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在聽到爸爸的死訊時,柳蕎的第一個感覺居然是:解脫了。

聽他們說,醉酒的爸爸倒在大馬路上,睡熟了,然後暗夜裏,一輛大卡車從他身上駛過,他瞬間血肉模糊,不治身亡。

十歲的柳蕎收到了十年以來最厚重的一份“禮”——一萬元。別人說這是父親的死亡賠償金。

就在她不知如何處理這些錢時,許久不曾與她來往的姑姑柳鳳婷冒了出來:“柳蕎,把錢交給姑姑,姑姑帶你回家。”

回家?她擡頭看著姑姑,紅紅的眼睛裏滿是疑惑。她早就沒有家了,自從父親被騙之後,她的家就毀了。而現在,她的爸爸媽媽也走了,她哪裏來的家?

見她不語,柳鳳婷嘆了一口氣,然後先把她晾在一邊,開始收拾哥哥的遺物。這個家早就破敗,值錢的東西早就沒有了,她只在柳龍星的房間裏搜索了一會兒,然後便提著一個木盒走了出來。

“走吧,跟姑姑回家。”柳鳳婷牽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帶著她離開這間土磚瓦房。

柳蕎沒有想到,這一次離開,餘生她就再也不會踏足。

姑姑的家也很小,但總的來說比她的家幹凈漂亮得多了。

她被柳鳳婷牽著走進客廳。客廳並不寬敞,可卻擺放著許多物品,尤其是各式各樣的玩具,更是堆滿了墻角。她好奇地打量著,與此同時眸色亮了幾分,就好像她發現了一個奇異美妙的世界。

“柳蕎,那是你的姑父。”柳鳳婷指著正坐在沙發上抽煙的裴松明,說道,“你還有兩個表弟,大表弟裴洵讀一年級,跟你同一所學校,小表弟裴浚才兩歲,現在在房間裏睡覺。以後你要跟他們好好相處,知道嗎?”

她點了點頭,然後朝裴松明輕輕地喊了一聲:“姑父好。”

裴松明輕嗯了一聲,然後對妻子說:“行了,你跟她嘮嗑那麽多也沒用,孩子還小。”

柳鳳婷立刻噤聲。

在柳蕎的眼裏,這個姑父看起來很溫和,就像她以前的爸爸。可是她也從他的溫和裏感覺到了一種排斥,是她的錯覺嗎?

來到姑姑的家裏之後,柳蕎的生活過得很愉快。姑姑很照顧她,會給她買好吃的好玩的,也會給她買新衣服,姑父雖然沈默寡言,但也不會給她擺臭臉,兩個表弟就更有趣了,白天她和裴洵一起上學放學,晚上又有小小只的裴浚陪著她玩,她樂得簡直快要忘記曾經的傷和痛了。

很快地,這一學期就過去了,而春節的腳步也隨之而來。

這還是柳蕎第一次在沒有爸爸媽媽的陪伴下過新年,雖然有些傷感,但因為有了姑姑一家的照顧和陪伴,她多多少少還是覺得很欣喜的。

然而這種欣喜的勁頭並未持續多久,它就消失殆盡了。

除夕夜,柳蕎本想守歲到零點,可是她委實覺得困頓,吃過團圓飯沒多久就睡下了。直到夜裏十二點,夜幕下響起了一陣陣響徹天際地炮竹聲,她才從夢中驚醒。

她覺得尿急,便起身上廁所,可是經過客廳的時候,她卻聽到姑父和姑姑的交談聲。雖然聲音不大,可她卻聽得清清楚楚。

“錢用完了?”裴松明問。

“還剩兩三千。”柳鳳婷答,“這是我哥用命換來的錢,哪有那麽容易花完?”在那個年頭,一萬元真的不是一個小數目。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把她帶走?”

柳蕎心裏咯噔一下。雖然他未明說,但她知道他口中的“她”就是她。

“等過年後吧,我已經聯系了樂真孤兒院的院長。”

樂真孤兒院?那是什麽地方?它在哪裏?她要被趕出去了嗎?可是這兩個月來,她不是在這裏待得好好的嘛,為什麽要帶她走?

