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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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無數次暗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但當見家長的日子真的來臨,柳蕎還是不能自已地緊張不安。而且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走進展家大門,仍舊沒有淡定下來的趨勢。

展家客廳的裝修風格偏重於現代風,寬敞而明亮,家居用品一應俱全,各就各位地擺放著,看起來格外整齊,卻也一絲不茍得讓人覺得冷硬、拘謹。現代風之餘,潔白的墻上還掛著幾幅中國風的古畫,也有個別抽象素描圖,想必這家人挺愛好藝術的吧。

她不動聲色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卻驀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這讓她心緒安然了幾分。

魯嫂看到他們出現,慈笑著跟他們打招呼,又用手接過柳蕎手上的禮品,然後把他們引向坐在沙發上的兩位家長,端茶倒水,最終默默退了下去。

柳蕎仍舊僵直地站著,視線落在面前的兩位長輩身上,朗聲開口道:“伯父伯母,你們好,我是柳蕎。”

展如鵬的臉上波瀾不起,也未作聲,只靜靜地打量著她,看得她心裏有些發毛。

而一旁的唐可玲看到他的這種臉色,也頗覺無奈,於是起身走到柳蕎的身旁,拉起她的手,語氣溫和:“你就是柳蕎?沒想到十幾年未見,你倒是漂亮了許多。”

她突如其來的親近讓柳蕎怔了一下,而她說出的話更是讓她覺得發懵。

她和她,見過嗎?

她擡頭看著展亦清,用眼神詢問他,唐可玲的話是什麽意思。

而展亦清立刻會意,剛想要開口,卻不料唐可玲也讀懂了她的眼神,先行開口解釋道:“把亦清從樂真帶走的那天,我們見過你,只是那時候你還昏迷著。”

經她這麽一提,柳蕎倒也想起來了,她為救他而受傷的那次,正是他要離開樂真的那天。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原來她早就已經“見過”家長了。

她點了點頭,禮節性地回應:“謝謝伯母誇獎。”

聞言,唐可玲先是一楞,而後才想起方才她的確誇她長得漂亮。

她莞爾一笑:“還站著幹什麽?坐下吧,亦清你也坐。”

三人正準備落座之時,突然聽聞身後傳來一陣響聲,然後紛紛轉過頭看去。

是展言貞,她正推著輪椅走過來,而輪椅裏坐著一個眼神呆滯,面無表情的老人家。

柳蕎還懵著,想著怎麽還有家長?而展言貞看到她,立即熱絡地打起招呼:“你好,柳蕎,我們又見面啦。”

她這麽熱情,柳蕎雖然沒有料到,卻也不會太意外。

她朝她頷了頷首:“言貞姐。”然後視線下移,最終停在了那位老人家身上,卻無論如何都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只好靜靜地看著她。

“是奶奶。”展亦清在她耳旁低聲提示。

她了然地點頭,朝老人家問候:“奶奶,您好。”

可老人家仍舊靜坐在輪椅上,身子一動不動,神情也沒有半分松動。柳蕎忍不住懷疑,奶奶是否聽覺不好,所以沒有聽到她的話?

為了讓奶奶聽清,她輕輕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再開口時,聲音大了些許:“奶奶,您好,我是柳蕎。”

奶奶聞聲霍然擡頭,與她無聲對視。而柳蕎驀然對上她有些黯淡而渾濁的眼睛,楞是被嚇了一跳,身子不自覺地往後一退,差點栽在地上,幸虧有展亦清在背後扶著她。

“敏兒。”老人家終於開口,叫的卻是一個柳蕎聞所未聞的名字,“敏兒,你終於回家了?媽媽好想你,這麽多年了,你都去哪裏了啊?”說話間,她俯身拉起柳蕎的手,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她。

柳蕎更加不解了,茫然無措地看著身旁或坐著或站著的幾人。而其他人的神情也有些訝異,似是沒有想到老人家會有這樣的反應。

“媽,您看錯了。”展如鵬從沙發起身,走到她們的旁邊,聲音輕柔地撫慰著老人家,“她不是如敏,她叫柳蕎,是亦清的女朋友。”

柳蕎微微一怔。如敏?展如敏?她是……展亦清的母親。

奶奶以為她是展如敏?

