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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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明亮的酒店大廳裏,人群簇擁,人聲沸揚,如同剛剛煮沸的開水。

為了躲開他人好奇且略帶審視的目光,柳蕎並沒有跟展亦清坐在一起,而是隨著杜夢和柯恪在靠近後門的桌子旁落了座,然後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前方。

悠揚的婚禮進行曲響起,中央紅毯上,展言貞正挽著父親展如鵬的手臂,徐徐裊裊地走向舞臺,走向她的白馬王子。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就連空氣也像是塗上了一層甜蜜的色彩。

柳蕎忍不住慨嘆:“言貞姐真是太漂亮了,我看了我都心動。”

聽言,杜夢掩著唇撲哧一笑:“你就不怕亦清聽了這句話後,把他的姐姐當作情敵?”

“……”不至於吧?

柳蕎訥訥地轉頭,視線穿過層層人墻落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也像是有所察覺,原本專註於臺上的目光倏然轉移,回過頭與她對視。

他揚唇笑了笑,那盈滿笑意的眼睛似是在對她說著濃情蜜意的情話。

她楞了一下,然後望著他,抿著唇淺笑。

就在這時,有一女子湊到展亦清的身旁,正滿臉堆笑地跟他說著什麽。而在柳蕎看來,雖然他面對那個女子時換上了一臉的面無表情,但她還是不自覺地輕擰起眉頭。

杜夢顯然也看到了那一幕,緩緩開口道來:“那個女人叫溫雨桐,是亦清的追求者之一。她爸跟我爸,還有亦清他爸是好朋友,但我很少跟她接觸,因為她有大小姐脾氣,跟我合不來。”話雖這麽說,但她的語氣依舊是很平和,聽不出哪怕一絲的嫌棄和不屑。末了,她又補充一句:“我跟你比較合得來。”

本來聽得好好的,但此話一出,柳蕎頓覺受寵若驚:“這……是我的榮幸。”說完,她又安安分分地盯著臺上。

告白、宣誓、交換戒指、擁吻……一場婚禮,一次儀式,其實也不過如此,但它卻一如既往地吸引著她,還有許多像她這樣的女子。

她不能自已地浮想聯翩。她和展亦清的婚禮,又會是怎樣的一番風景呢?

儀式結束後,就是各種寒暄,各種敬酒。杜夢說要去陪她爸爸一會兒,也邀上柳蕎一起。但柳蕎托辭拒絕了,她覺得這兒人太多,不太適合她去打醬油。

杜夢和柯恪離去後,她便徐步走向自助餐桌。

這場婚禮的來賓大多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她自認為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嘍羅,Hold不住這樣的大場面,故此,即便得到新娘子展言貞的親自邀請,倘若沒有展亦清的陪同,她是肯定不會來的。

但是此時此刻,她的小展正與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舉杯對飲,把她遺忘了,所以她只能用食物填補內心的空虛。

她拿起一顆提子放進嘴裏,一邊嚼啊嚼一邊四處張望,便發現幾米開外的斜對面正坐著在樓梯間遇到的那個男人。

她想了想,到底還是提著裙子走到他對面坐下。

邵廷之顯然還記得她,見她走過來,微微驚訝。

倒是柳蕎,此時並不覺得拘謹,嫣然道:“如果我沒記錯,你是邵先生。”

對方也笑:“如果我猜得沒錯,是亦清告訴你的。”

柳蕎笑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問:“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邵廷之並未直接拒絕,婉言道:“你想問便問,這是你的自由,但我不一定會回答,這是我/的/自由。”

柳蕎怔了怔,完全沒想到他的回答竟是如此。但他既然都這麽說了,她當然要捍衛自己的自由。

她清了清嗓子,問:“我聽說,你是言貞姐的前男友,那為什麽……你會來參加她的婚禮?”

一般來說,當前任跟別人結婚時,不是應該表現得黯然神傷,默默垂淚嗎?可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卻非如此,不但盛裝出席前女友的婚禮,而且還表現得那麽輕松自在,完全看不出他有半分憂傷。這不得不讓柳蕎懷疑,他跟言貞姐之間真的有過一段情嗎?可這是展亦清告訴她的,他不至於騙她吧?

邵廷之並未因為她問出這麽個問題而生氣,反而彎唇笑笑:“是她邀請我來的。”

這……柳蕎更搞不明白了,這兩人是……和平分手?可這也太和平了吧?!

見她欲言又止,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邵廷之險些失笑,繼續道:“因為在一起覺得不合適,分開後發現,做朋友才是兩人相處的最佳狀態。”

“就……這樣?”

