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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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遙依約準時來到展亦清的公寓樓下,準備送他去機場,可是打給他的電話通了許久,卻無人接聽。

他納悶,展Boss該不會還在床上吧?航班是在十點半起飛,現在已經八點多了,如果路上堵車的話,可能會趕不上的啊。所以,他現在是繼續在這裏等他下來呢,還是上樓給他來一個暖心的叫/床服務?

他正在糾結當中,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呃……是老板回給他的電話。

他接起:“展總,我已經在樓下了。”

“那個,孫遙……”意料之外地,那頭響起了女人的聲音,“你老板說讓你再等等,他還要再收拾一下。”

女人的聲音?

老板娘!

哇靠!他們什麽時候同居了?

因為太過於震驚,電話什麽時候被掛斷的他都不知道。

半個小時後,他終於看到他的展老板一手拉著行李箱,另一只手牽著柳蕎,徐步走了過來。

果不其然。

他識相地走上前去,一邊跟他們打招呼,一邊接過行李箱放到後備箱裏,然後又打開車門讓他們坐了進去。

不經意間,他從後視鏡裏瞄到柳蕎略微紅腫的嘴唇,還有她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的緋紅,而他的老板則神色自若地坐在一旁,並看不出有何異樣。

但是,他還是覺得自己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察覺到孫遙打量的目光,柳蕎微窘,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而後覺得還不夠,又從包裏拿出一次性口罩戴上,遮住了自己的臉。

孫遙:“……”我只是不小心看到的而已。

路上並不十分堵車,他們及時趕到了機場。然而由於航班延誤,他們將近十二點才上了飛機,再加上梓城突然起了大霧,飛機在機場上空盤旋了一個多小時,最終才得以降落。

下了飛機之後,梓城的天色已經暗沈下來。

幸虧他們原本就打算次日才去樂真,這一系列的事故並未打斷他們的計劃。只是這一路顛簸,柳蕎覺得自己快要累成狗了,所以到了預訂的酒店辦理了入住手續之後,她進了房門就立馬癱倒在柔軟的大床上,蒙頭大睡。

展亦清也覺得累,他用手捏了捏有些脹痛的眉心,隨即在她身旁躺下。

“蕎兒。”他把蓋住她腦袋的被子拉了下來,輕聲喚她。

“嗯?”

“先起來吃晚飯,洗了澡再睡好不好?”

“唔……”因為困倦,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含糊,也有些軟糯,“你讓我睡一會兒好不好?”

他睜開眼看她。

她的睡顏安詳,紅唇微微嘟起,像是在向他發出邀請,可她的眼睛明明已經闔上,長長的睫毛下垂,在眼皮下方投下一抹淺淺淡淡的暗影,安靜美好得不可方物。

她真厲害,就這麽靜靜的不動,她也讓他失了神。

許是因為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她又軟綿綿地問了一句:“就睡一會兒好不好?”

他也閉上眼睛,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聲音輕柔:“好。”

待她醒來,已是兩個小時之後。

展亦清已經洗了澡,此時正坐在沙發上看書。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幾個飯盒,是他為她準備的晚餐。

飛機上的食物並不合她的胃口,所以她吃得不多,那一點兒食物早就消化完畢,到了現在,她的確覺得饑/餓難耐。

他放下書,起身把她拉在沙發上坐下,然後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她接過後便咕咚咕咚地一飲而盡,然後又打開塑料袋,把飯盒一一拿出。

“你吃過了嗎?”她隨口問道。

展亦清見她一副饑餓得急不可耐的樣子,暗覺好笑,語氣卻淡淡的:“還沒有,飯菜剛到。”

她哦了一聲,然後從裝菜的飯盒裏挑了幾樣菜放在他的飯盒裏,遞給了他:“喏,開動吧,我們的燭光晚餐。”

聞言,他睨她一眼。睡過之後,她的確精神了不少,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連吃個飯也像是患上了多動癥,身子扭來扭去的,很不安分。

可是他喜歡。

所以他笑了。

“小展,你會緊張嗎?”她突然問他。

他夾了一塊已經去刺的魚肉放到她的嘴裏,對她的話有些不解:“為什麽要緊張?”

她嚼了嚼,這才發覺他已經幫她把魚刺都挑了出來,所以她才沒有像以前一樣,一吃魚就被魚刺卡喉。

幸福感瞬間溢滿心頭。

“要去見家長了啊。”她眨巴著眼睛看他,與此同時也很羨慕他能做到如此臨“危”不懼,“雖然白奶奶已經認識你,也很喜歡你,但她畢竟是代表我方。所以,即將要去見我的家人,難道你不覺得緊張嗎?”

