹起。

杜凡幸雙眸微黯,抱著膝蓋,繼續緩緩地道:“恐怕你也知道當年焱家面臨的危急,聖上一邊想收回焱家的兵權,一邊想瓦解焱家的經濟,加上以我杜家為首的親皇派也不斷打壓焱家,各種彈劾焱家的奏折堆積如山,所謂樹大招風,帝京各大世家及聖上都不允許一家獨大的局面出現,所以當年焱家非常艱難。”

“焱家本是將門世家,以兵權自保,但謙叔叔是蕭老王爺的唯一兒子,卻偏偏愛文厭武,眼看焱家後繼無人,正內憂外患之際,胡國突然發兵攻打瀎濛,蕭老王爺當時雖覺得事有蹊蹺,但以當時焱家的形勢來看,跟本不容他選擇,未等聖上開口便自動請纓出兵對抗胡軍。”

“聖上二話不說便準了,還派了兩名大將一同前往,名義上是支援,其實是司馬超之心路人皆知。”

“明知兩名將軍來者不善,明知前方等著他的可能是個陷阱,但蕭老王爺卻不得不答應,焱夫人在這時突然挺身而出,說要與蕭老王爺一同出征,焱夫人本就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奇女子,不但樣貌出色,騎射更是了得,有百步穿楊的超群絕技,對行兵打仗更是深谙不已,蕭老王爺當初看中的便是她這種才能,才百般替兒子求娶過來。

“但兒媳與兒子才新婚不久,便要跟他這個老頭子出征,蕭老王爺自然是不肯的,謙叔叔也不讚同,但焱夫人卻執意要去,與蕭老王爺分析當時的形勢,蕭老王爺也知道他需要一個絕對信得過的助力,為他穩住後方,防止那兩名心懷不軌的將軍在他背後捅刀子,權衡再三,終於答應了焱夫人的要求。”

“然而,好巧不巧,焱夫人到達戰地,卻發現自己居然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一開始她瞞著蕭老王爺,以為很快能回去,孰知那場的戰鬥卻異常兇險,戰線比以往的所有戰爭都要來得長,焱家每次出戰都被敵軍識破,素令胡軍聞之變色的神鷹軍開始節節敗退。焱夫人懷疑軍營裏有內鬼,且最可怕的是,聖上可能已經與胡國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協議,借胡軍來鏟除焱家。”

“只要蕭老王爺一死,焱家便倒了,焱夫人極力隱瞞自己懷孕的事,積極配合蕭老王爺,終於挽回了一點失利,但不久,焱夫人懷有身孕的事瞞不過蕭老王爺了,蕭老王爺震驚之餘深深感到後怕,也後悔讓兒媳上戰場,為了縮短戰線,他瞞著兒媳與那兩名將軍,深夜帶著三千精銳部隊繞過豁昇江,企圖毀掉胡軍後方的糧倉。盡管他的行動做得極其隱秘,但那兩名將軍還是知道了他的意圖,並暗中通知胡軍。胡軍立刻派出五萬大軍去圍截蕭老王爺,蕭老王爺被胡軍困在了野蘭谷,身陷險境。那時焱夫人已經懷孕七個月了,得知消息後,卻不顧自身安危,立刻帶上手上僅有的兩萬親兵前往野蘭谷營救,幾經血戰,終於將蕭老王爺救了出來,並把胡軍擊得潰不成兵,但那三千精銳幾乎全軍覆沒,兩萬親兵也損兵折將,這將會使焱家陷入另一種更艱難的局面。”

“屋漏偏逢連夜雨,當焱夫人與蕭老王爺回軍營時,焱夫人突然破了羊水,不得不在荒野生產,當時隨行的軍醫是太醫院的院判,乃關姓人士,雖是男太醫,但那時情形太過兇險,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情況下,蕭老王爺一拍桌子說他乃一介草莽,本就不講究這許多虛禮,且醫者無性別,便讓關太醫立刻幫忙接生。”

“焱夫人本就是早產,加上之前戰鬥又動了胎氣,血隨著羊水不斷湧出,可謂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幸好她有武功底子,憋著一股狠勁,終於誕下了一名男嬰,以為終於雨過天晴,孰知卻是晴天霹靂,那男嬰一生下來便不會哭啼,臉色更是發紫得可怕,沒過多久便停止了呼吸,關太醫說那男嬰死了。”