“胡說!”奶奶突然一聲呵斥,“我怎麽會看錯?這不就是我的敏兒?你看,我的敏兒長得那麽俊俏,我怎麽可能會認錯?”言畢,她粗糙的手輕輕捏了捏柳蕎的臉頰,樂呵呵地笑著。

“抱歉,柳蕎。”展言貞面露難色,歉然道,“奶奶得了老年癡呆癥,把你當成我的姑姑了。”

柳蕎已經猜到是這樣的,於是緩緩起身,搖了搖頭:“沒關系的。”說時,又低頭看著奶奶仍舊緊握著她的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奶奶不肯松手,她便在就近的座位上坐了下來,而展亦清自是在她的身旁落座。

其餘人都坐下之後,展如鵬問她:“你是在樂真長大的?”

柳蕎訥訥地答:“是。”

展如鵬:“噢?那是因為沒有人領養你,還是你拒絕被領養?”

她呼吸一窒,為什麽他要問這樣的問題?而一旁的展亦清聞言也輕擰著眉頭,面露不悅,但仍未作聲。

“是因為沒人願意……”

“為什麽?”展如鵬打斷她,語氣還像剛開始時那般溫和,卻也讓旁人覺察出他的咄咄逼人。

“爸。”展亦清終究還是生氣了,只是面上依然一副清冷模樣,“如果你打算問這些無聊的問題,那我看是沒必要了。”

對於他的話,其他人倒是沒什麽反應,柳蕎卻驟然緊張起來。她輕輕拉扯著他的衣袖,怕他再次動怒。她知道的,他是在擔心她,可她也不想因為他的袒護而讓他的家長對她失望啊。

“怎麽?這就心疼了?”展如鵬平和地笑道,“我只不過是想多了解了解你的女朋友而已。”

他的話說得那麽坦誠,若是再拒談,反而顯得他們小氣了。

知道現在不好反駁,不能把氣氛鬧得太僵,展亦清睫羽一垂,不再插話,而是旁若無人地把玩著她的手指。

柳蕎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不慌不忙:“抱歉,伯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若您對此真的十分感興趣,何不去問問那些人,為什麽不領養我?”聲音平和而不唐突,禮數也盡到了。

本就專註於她的展亦清聽言,手指一頓,然後又繼續把玩著。

真是回擊得漂亮!真是不愧為他展亦清喜歡的女人。

他彎唇偷笑,而其他人卻面面相覷,氣氛一度尷尬。

這突如其來的沈默讓柳蕎陷入不安。正想要開口挽救危局時,她卻感到手心傳來一陣酥癢。她低頭一看,但見展亦清正在她的手心寫字,待他停下來,她才知道他寫的是“真棒”兩個字。

真棒?他在誇她嗎?她緊繃的心弦倏然輕松下來。

見狀,一旁的展言貞終於看不下去了,於是走過來把他從柳蕎身旁趕走,然後自己坐到那個位置上:“柳蕎,樂真有什麽好玩的?跟我說說唄。”

知道她有意轉移話題,他就不再對她的“驅逐”表示不悅了。

柳蕎偷覷一眼坐在對面的展如鵬,見他臉上掛著微笑,知道他不會為難她了,這才完全坦然下來,然後又跟展言貞聊起了樂真裏的趣事。

相談甚歡,直至晚飯時間到了。

柳蕎自是知道,像這樣的大戶人家,定是食不言寢不語。故此,她安靜地吃飯,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話,偶爾展亦清會給她夾菜,她也只是笑著點頭回應。

一頓飯下來,她覺得,並不輕松。

飯後,她本想跟魯嫂一起收拾餐桌,卻被展言貞一手拉到了客廳裏。

她安靜地坐在展亦清的身側,一只手被他納入手心裏。而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處的紫檀珠上,很想要伸出另一只手去把玩。但她終於還是忍住了自己的欲望,因為她知道,現在並不適合做這麽幼稚的事。

她本以為,許多問題都已經緩解了,但此時此刻,在這個偌大的大廳裏,無處不彌漫著緘默不語帶來的壓抑氣息。

她覺得有些難受,正想要“慫恿”展亦清離開這裏時,展如鵬卻突然開口對他說道:“你跟我去書房,有些公司的事情需要跟你談談。”