他輕嗯了一聲,還想說些什麽時,擱在他手邊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與此同時屏幕亮起。

柳蕎低頭一看,還未來得及看來電顯示,他已經拿起手機,嘴角輕輕揚起,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

卻不是對她的那種客氣而疏離的笑,而是帶著幾分寵溺的笑。

她瞬間了然。

“抱歉。”他說,“幫我向言貞轉告一聲,我先走了。”言畢他朝她頷了頷首,然後起身,邁著長腿離去。

他走後,柳蕎又是獨身一人。

她正兀自失落著,卻驀然覺得有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她轉過身子,便撞上了展亦清那幽深似古井的雙眸。

他很帥。而今天的他尤其帥氣。

他穿著墨藍色的西裝,酒紅色的領帶正一絲不茍地熨帖在他的胸前,襯得他的身材更顯修長精瘦。他的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優雅矜貴得就像是從英倫城堡走出來的王子。

而此時此刻,他端著盛有紅酒的高腳杯,正款款地向她走來。

她覺得,他就是王子,而她,就是他的公主。

她差點就失了神。

但是她沒有,因為她還看見另一個男人——異樣的男人。

那個男人在展亦清身後左側的幾米之外,他正怒目圓睜地朝他走去,臉上微微抽搐著,他的手上似乎還藏著什麽,在亮堂的燈光下閃過一抹寒光。

是章鍇!

他正拿著一把匕首,快步朝著展亦清走來,而那個人卻恍然未覺。

電光火石之間,她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推開展亦清,而就在那一刻,有人箍住她的脖子,冰涼的刀鋒與她的皮膚緊緊貼著。

本就熱鬧的酒店大廳此刻更是喧囂,甚至還有些動蕩。

而在此起彼伏的嘈雜聲之中,她只聽得到他那熟悉的聲音:“蕎兒。”

她看著他,鼻子突然間就泛酸了。

章鍇把她帶到人群後方,鋒利的刀刃半刻也未曾離開過她纖細的脖子。

他冷笑一聲,對著展亦清挑釁道:“這是你的女人吧?嘖嘖,長得還真是細皮嫩肉,老子好想親一口。”說時,他的嘴唇就游走於她的耳廓,箍著她的那只手也不安分地撫摸著她的鎖骨。

柳蕎覺得,自己的身子抖得厲害,她快要站不穩了。

展亦清極力忍住怒氣:“章鍇你給我住手!放開她!”

“住手?放開?”他詭譎地笑笑,“展亦清你忘了?一個月前,你放過我了嗎?你不是他媽的把我從公司趕出去了嗎?現在你倒是想要我放開你的女人了?”

旁人雖然害怕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卻也對此感到好奇,都留在一旁冷眼觀看著,而聽到章鍇說的那番話後,都忍不住議論紛紛。

但展亦清什麽都聽不到,他只看著柳蕎。

他的蕎兒,她正在哭。他怎麽能讓她哭呢?

他砰的一聲摔下手中的杯子,雙手緊握成拳:“你想要怎樣?”

“我想要怎樣啊?讓我好好想想啊。”說時,章鍇用刀子虛抹著她的皮膚,似是把她的脖子當作了磨刀石。

展亦清心神一凜,在場的人亦是瞬間大氣都不敢出。

“我要你給我下跪,賠禮道歉。”他的語氣輕浮,卻也讓人聽出了他的咄咄逼人,“現在!立刻!馬上!”

柳蕎倒吸一口涼氣。他要他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給他下跪?怎麽可以?她的男人是那麽清高倨傲的一個人,他怎麽可以給別人下跪?

她想開口說話,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什麽都說不出來。她只能搖頭,使勁地搖頭。

展亦清,你不能下跪!

可是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他的膝蓋微微曲著。

“等一下。”她終於喊出了幾個字,卻感覺用去了她所有的力氣。

“等一下。”她又重覆了一遍,與此同時大腦開始高速運轉著,回想著之前在展家時與展言貞的對話。

“等什麽?美人兒,等著你的男人來救你嗎?”章鍇扯起左邊嘴角,露出幽幽的一笑,“你覺得他能救你嗎?”

柳蕎卻不理會他,不動聲色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又與展亦清對視幾秒,才道:“你叫章鍇對吧?你還有一個哥哥叫章鈺,你們兄弟倆都很崇拜你們的父親,都想要得到他的認可,可是你哥哥做到了,而你卻沒做到。現在你的父親臥病在床,生命垂危,所以你想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幹出一番大事業,向你的父親證明你也能行,以此告慰他,送走他的最後一程。”

她的身子還在不住地顫抖著,因為她並不確定自己說的話到底對不對,他到底會不會聽進去,可是她要克制住,她要狠下心腸賭一把。

等了幾秒,並沒有聽到他的反駁,只感覺到他按著她肩膀的那只手收了力,她便知自己是賭對了,於是又繼續道:“可是章鍇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你的方法用錯了。你的確做了對不起公司的事情,所以亦清即便把你開除了,他也沒有錯。也許我不能體會你那種遺憾的心情,但是我很確定,如果你現在動手殺了我,等於是玩火***,等待你的肯定不會是一個好下場。你覺得,你父親願意看到這種結果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這番話起了作用,她感覺得到章鍇的內心開始動搖,而他箍著她的那只手也微微松動,可一秒之後,他又用了力:“放心,我不會殺了你,只要展亦清給我下跪,向我道歉,我就會放了你。怎麽樣,你覺得可行嗎?”