“蕭老王爺頓時捶胸頓足,哀痛莫名,下人抱過來時,他不忍卒看,直接就命人將他厚葬。”

“焱夫人因損耗太大,產下嬰兒後便一直昏迷不醒,待她醒來已經是三天後。得知自己十月懷胎的孩兒沒了,也不言語也沒有哭泣,反而安慰起自責愧疚的蕭老王爺,說孫兒沒了可以再生,還說她也有很大一部分責任。兩人盡管哀痛,卻都為了顧及對方的感受,壓抑著痛苦,一直都強顏歡笑,誰都沒有捅破那層快要潰爛流膿的傷疤。”

“又過了三個月,胡軍終於被擊退,焱家打勝了仗,也保住了兵權,但對蕭老王爺與焱夫人來說卻沒有任何歡樂可言,一行人沈默地回到焱家,蕭老王爺自責不已,覺得自己愧對兒媳,但焱夫人卻說,‘未免讓老王妃及夫君徒增悲傷,回去且不要把嬰兒的事說出來,待有了新的孩兒再告知,那時痛苦也減輕了許多’,當時同行的戰士本就是焱家的親信,得到命令自然不敢亂嚼舌根。”

“再後來,焱夫人果然很快有了身孕,但未等她將有身孕及之前那樁往事告知丈夫,她丈夫卻不知怎的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回家正當焱夫人準備告訴丈夫她有了身孕的事,她的丈夫卻劈頭蓋臉地指責她一個女人為何總要拋頭露面,總要強出頭,總要爭強好勝。焱夫人知道她丈夫知道事情真相,至於自己有身孕的事,她再也說不出口,其實最重要那點,她丈夫沒說出來。他介意關太醫替她接生,關太醫是帝京出了名的家中姬妾成群妻位懸空的風流子弟,雖她丈夫沒說出口,但女人的心思卻是極其敏感的,她丈夫對那事膈應,她丈夫覺得難受,然而事實卻無法改變。”

杜凡幸淡淡地道:“再之後,夫妻二人慢慢漸行漸遠,那日子對焱夫人來說可謂陰暗之極,一面要對面丈夫的冷落,一面又要受外人的有色目光。可是她無法改變事實,也無法改變丈夫的感覺,萬般無奈之下,她便開始縱容丈夫,時常丈夫久不歸家她也沒有半句言語,更沒有告訴公婆,只在家盡心盡力地侍奉兩老。後來蕭老王爺知道了,對焱程謙好說歹說,說事情全是他的過錯,不關焱夫人事,但焱程謙就是一根筋完全聽不進去,呵,也是,面對如此出色的夫人,說到底就是男人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在作祟。”

“恰逢那時,崔家嫡女崔宓芯對風儒俊朗,一表人才的焱程謙早生愛慕之心,在他最失意之時軟語撫慰,乘虛而入,趁焱程謙醉倒青鳳齋與他有了肌膚之親,焱夫人對崔氏的存在,早有耳聞,但她卻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就這樣壓抑地過了八個月,又是焱夫人臨盆之際,她命人請焱程謙回府,因第一胎傷了身子,這一胎她生產也是十分兇險,胎位不正,身下血流不止,就在她萬念俱灰力竭將死時,焱程謙趕了回來。他看見滿床滿身是血,臉色蒼白如紙的焱夫人,再多的愛恨與痛苦在死亡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他緊握住焱夫人的手痛哭流淚,並不斷對她許諾,說只要她活過來,他什麽都答應她,再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許是心底對那男人仍有一絲愛意,幾經掙紮,焱夫人再次順利誕下了一名男嬰,焱夫人幾乎不敢抱那嬰孩,害怕悲劇再次發生,他是那麽幼小,那麽脆弱,就在兩人都神經緊繃時,那嬰兒哇地一聲,哭得很是響亮。焱家終於有了歡笑,兩個年少夫妻也終於冰息前嫌,恩愛異常。然而就在大家都以為是真正的大團圓結局時,崔氏突然抱著一個血淋淋的嬰兒跪到了蕭王府門前,那嬰兒身上的胎血尚未清理,就那樣血淋淋活生生地捧到了焱夫人的身前,崔氏哭著說那是她昨日為焱程謙誕下的兒子。”