他搖了搖頭,不明白她為什麽覺得自己應該因此感到緊張。

他索性直言:“你是想讓我陪你一起緊張吧。”

柳蕎:“……”這人,說話可不可以不要那麽真相?

她不滿地撅起嘴巴,用筷子狠狠地戳著飯盒,好像她跟它結了不共戴天之仇一樣。

不公平!她默默想到,為什麽要去見他的家長,緊張的人是她?要去見她的家長,緊張的人還是她?他的心理素質就真的那麽好嗎?還是自己的心理素質太差了?

他大概從她的神情裏讀懂了她的那麽一些想法,伸手摁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拯救了那個快要被她戳出一個洞來的飯盒。

“其實,我也覺得有點緊張。”他違心地道,“只是剛剛不好意思開口,所以才……”

他並不擅長說謊,但如果這樣做能讓她覺得心裏平衡些,他還是很樂意的。

“是嗎?”她瞬間兩眼放光,那股興奮勁兒,似是多年的辛苦奔波之後,終於找到知音一樣。她騰出一只手輕輕拍打他的手背,以示安撫,“放心,我會跟奶奶多美言幾句,她不會為難你的。”

“……”展亦清楞了一下,隨即朗笑了笑:“嗯,我很放心。”

他凝視著她,黑白分明的眼裏滿是濃郁得化不開的柔情。

******

剛一下車,柳蕎就看到白奶奶站在院門口,望穿秋水般等待著什麽。但她知道奶奶是在等她,因為她一出現,奶奶就掙脫被人攙著的胳膊,向她走了過來。

柳蕎迎上去,跟奶奶來了一個滿懷的抱抱,又對站在她身後的楊姐頷了頷首。後者笑了笑,然後接過展亦清手上的禮品,就走進了院裏。

“奶奶,我帶我的男朋友過來看您了。”她的聲音清脆洪亮,在有些陰沈迷蒙的天色裏格外具有穿透力,卻又不顯得突兀。

“奶奶。”相較於柳蕎的驚天動地一聲喊,他的招呼倒顯得正常安分得多了。

奶奶咧嘴一笑,眼睛掃了一下她的身旁,除了站著一個小展,並沒有其他男人。

“小蕎,你的男朋友呢?”

柳蕎怔住,而後想到她刻意隱瞞了事實,而且,雖然展亦清跟她同時出現過多次,但都是以朋友的身份,所以奶奶沒有把他們想到一塊兒去,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奶奶,我的男朋友就是小展啊。”說時,她摟住展亦清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親密無間。

奶奶一楞,反應過來後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你們在一起了,奶奶也就放心了。”

聞言,柳蕎微微扯了扯嘴角,幹笑一聲。這就……過關了?這也太……容易了吧?

展亦清把她的神情盡收眼底,見她對此結果好像不太滿意,就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像是在摸狗狗。

柳蕎攙扶著奶奶走進院裏,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而展亦清則坐在她的身側,時不時擡手拍去落在她身上的落葉,而每一次她都側過頭看他,擠眉弄眼地對著他笑。

她跟奶奶說了好多好多,比如書店裏的趣事,比如她的寫作,比如她跟他相處的小細節。每每說到興頭處,她都樂不可支地咯咯直笑,像百靈鳥的叫聲般悅耳,又像風中碰擊的銀鈴聲般清脆,每一聲,都像是一片花瓣,飄落在他的心湖,泛開了層層漣漪。

她正說著來時飛機上發生的趣事,還未說完,剛剛那位楊姐就牽著一個小女孩走了過來。女孩高紮著長長的馬尾,背著一個粉紅色的大書包,而她的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兩位中年人。

見狀,柳蕎心念一動,似是猜到了什麽。

果不其然,女孩走過來拉起奶奶的手,聲音稚嫩而爽朗:“奶奶,我有新的爸爸媽媽了,現在我要跟他們一起回家啦。”說完她就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開心。

柳蕎覺得自己也應該感到開心的,畢竟一個新的家庭在她的“見證”之下組成了,可是為什麽她卻覺得心裏頭有一股淡淡的憂傷?