話音剛落,他便起身上樓了。

柳蕎一楞,擡頭看著展亦清。雖然展如鵬說是談公事,但她卻沒來由地覺得忐忑,似是有什麽不好的結果在等著她來承受。

看出了她眼裏的不安,展亦清不顧還有其他人在場,低頭在她的額頭輕吻一下:“不用擔心,沒事的。”

她點頭:“嗯。”

他笑笑,然後起身隨展如鵬去了書房。

他們走後,唐可玲也托辭離開,上了二樓。

除了廚房裏的魯嫂,客廳裏只剩下了她和展言貞,還有坐在輪椅上發呆的奶奶。

展言貞坐到柳蕎的身邊,握著她的手,笑意盈盈地道:“不用管他們,我們繼續聊我們的。說實話,我很好奇,很想知道你是怎麽把亦清征服的。”

征服?柳蕎覺得好笑,這個詞用得也太嚴重了吧。

她又擡頭看了一眼大門緊閉的書房,終是點了點頭:“好,我們聊聊。”

書房裏,唐可玲端著一壺茶倒進兩個瓷杯裏,然後又一一端到了那兩個人的面前,再在展如鵬的身旁坐下。

展如鵬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我不同意。”

展亦清也早就猜到他說的公事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真正在乎於他和柳蕎之間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展如鵬居然會如此直截了當地拒絕。

他冷著聲音問:“理由呢?”

對方毫不含蓄:“她是個孤兒!”

聞言,展亦清楞了一瞬,而後又冷笑一聲:“沒錯,她是個孤兒,否則她也不會去樂真。但是你別忘了,我也是個孤兒,我也是從樂真出來的。”

他的這句話讓展如鵬幾近暴跳如雷。他居然用這種語氣跟他這個長輩說話?

唐可玲一邊安撫著惱怒的展如鵬,一邊輕聲斥責他:“亦清,你怎麽可以這樣跟你的舅舅說話?”

展亦清:“如果你們就是因為這個理由而拒絕她,那只會讓我覺得很幼稚。”

從來不易動怒的展如鵬此刻用手指著他,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隨即,他又從抽屜裏抽出一沓紙張,狠狠地摔到展亦清的面前:“她不僅是個孤兒,還是個喜歡小偷小摸的女賊,你居然喜歡她,喜歡這樣的人?”

展亦清拾起桌上的那些文件,隨意翻閱了幾頁,便看到了柳蕎的個人信息,以及她讀書時期因為幾次偷盜被學校處分的記錄。看到這裏,他終於也怒了:“你調查她?”

展如鵬哼了一聲:“如果我不調查,我的外甥喜歡上一個女賊,我都被蒙在鼓裏了!”

有些昏暗的書房裏立刻陷入死一般的沈靜。幾個人都僵持著,誰也不肯輕易服軟。

“她是個小偷,我知道。”再開口時,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沈而暗啞,“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即便這是她人生的一個汙點,但也不能就此把她的餘生全都抹黑。我喜歡她,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因此放棄她。”

“你……”展如鵬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一旁的唐可玲都嚇到了。

同樣的,樓下的幾個人也被這響聲震驚到了。

柳蕎皺眉:“怎麽了?”

展言貞默了一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漫不經心地笑說:“大概是因為亦清做事太魯莽了。”

“魯莽?”她被這個評價給怔住了。展亦清他會魯莽?

“嗯。最近公司財務出了些狀況,亦清把幾個管錢的人給炒了,其中有一個是我爸爸朋友的兒子,可能爸爸他覺得亦清這樣做沒給他留面子吧。”

柳蕎條件反射般想起孫遙的話。被展亦清辭掉的人之中,應該有章鍇吧。

她仍舊不放心:“就這樣?”

展言貞又笑:“我爸他很少動怒,而一旦動起怒來也是挺有威懾力的,但你放心,亦清那小子也不是吃素長大的。”

柳蕎:“……”

展言貞面色冷靜淡然,看得出她對父親的動怒以及弟弟的挨罵真的絲毫不擔心。而後,她又跟柳蕎說起了很多章鍇的事情。

柳蕎一邊靜靜地聽著,一邊克制不住地擔心他。

再擡頭時,她便看到展亦清從書房走了出來。他的那張俊臉似是凝了一層冰霜,讓人心生寒顫。

他下了樓,擡手摟住她的肩:“我們走吧。”

她乖順地偎在他的身側,看了眼一旁站著的展言貞,然後對她頷了頷首,以示告別。

一路上,他都不發一言。他身上籠著一股低氣壓,他的臉色亦是無比的清冷凝重,讓她都不敢輕易靠近。

這是他們交往以來,她第一次覺出他的漠然和疏離。

剛邁進家門,她終是受不住,於是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聲音低不可聞地問:“伯父伯母他們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歡我?”