“焱夫人頓時如遭雷劈,但她卻靜靜地看著那滿身血汙的嬰兒,看了許久,她依舊沒有哭,也沒有鬧,非常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對她來說可謂殘忍之極的事實,平靜得讓人心痛。當夜蕭老王爺便拿著焱家的家杖將焱程謙打個半死,下人們都很害怕,蕭老王妃更是恨鐵不成鋼,既心痛兒媳,又害怕蕭老王爺一氣之下將唯一的兒子打死,全都站在杖責的旁邊,焦急又害怕地看著,誰都沒有註意到,焱夫人留下了一封書信,獨自離開了……”

“等到下人來報時,蕭老王爺一下子便頹坐在椅子上,仿佛老了十歲,手上沾滿鮮血的棍哐當一聲掉到了地上。誰都不知道焱夫人去了哪兒,她沒有回楊家,更沒有說會去哪裏,焱家發散人去找,卻一直一無所獲,焱夫人的行蹤成了一個謎……”

“焱程謙從此真的只剩下自暴自棄,終日飲酒尋歡,面對崔家人不斷上門哭鬧要求讓崔宓芯進焱家的事,他也不聞不問,蕭老王爺被煩了半年,煩不勝煩,只好將人接進來,在娶崔氏當天,焱程謙沒有現身,蕭老王爺在酒館找到了他,冷聲對他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焱程謙突然嚎啕大哭,哭了一天一夜。在崔氏過門後,他突然又迎了兩位姨娘,三個女人鬥得死去活來,將偌大的焱家弄得烏煙瘴氣,自那之後,蕭老王爺對這個兒子算是徹底死心了。只用更多的心血教導他唯一的孫子……誰都不知道,其實當年大家都以為死掉的男嬰,他其實沒有死,他被聖上的人帶了回去……”

說到這裏,杜凡幸的聲音很低沈,很壓抑,帶著濃濃的悲傷,“你知道嗎?他每到月圓之夜都會頭痛欲裂,人們都說那是一種怪病,但其實那是聖上在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就對他餵食了一種南越人秘傳的蟲子,那種蟲子會潛伏在人的腦袋,只要聖上不給他解藥,他便會頭痛欲裂。”

“從小他就沒有任何快樂的童年,過的都是備受折磨的極度痛苦的生活,後來漸漸長大,就在他八歲的時候,他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真相,是聖上告訴他的,他害怕自己的樣貌被人發現與焱家世子很相似,便開始常年帶著帷帽,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小小年紀的他便習慣了孤獨習慣了黑暗。每當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別人都是一家團聚,歡聲笑語,而他卻獨自忍受非人的折磨,那麽小的年紀……你知道一個小孩面對一個成年男人的毒打是什麽滋味嗎?”說道這裏,杜凡幸已經泣不成聲。

停了好一會,她才又道:“是恐懼,無窮無盡的恐懼。每次打完他都要躺床半年,連最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宮人根本不把他當主子看,有時他實在憋不住,就……就在床上……他骨子裏是多麽高傲的人,但那些他都默默忍受了,隨著他漸漸長大,他的能力十分出眾,宮人再不敢怠慢,而他也慢慢建造了屬於他的實力,但他依舊羽翼未豐,他的生活中出現了另一種威脅,因為他長得太像焱夫人了……聖上那個禽獸,他什麽都會做的出來,於是他選擇了外出游歷,每月月圓之夜才趕回來,但聖上為了懲罰他,時常拖延解藥的供給……”

遠處的花燈璀璨如斯,滿天滿地,就像仙宮一樣華美,元宵佳節,可不就是正月十五麽?那個孤獨清冷的瑞王府,是否有個男人在獨自舔舐傷口呢?

焱印一動不動地站著,保持著嘴角微翹的姿勢,涼風輕輕拂過,他的眼角滴下了一串冰涼的液體……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點晚,抱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