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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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下班時間,可是店裏仍有許多讀者朋友還未離去,這其中也包括展亦清。

柳蕎用腳趾頭就能猜到,他的遲遲未離去,就是其他癡心女讀者遲遲舍不得離開的主要原因。

無奈,她轉而對海琪說道:“你先下班吧,這裏我來就好。”

聽言,海琪嘿嘿一笑:“沒關系的蕎姐,我今天不忙,可以留下來幫忙。”說時,她佯作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展亦清。

柳蕎:“……”

她在心裏默默地下定決心,以後還是不要讓他來了。

最後,她不得不狠下心腸下發逐客令:“咳咳,抱歉了大家,本店要打烊了,所以……”

話落,原本終於清凈下來的店裏又是一陣響聲,或窸窸窣窣的翻頁聲,或踢踢踏踏的走路聲,或吱吱呀呀的關門聲。不多久,店裏的客人離開得差不多了,現在只剩下一個……展亦清。

海琪怯怯地看著仍舊坐在座位上的某人,話卻是對她的蕎姐說的:“怎麽辦?那位先生……”

柳蕎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展亦清便合上書本,挪開椅子走了過來。

他擡手擺了擺手中的讀物,問她:“我能把書拿回家看嗎?”

她瞪他:“你說呢?”

“噢?”他挑眉,“那就是可以咯?那麽現在,我們可以回家了嗎?我肚子餓了。”

他一走過來,海琪便羞澀地低下頭,佯裝很認真地工作。聽到他們的對話後,那收拾東西的手突然一頓,整個身子瞬間石化。

柳蕎恍若未覺,對某人說:“活該餓死你。”

展亦清輕笑:“只怕你舍不得。”

海琪更懵了:“蕎姐,你……你們是……”神馬關系啊?!

柳蕎這才想起她還沒有向她介紹展亦清,笑言:“他是我的男朋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是這家書店的老板。”

海琪:“……”嗷嗚,她之前都說了什麽鬼話啊?????

柳蕎系上安全帶,側眸看了他一眼:“展老板,以後您還是不要來店裏好了。”

“為什麽?”他打著方向盤,漫不經心地問。

她輕嘆了一口氣:“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沒看到?你一來,很多姑娘都直著兩眼盯著你看,都無心看書了。”

“你也一樣。”似問非問的語氣,仍舊淡如清湯寡水。

“我才沒有!”她一口否認,她才沒那幫妹子們那麽花癡呢!

“噢?”他最近真的好喜歡用這個語氣詞,“如果你沒有一直註意著我,那麽你告訴我,我進店有多長時間,跟那位小姐的對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你又怎麽會記得那麽清楚?”

原來如此。

柳蕎默默地在心裏感慨,看來自己的小男朋友還是太單純了。

“你的語文老師有沒有教過你說明文的寫作方法?如果沒有,我現在來幫你科普一下。”她一副被委以傳道授業解惑之重任的模樣,“說明文的寫作方法有很多,比如說打比方、舉例子、列數據、下定義等等,而我現在重點要跟你說的是列數據這一種方法。

“一篇說明文中,阿拉伯數據列得越多,越具體,就越能增強文章的說服力,但是,這個數據到底可不可靠,是否真實,還有待研究或商榷。同樣的道理,先前我說的什麽幾分幾秒,都是我用來增強我話語的感染力和信服力,也讓聽者產生錯覺,以為我說的就是這麽一回事兒,然而事實上,這幾個時間點都是我瞎扯出來的。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

展亦清睨她一眼,有那麽一刻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自作多情了。

“就算是你瞎扯的好了。”他有些屈服,但仍不死心,“可事實上,你確實時不時就擡頭盯著我看。”

“證據呢?”她就不信他還真的能揪住她不放了。

“證據就是……從我進店到打烊的這三個小時之內,你碼文碼了不到兩千字,這不是你的寫作效率。”

“……”柳蕎啞然,“那是因為我沒有靈感了!”

他笑:“所以你要看著我,從我身上找靈感。”

“……”

她正想著該說些什麽話來反駁他時,兜裏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她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號碼的歸屬地不是中國,而是……

她接起:“你好。”

“我”字還沒說出口,那頭便傳來熟悉的聲音:“蕎兒?”