她心裏一急,一不小心就碰倒了一旁的小架子,發出一陣聲響。兩個大人聞聲看過來,便看到了蹲在墻角的她。

“姑姑。”她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嗚咽地道,“我不要去樂真,我想跟你們在一起。除了你們,我沒有其他的親人了,你們不能再把我趕走,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我好不容易才再次感受到親情的溫暖,你們不能就這樣把我趕走,我會……我會很難過的。

然而,她的哀求沒有用,她的淚水沒有用,她的掙紮也沒有用,年後沒多久,她還是被柳鳳婷帶到了那個叫做樂真的地方。

兩個大人的狠絕讓她不得不懷疑,那兩個月裏,她所感受到的溫暖和安心,難道真的就只是假象嗎?

樂真孤兒院坐落於梓城的西北角,距離她姑姑的家只不過半個小時的車程。

柳蕎被柳鳳婷送到這裏時,孤兒院正在舉行建院五周年慶祝活動。

她站在鐵柵欄門外,眼睛直楞楞地看著裏面在舞臺上表演的小朋友們,一時之間,心情異常覆雜。以後生活在這裏,自己可能也會像他們現在這樣快樂,然而又想到,被送到這裏,只是因為自己是個孤兒,沒有了爸爸媽媽,就連姑姑姑父也不要她了。

想到這裏,柳蕎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自己流下眼淚,然後擡頭向身旁的姑姑說:“小姑,我先進去了,你回去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說實話,她想看到姑姑對她的不舍,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也足以。然而現實卻是她的冷漠回應:“嗯,我先走了。”說完便轉身離開,再無回頭。

所以,那兩個多月溫馨的生活,真的只是假象嗎?

看著小姑漸漸遠去的背影,柳蕎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然後轉過身,堅定地推開鐵柵門,邁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開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院長是一個年過五旬的老人,小朋友們都叫她白奶奶,柳蕎自然而然地跟著這樣叫了。

在她的第一印象中,白奶奶看起來很嚴厲,目光總會時不時地流露出銳利或嚴肅。但事實上,她很溫和很慈愛,不會動不動就發脾氣,也不會老是管教約束著小朋友們的行為。她的寬松管理非但沒有讓他們變得妄動、懶散,反而讓他們很信服,所以,大家都很喜歡黏著她。

柳蕎也很喜歡這個奶奶。

暖陽普照的上午,操場上空回蕩著孩子們清脆的歡笑聲。他們正在上體育課。

操場邊一棵蓊郁的大樹下,柳蕎蹲坐在地上,她的下巴支在膝蓋處,而她時而擡眸望著前方歡跳的的小身影,時而低下頭,用小石頭在地面上畫圈圈,一個人自娛自樂。

“小蕎,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不去跟其他小朋友玩嗎?”看到她獨自蹲在角落裏,白奶奶上前關心道。

聞聲,柳蕎擡頭,瞇眼看著這個慈眉善目的老人。

小蕎?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她,所以有點兒不適應。除此之外,她對這裏的新生活也不適應,她覺得自己融入不了其他人的嬉笑打鬧之中,只能自己一個人蹲在角落裏發呆。

見她不出聲,白奶奶揚起手,朝某個小男孩揮了揮:“子霖,你過來,陪小蕎玩玩兒。”

迎面走來的男孩臉上掛著陽光般的笑容。也許是因為他的個頭比較高,身材稍微胖了點兒,所以他看起來比柳蕎大了不少。

“誒,白奶奶,怎麽了?”他一上前,就向柳蕎露出一個更大更陽光的笑容。

“陪陪小蕎,別只顧著自己玩兒啊。”

在得到那個叫做子霖的男孩的保證之後,白奶奶朝柳蕎露出溫和一笑,轉身就走開了。

許是被面前這個男孩的大笑臉感染了,柳蕎面對他時,沒有了先前的局促不安,於是她也明朗一笑:“你好,我叫柳蕎。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嗎?”