奶奶笑呵呵地撫著女孩的小臉,眼裏卻露出少許的哀傷,想必是舍不得吧。

女孩笑過之後,就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一旁的柳蕎和展亦清。她好像見過他們,可是她又不太記得,但這並不妨礙她的熱情:“哥哥姐姐你們好,我叫佩佩,今年十歲了。我覺得,你們長得真好看。”

聞言,柳蕎差點兒失笑。真是一個嘴甜的女孩,怪不得那麽討人喜歡。

她伸手撫了撫佩佩的馬尾,然後又轉過頭看著某人,低聲問他:“我長得很好看,對吧?”

某人楞了一瞬,然後點點頭。

她在心裏竊喜。

佩佩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握住奶奶的手,欣喜雀躍地道:“奶奶,剛剛老師教我們學唱新歌了,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奶奶仍是慈眉善目地笑著,沒說好或不好,只是點了點頭。

下一秒,女孩清脆甜美的聲音便響起:“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強……”

須臾之間,柳蕎覺得周圍所有的畫面都遠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她只看到十歲的自己背著一個大書包,哼著不成調的《粉刷匠》回到了家裏,喊了一聲爸爸媽媽,卻沒有聽到他們的回應。於是她等啊等,等啊等,終於等回了他們,可也等來了一個壞消息。

那一夜之後,她的家……毀了。

“蕎兒。”她聽到一聲溫柔的呼喚,那熟悉的聲音她聽過千千萬萬遍,卻再也沒有機會聽到了。

那是她最親最愛的媽媽的聲音。

“蕎兒。”她又聽到了一聲呼喚,依然是她熟悉的聲音,卻不似此前那般溫和,而是夾帶著一絲焦急和不安。

那是展亦清的聲音。

她回過神來,一雙眸子裏氤氳著濕漉漉的水汽,目光怔怔地看著他。

“你怎麽了?嗯?”他的眉頭緊鎖著,用手輕輕揩去她的淚珠。

“我沒事。”她握住他的手,極輕極細地搖了搖頭,聲音亦是低若蚊蠅,“就是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了。”

說罷,她轉而看了一眼身旁,發現女孩和她的養父母已經離去,楊姐也不見身影,只有白奶奶和展亦清一樣,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奶奶,我沒事。”她的聲音亮了些,嘴角邊也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小展,你陪奶奶聊聊,我去跟小朋友們玩玩游戲。”說時她便起身,拔腿走向不遠處的游樂場地。

展亦清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揪住一樣,隱隱作痛。

奶奶嘆了一口氣,道:“小蕎大概還對自己沒能被領養這件事耿耿於懷吧。”

對此,展亦清不予置評。他知道她對沒被領養一事很介懷,但直覺告訴他,她哭,並不為此,而是因為他不知道的另一件事。

奶奶繼續道:“起初,每次小蕎看到其他小朋友被領走,她都會跑來問我,奶奶,為什麽他們不選我做他們的孩子?是因為我不乖,不聽話嗎?可是我沒有不乖不聽話啊。

“後來她長大了些,看到她的同伴被帶走,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跑來問我為什麽不是她,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不出聲,也沒有流淚。

“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說,奶奶,幸虧我沒有被領養走,否則我都不能像現在這樣每天陪著你了。自此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展亦清認真聽著奶奶的一字一句,可是自始至終,他的視線都落在那個女孩的身上。

她正在跟小朋友們玩老鷹抓小雞的游戲,而她就是那個“壞蛋老鷹”。她的臉上堆滿了明艷的笑容,即便是沖著孩子們做鬼臉,她看起來也是那麽可愛。

她明明是那麽好的一個女孩,可是為什麽……

他終於發問:“奶奶,她小時候家裏發生過什麽事?為什麽她會被送來樂真?”

奶奶搖了搖頭:“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記得她姑姑跟我說過,她爸爸被人騙了很多錢,債臺高築,生活過得很是艱辛。因為這件事,小蕎的爸爸對她們母女倆又打又罵,她媽媽過不下去,就帶著她尋短見,最後她媽媽死了,她僥幸活了下來。”

他記得木子霖跟他說過,柳蕎之所以怕死,是因為她在鬼門關走過一遭。

疼。心裏更疼了。

“後來她爸爸也死了,她的姑姑無力撫養她,就把她送來了這裏。”沈默半晌,奶奶又開口:“幸虧子霖幫她走出了陰霾。”

他嗯了一聲:“幸虧有他。”

“誒,也多虧了你爸爸。”

展亦清皺眉:“奶奶,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沒告訴你嗎?”奶奶一臉訝然,“當年,小蕎為了救你而受傷,你爸爸知道後,作為報答,就資助她讀書,直到大學畢業。但他叫我不要告訴小蕎,怕她為難,不肯接受。原來你也不知道啊。”

是的,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也許他就不會錯過這麽多年。

可是為什麽,展如鵬不告訴他?