“子霖哥。”剛念出他的名字,她的眼眶瞬間溫熱,“你還好吧?樂庭師姐她……她沒事吧?”

從他們離開至今,也不過才過去半個多月,可她卻覺得仿佛過去了漫長的幾年,甚至幾個世紀。

當初離開時,木子霖對她說,不要經常打電話給他,因為越洋電話很貴。而她真的很聽話地沒有主動聯系他,倒不是因為心疼話費,而是因為……她不敢,她害怕從他那裏聽到壞消息,比如說樂庭的噩耗。

很奇怪,自從她坦然面對木子霖和樂庭之間的關系之後,她就覺得樂庭於她而言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因為樂庭是木子霖的心心念念,是他的今生摯愛,而木子霖那樣好的一個人,她實在不忍心看到他不開心。

“她很好,我們都挺好的。”即便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太平洋,他平淡柔和的聲音依然可以跨越這段距離,來到她的耳邊,安撫著她的心。

他問:“你呢?最近過得怎麽樣?該不會是每天以淚洗面想念著我吧?”

原本還沈陷在感傷和感動情緒之中的人聽言就忍不住嗤笑一聲:“才不是呢,我現在啊,每天都想著其他男人。嗯……一個讓我很垂涎的男人。”說話間,她側眸看著展亦清。

迷蒙的淚眼中,她看到後者剛開始還陰冷著一張臉,聽了她的話之後,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她倏然覺得好窩心,於是身子又往他那邊靠了靠,左手手指輕輕扯著他襯衫的衣角。

展亦清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反手把她的小手納入自己的掌心裏。

不知道那頭的木子霖又跟她說了什麽,她的神色瞬間變得窘促,話語也是閃爍不定,似是在逃避什麽。

收線後,她也把手從他的掌心收回,然後整個身子縮在座椅上,側頭看著車窗外流動的風景。路燈亮起來了,霓虹燈在閃爍,湳市的夜晚來了,而太平洋的彼岸,太陽不過剛剛升起。

她和木子霖置身於不同時空,卻仍舊掛念著彼此,這種感覺很不錯。

不覺間,他們已經回到樓下停車場。

展亦清打開車廂裏的燈,卻並未急著下車,而是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靜默無言地看她。

而她似是有所察覺,也轉過頭看他。

她哭過,臉上還有淺淡的淚痕,如果不細看,也許不會發覺。但到了展亦清這裏,他是不會不細看的。

他擡手溫柔地擦拭她的淚痕,話語卻是十足的不正經:“看了那麽久,是不是更加覺得,我長得很讓你垂涎?”

對於他近乎挑逗的打趣,她這次竟然破天荒的沒有惱羞成怒,而是點了點頭:“嗯,確實。”

話落,她便伸出雙手箍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然後自己也傾身湊近,抱住了他。

對於她突如其來的索抱,展亦清怔了怔,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擡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輕柔:“怎麽了?”

“我以為你會問。”她咕噥道。

“問什麽?”

“子霖哥啊。”她在他的胸膛蹭了蹭,“對於他,你就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關於木子霖的事,她平時沒怎麽跟他提起過,他也不會主動問她,並非因為不在意,相反,就是因為太在乎,所以不會輕易去觸碰。

但是,總有一天要面對,像現在這樣一味地回避,並不是他的處事風格。

“和你在一起之初,我是嫉妒他的。”話剛出口,他便自嘲般笑了笑,“我覺得他侵占了我的位置,那十幾年裏,陪在你身邊的人,應該是我。”

靜默幾秒,他又繼續道:“後來我想清楚了,是我自己沒能抓住機會。”

她提了提身子,把頭搭在他的肩膀上:“你說的,是指離開樂真?”