展亦清一楞,然後牽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反問她:“他們為什麽不喜歡你?”

柳蕎:“那你的臉色怎麽看起來那麽冷?而且你們在談話的時候,我聽到樓上傳來一陣響聲,感覺像是誰生氣了。”

“因為我被罵了。”他低聲笑道。

“啊?”

“他們知道我把你拐回家和我一起住,都覺得我太毛躁,太猴急了,所以他們把我臭罵了一頓。”

猴急?她被他的這個形容詞逗笑了。

但她仍舊心存疑慮:“真的只是這樣?”

他嗯了一聲,繼續說道:“你想想,如果他們不喜歡你,那為何不跟你直說,那不是更直接幹脆?他們選擇跟我說,難道不怕我耍賴,向你隱瞞他們所說的話,好讓你一直待在我身邊?”

她歪頭想了想,嗯,他的確很愛耍賴的。

但她卻未察覺到,此時此刻,他正在“耍賴”。

見她仍舊將信將疑地看著自己,他不免失笑:“還不相信?那你覺得我騙你有什麽好處?這樣我就可以親你了嗎?”

聞言,她楞了楞,然後微微提起身子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彎唇笑道:“這不是親到了?”

展亦清覺得有些意外,隨即擡手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子,柔聲斥道:“淘氣。”

柳蕎吃吃笑著,又溫溫順順地縮在他的懷裏。突然,她似是想到了什麽:“對了,言貞姐跟我說,下個月她和孟大哥舉行婚禮,想邀請我去參加。”

“那你想去嗎?”

“我……”她猶豫,眼含期待地看他,“我可以去嗎?”

“如果想去那便去,反正有我陪著你,而且……”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她的胃口後,才噙著笑意徐徐開口,“而且,是該去熟悉熟悉,為將來的某天做準備。”

柳蕎茫然,一時沒聽懂他的意思。再尋思了片刻,這才紅著臉斥了他一句:“猴急!”

他低聲笑笑,又稍稍用力,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小展。”她輕輕地喚了他一聲。

“嗯?”

“我知道我並不太招人喜歡,所以你能喜歡我,我已經非常非常滿足了,也因此,我會好好珍惜,好好把握,不讓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白白從我身上溜走。從今往後,我會好好努力的,努力成為你的合格的女朋友,也爭取讓伯父伯母他們對我滿意。”

展亦清心生惻隱,心口處沒來由地泛疼,但他卻也覺得,那是帶著一絲甜蜜的疼痛。

他說:“覺悟還挺高的,但似乎還不夠。”

柳蕎不解:“還不夠?”

展亦清:“嗯,沒有遠見。”

又是這個梗……

她動動身子換了個姿勢,跪坐在他的身旁,雙手環在他的脖頸上,語氣輕緩又堅定地道:“展亦清,我會努力成為你的展太太的。”說完,她便閉著眼睛吻住他。

她並不經常主動吻他,有的也只是一觸即離,淺嘗輒止。但這一次,她卻像是鼓足勇氣滿身心地投入,雖然跟他比起來,她的吻技顯得有些生疏,有些青澀,但卻足以讓他感受到了她的癡纏。

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一手攬著她的腰,感覺到她的身子在微微打顫,他便主動加深這個吻。

柳蕎睜開眼,看到他輕揚起眼角,眼底的笑意漸濃,那漆黑清亮的雙眸似是一口幽深無底的古井,卻讓她心甘情願地深陷其中。

兩人的呼吸聲都有些喘促,他們卻很有默契地及時收住。

他用額頭抵著她的,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熠熠閃動,而低沈沙啞的聲音似是來自曠古遠山的呼喚:“蕎兒,我想娶你了。”

短短一句話,卻像細水長流般,無盡的溫柔,無盡的迷人,無盡的纏綿,讓她不能自已地深深沈醉。如若真是這樣,讓她永不清醒,她怕也甘願。不!她一定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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