“不可行!”她想都沒想就反駁他,語氣中竟有一絲不由分說的堅定果敢,“你讓他下跪,不過是想讓他在眾人面前出醜,讓他受辱。章鍇,當初他讓你離開公司的時候,你覺得你的尊嚴受到了摧殘是吧?所以你現在也想讓他經歷一次你所謂的痛苦?但你知道這叫什麽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想用你曾經痛恨的手段施於別人身上,如此,你便會成為你討厭的那種人。還是說,其實潛意識裏,你本就是那種連你自己都討厭的人?”

“你胡說!”他怒吼一聲,“我怎麽可能是那種人?我不是展亦清,我不是那種人。”

“我沒有胡說!”她的語氣愈發堅定,“現在我的命都押在你的身上,你只要稍微動一下刀子,我的命可能就這樣沒了。在這麽危險的情況下,你覺得我還有心思胡說八道嗎?章鍇,實話告訴你,我是一個很怕死的人,所以我不會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

她背對著他,所以她並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模樣,但她猜得出來,他可能正在回味她剛剛的那番話,但她不能給他時間細想,她必須盡快逃離他的挾持,時間越久,她只怕會更危險。

她又擡頭看著展亦清。他的周圍站著那麽多人,可她只看得到他。他的俊臉緊繃著,緊握的雙手沒有半分松動,而他的眼裏分明閃著水光。

他哭了嗎?此時此刻,他在想什麽?

他在想,他的蕎兒,真的很勇敢。難怪他會這麽愛她,這麽愛她。

她收斂起泛濫的情緒,緊接著道:“那你呢?章鍇,你現在還很年輕,也很有能力,只要你肯努力,你的前途也可以一片光明,也同樣可以獲得你父親的認可。但是如果你殺了我,等待你的將會是暗無天日的牢獄之災。明明還有很多希望,明明你可以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難道你要因為一時的沖動,就拿你的前途甚至下半輩子開玩笑嗎?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章鍇動搖了。

他輕輕拿開刀子,她脖子上一條細小的血痕瞬間映入眾人的眼簾。

展亦清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針刺了一般,也在滴血,那種剜骨銼心般的疼痛,讓他快要窒息了。

再開口時,章鍇的聲音溫和了些:“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作出正確的選擇,我就能夠得到我想要的?我就能夠擡頭挺胸做人,不再仰人鼻息?”

他誤會了,她並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正確的選擇並不一定能夠衍生出正確的結果,但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答:“是的。”

他再問:“那正確的選擇是什麽?”

“是……”

話音未落,就聽聞有人喊了一句:“警察來了。”

該死,柳蕎暗罵了一句,她本來快要把章鍇說服,而他本來也快要收手了,可突然冒出來的警察肯定會讓他再次動搖,他肯定會以為他被出賣了。

果不其然,他又怒道:“你騙我,你們他媽的全都在騙我!”說時,他舉起刀子就要向她捅去。

千鈞一發之際,展亦清上前把她拉在了懷裏,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銳利的刀鋒,他的手臂瞬間就被鮮紅的血液浸染,而章鍇像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一般,克制不住自己地再次把刀往他身上捅刺。

“不要!”柳蕎歇斯底裏喊了一句,與此同時用力掙脫展亦清的懷抱,把他擋在了自己的身後,然後章鍇手上的刀子就直直地刺向了她。

她感覺到胸口處傳來一股鉆心般的疼痛,然後那股疼痛像泛濫的洪水一般蔓延至全身。

她無力地倒下了,倒進了展亦清的懷裏。

他的懷抱還是那麽溫熱,她還是那麽喜歡。

不久前她才在想,邵廷之如此坦然面對他與展言貞的愛情,那麽,又是怎樣的愛情才足以刻骨銘心。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是那種愛到願意用生命去交換的愛情。

她是愛他的。沒錯,她愛他。

幸虧她已經跟他說過:“我愛你。”

“蕎兒,你堅持住,我不準你有事,知道嗎?”她又聽到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好聽的聲音。可是為什麽這一次他的聲音竟然在顫抖?他在害怕嗎?他在害怕什麽?

章鍇被警察帶走了,她看不到。人群在唏噓在叫囂,她也聽不見。

她只看得到眼前的他的臉。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他的臉色陰沈得很難看,他的眼睛裏淚光閃動……

她擡起手撫平他的眉頭,摸了摸他的臉,揚起嘴角笑道:“真好,你沒事。”

說完,她的視線裏,他的輪廓漸漸模糊,她的聽覺裏,他的聲音漸漸遠去。

她閉上了眼睛,然後看到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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