子霖拍拍胸脯:“當然可以。”

事後她才知道,男孩的全名叫木子霖,比她大三歲,跟她一樣也是十一歲時就被送到這裏,至今已有三個年頭。至於為何會被送到這裏,他也說不準,那些認識的人只是跟他說,爸爸媽媽下海經商去了,一去就是三四年,音訊全無,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蕎兒,你可以叫我木頭哥哥。”男孩爽朗道,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嘻嘻,小夥伴們都是這麽叫我的。”

自此之後,柳蕎漸漸融入了這個大家庭,跟小夥伴們也能夠玩在一起,但她一直記得,木頭哥哥,是自己在這裏唯一值得信賴的朋友。

木子霖知道她有偷東西的壞習慣是在某個夜晚,周圍都陷入一片寂靜的時候。

柳蕎睡不著,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大腦突然變得異常興奮,身體裏像是有一股力量在不停挑動著她的神經,讓她覺得躁動不安。

她睜開雙眼,然後從床上坐起身來。

借著窗外亮如白練的月輝,她看到小夥伴們都睡熟了,偶爾還能聽到從他們嘴裏發出來的輕細的囈語。

思想鬥爭了片刻,她爬出被窩,躡手躡腳地走到靠近門口的櫃子旁。她知道櫃子裏面有大家的“私藏品”,吃的喝的,玩的用的,都是大家各自寶貝的東西,只是……沒有她的。

她也想擁有一樣屬於自己的寶貝。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待心跳恢覆正常之後,她拿出口袋裏的鑰匙,開鎖,打開櫃門……

“蕎兒,你在幹嘛?”突然,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聞聲,柳蕎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好一會兒,她才轉過僵化了的身子,擡起頭,目光怔怔地看著木子霖。

倏地,她的鼻子一酸,眼淚馬上就要流出來了。

就在這時,木子霖拉起她的手,輕手輕腳地帶著她走出寢室,來到附近的一個花圃裏。周圍靜靜的,只有她的抽泣聲在空氣裏飄蕩著。

“蕎兒,我的鑰匙是不是你偷走了?”他剛剛已經看到她手裏拿著那把由他保管的鑰匙,但他還是要確認一下。

因為他進院進得早,而且歲數比較大,人又懂事乖巧,所以白奶奶就把保管小夥伴們的寶貝這一任務交給了他。

“嗯。”她的聲音在暗夜裏低不可聞。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他的聲音始終淡淡的,聽不出他話裏的情緒。

“對……對不起,木頭哥哥,其實我……我是個小偷。”這是柳蕎第一次如此坦誠地面對“自己是個小偷”這一事實,也是她第一次告訴別人,自己是一個小偷。

然後,她把自己如何成為一個小偷,偷了什麽東西等等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木子霖。他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不想欺騙他,哪怕他知道真相後會嫌棄她、討厭她,再也不跟她做朋友了。

然而,木子霖沒有生氣,聽了她的故事之後,他只覺得心裏一陣酸澀。

十四歲的他雖然外表看起來還是一個乳臭未幹的毛小孩,但在樂真生活了三年之後,他的內心早已成熟了不少,他知道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人,很多時候,人們做著自己不感興趣,甚至厭惡的事情。所以他覺得,柳蕎雖然染上了偷竊的壞習慣,但她並沒有惡意,她只是被魔鬼纏住了,他要把她從魔鬼那裏帶走,一定要讓她做回真正的自己,他想。

不過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其他人,甚至也沒告知白奶奶,因為他覺得這事關她的尊嚴,而且,這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為了讓她不再老是想著偷竊,為了幫她從這個壞毛病中抽身,木子霖經常拉著她去鍛煉身體,小小的孤兒院不夠他“施展身手”,他就會在征得白奶奶的同意之後,帶著她到附近的公園裏跑步、跳高等等。

他也會把自己喜歡看的武俠小說借給她看,她有很多字不認識,他會教她認字;有些情節看不懂的時候,他會耐心地幫她講解,甚至還會把自己從書中學來的武功招式教與她,有時候舞擺得多了,倒也像是那麽一回事。一來二去,他儼然成了她的小老師,而他由於帶著她鍛煉,整個人瘦了下來,長高了不少,也健壯了許多。

就這樣,柳蕎在這裏度過了半年的時光。有了木子霖的陪伴,她的這段時光過得無比歡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