察覺到她靠在他身上的姿勢有些費勁,他索性解開她的安全帶:“過來。”

柳蕎楞了一瞬,然後在他的大腿上坐下,雙手依然環在他的脖子上。

逼仄的車廂裏,兩人的姿勢有些暧昧。展亦清微微一楞,擡眼便撞上她因為哭泣而泛著水光的雙眸。他莫名覺得想笑,但他到底還是抑制住了,轉而把她扣入了懷裏。

他嗯了一聲,接著道:“並不全是,還包括在樂真的時候。”

在樂真的時候?她心裏咯噔一下。他該不會從那時起,就對她動心了?當時她才幾歲?十一歲。他呢?十三歲。呃……他太早熟了。

見她不語,他又說:“木子霖的確有當哥哥的樣子,對院裏所有的同伴都很好,都很照顧,但是我感覺得到,他對你和與你有關的事情尤其上心。坦白講,那時候我就覺得心裏不舒服,總覺得他從我這裏搶走了什麽東西。後來了然,因為你是我的同桌,更因為你是唯一一個願意百折不撓跟我搭話的人。”

百折不撓這個詞用得……好吧,當初她就是這樣沒錯。

離開之後,她曾很想很想他,但漸漸地,她開始遺忘。而他亦是如此,去到一個安靜得有些可怕的家庭,他有些不習慣身邊沒有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她,也隱隱擔憂著她為他受的傷,但後來慢慢地,他習慣了自己的不習慣,然後也開始遺忘。

後來的重逢,完全是她和他的意料之外。

“從梓城回來的第二天,木子霖特意找過我,跟我說了你對死亡的懼怕,用命令般的口吻叫我不要帶上有色眼鏡看你。當時我更加篤定,你和他的關系不一般。”

“後來……”說到這裏,他似是松了一口氣,“後來的事實證明,是我想多了。你知道他有了樂庭,然後你一個人在大街上,淋著雨大哭,再然後,我來了。”

她只身一人的時候,他剛好來到她的身邊,她自此不再顧影自憐,而他也開始學會心疼一個人,再愛上一個人。

“所以我想,我該感謝他的。”

次日,柳蕎一不小心又睡過了頭。

她從房間出來一看,客廳靜寂無聲,主臥空無一人,很顯然,展亦清已經去公司了。

最近幾日都是這樣,她還在睡夢中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辦公室裏工作。

她不會特意過問他公司裏的事,但並不代表她不好奇,於是她偷偷問了孫遙,而後者給她的回答並不含蓄——最近公司出了個內鬼。

所以,他是遇上什麽麻煩了嗎?

念及此處,她驀然覺得好失落,為什麽自己什麽都不懂,什麽都幫不了他?

簡單洗漱之後,她在樓下吃了早點,然後就乘公交,搭地鐵,最後步行到木灣村,整個路程下來,將近一個小時。

當初選址時,展亦清交代孫遙要優先選擇距離憶安路較近的店面,因為當時她還住在那條路段,方便她上下班來回,沒曾想後來他卻成功把她拐回了家,而他的家距離木灣村……挺遠。

帶她回家的那天,他才想到這個問題,然後給自己評價了一句:“當初的我,沒有遠見。”

也正是在那天,她給書店取名為“柳樹如家”的時候,他給她的評語也是:“沒有遠見。”

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其實,為了彌補自己因為沒有遠見而犯下的錯誤,他也曾提出要送她去上班的建議,但她卻拒絕了,因為兩人上班的時間不符,她比較閑散。所以到了最後,她只叫他下午如果有空,才去接她回家。

而昨天,那個傻男人還真的提前下班來到書店,等著接她回家。

想到這裏,她那低沈的情緒這才稍稍高漲了些。

一路上,她都把持不住自己地在癡笑,直到看到書店門前聚集了不少的人,她這才清醒過來,然後一陣訝異。

人群中,海琪看到她後,就呼哧呼哧地跑過來:“蕎姐,你今天怎麽來得那麽晚?我上完課後就趕過來了,沒想到那麽多人在蹲守,都等著你來開門呢!”

柳蕎聽言,更覺詫異。所以,他們都是來光顧她的書店的?為什麽他們這麽熱情?話說,她也沒有怎麽宣傳自己的書店啊,怎麽一夜之間就火爆了呢?

她撥開人群,一邊掏出鑰匙開門一邊道:“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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