他問:“那她現在知道嗎?”

奶奶答:“她問過我很多次,但我都沒告訴她,估計她現在也覺得沒必要再問了吧,或者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

秋日的梓城上空不似從前那般澄澈湛藍,如同潑了墨的雲層聚集著,烏壓壓的一片,卻又不像落雨的前兆,只是這麽兀自陰沈著,迷蒙著,叫人壓抑。

跟奶奶告別後,她跟他走出了院門,正打算舉手攔車時,突然聽聞背後有人叫她。

“姐,柳蕎姐。”

她轉身,便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向她這邊跑來。

待他在她面前站定後,她才看出來他是誰。

“裴洵?你怎麽會在這裏?”

名為裴洵的男生爽朗一笑:“學校因故停課,我就回來這裏做義工了。這位是……”他看了一眼一旁長相出眾的男人,又迅速掃過他牽著柳蕎的手,然後“表姐夫”三個字就脫口而出。

柳蕎瞬間木然,隨即擺了擺手:“不是,他現在還不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遲早都會是的,對吧?”裴洵一副明事理的樣子,隨即便轉向展亦清,熱情地打招呼:“表姐夫,你好。我是柳蕎的表弟,我叫裴洵。”

對於“表姐夫”這個稱呼,雖然還不習慣,但展亦清還是挺受用的,只是面上仍舊波瀾不起,淡淡道:“你好。”

柳蕎:“……”重點不應該是否認嗎?

裴洵有話要跟她說,她便隨他走開,而展亦清則留在原地等她。

約摸一刻鐘後,她回來了,嘴角邊掛著一抹淺淺的笑容,可他卻看出了她眼裏的愁緒。

上車之後,她握住他的手,卻什麽都沒跟他說,只靜靜地看著車窗外流動的風景。而他也不問,因為他相信,如果她信任他,依賴他,自然會跟他說的,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事實證明,他的相信是對的。

她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與此同時,展亦清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他接起,她的聲音便傳來:“小展同學?”

“嗯。”他應了一聲,“怎麽了?”

坐在前排的司機師傅看到他們用手機對話,心裏不免好奇,也覺得詭異。明明兩人坐在一起啊,是覺得話費太便宜了嗎?既然有錢,為什麽不想想他們這些老百姓過著苦不堪言的日子,真是……

他還在心裏默默地“叫屈”,不經意間看到後視鏡裏展亦清掃過來的陰鷙森然的目光,他立刻止住了無聊的想法。

柳蕎說:“今天,我帶我男朋友去看奶奶了,她對他很滿意。”

小展同學彎起唇角,大方地說了一句:“恭喜。”

她也笑,只是說出來的話表明她並不開心:“哼!肯定是他收買了奶奶。”

他為展亦清叫屈:“他沒有。”

“你怎麽知道他沒有?你肯定是他的幫兇!”

小展同學:“……”

他側頭看她,她仍舊看著車窗外,風從半開的車窗灌入,吹起她散落的頭發,吹來她的縷縷發香。他不動聲色地吸了吸氣,想把她身上的味道都熟記於心。

“剛剛我還看到了裴洵,我的表弟。”

“表姐夫”三個字還在心頭蕩漾,他不禁又笑了笑:“然後呢?”

“他叫那個男人‘表姐夫’。”

“應該的。”

柳蕎氣結:“你肯定是他的幫兇。”

小展同學:“……”

兩人默了幾秒,她突然轉了話題:“剛剛裴洵跟我說,這些年來,他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姑姑,其實她一直在愧疚,在懺悔,她覺得對不起我,因為當年她拿走了我爸爸用命換來的錢後,就把我送去了樂真,對我不聞不問。

“的確,剛開始我是恨她的,因為她的狠心,我對唯一的親緣都沒了念想。可是到了現在,我不怪她,甚至覺得應該感謝她,因為如果她沒把我送去樂真,我就不會遇上那個男孩,不會遇上那個叫做‘展亦清’的男人。”

最後,她嘆道:“得失之間,向來都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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