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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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有些後悔對魔君出手了。”陳長生看著自己動彈不得的左腿,好像要把它看出花來。

秋山君的臉色也很難看,幾乎可以稱得上沈痛:“好巧,我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秋山君再次嘆氣,矮下身,示意陳長生爬到自己背上來。

教宗大人通體僵硬,心裏有一百個不願意,然而還是無奈地挪了兩步,慢吞吞地爬上秋山君的背脊,左手把他的脖子摟緊了,右手打開黃紙傘,將兩人罩住。

雨還沒停。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早上一場激戰,他們殺了一群界內兇物,然而自己也付出了代價:陳長生傷了一條腿,秋山君傷了一只手。於是秋山君只得替陳長生走路,陳長生只得替秋山君打傘。

兩個年輕一代最了不起的修道者,這輩子都沒這麽尷尬過。

他們就這般沈默地走著,走著,直到秋山君忽然笑出聲。

陳長生好奇道:“你笑什麽?”

秋山君笑著搖頭:“外面人都說我是情癡,經此一事,恐怕我得晉入情聖才是。”

——癡戀徐有容也就罷了,連自己的情敵都能背在背上,不是情聖是什麽?

陳長生不禁莞爾,略微想了想,決定為兩人的窘境炮制出一番道理:“其實也不是沒有好處……你背著我,我就能看得遠些,就能更好地處理未來的危機。我記得書上有個成語就是形容現在的狀況……”

秋山君挑了挑眉:“因禍得福?”

陳長生:“狼狽為奸。”

秋山君:“……你知道你連自己也罵進去了吧。”

陳長生辯解:“不是罵,我聽折袖說過,他和七間在周園的時候便是如此行事。”

秋山君眉頭都要挑到天上去了:“損了我還不夠,又損我小師妹,你是真以為我不敢把你扔下去?”

陳長生搖頭:“若是唐棠也就罷了,我不覺得你會這麽幼稚。”

結果話音未落,陳長生便覺身體一輕——秋山君竟是真的放開了擡著自己兩腿的手!陳長生身體下落,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便見秋山君兩腿一屈,放下的手撈住他膝蓋順勢那麽一拍,陳長生便又回到了秋山君的背上,仿佛剛才的一切全然沒有發生過。

陳長生震驚了:“你居然真的這麽幼稚!”

“因為我很不爽。”秋山君打了個呵欠,臉上掛著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困惑——他很少在他人面前明白地顯露自己的負面情緒,即便對最親近的人也一樣。

陳長生聞言沈默,半晌才說:“如果你不高興,可以放我下來自己走。”

秋山君搖頭:“不會。”

“為什麽?”在陳長生看來,順心意是最重要不過的事,若是秋山君不爽背自己,那麽就應該把放他下來。

“因為我知道你更不爽。”

陳長生不說話了。

秋山君說得沒錯,比起必須背負情敵的不爽,被情敵背著的陳長生才是更別扭的那一個;不止是別扭,他簡直丟臉死了。

丟臉死了的陳長生把臉埋在秋山君的肩窩,正式決定裝死。秋山君無聲地笑了。

——這單純的性子,究竟是怎麽當上教宗的?

或許也正因為他的單純,才讓他顯得那麽與眾不同。秋山君如此想到。他不知道的是,陳長生固然修的是順心意,是和王破一般的“直”道,但卻並不代表他就沒有心機。事實上,隨著閱歷的增加,一個教宗所應該具有的決斷,陳長生雖不一定會照著做,但也都了解。之所以他現在顯得那麽單純,也不過是他覺得沒必要把那些東西用出來罷了。

是的,沒有必要。

跟秋山君待在一起,陳長生覺得很安心。

真奇怪,明明兩個人是情敵,有萬般的不自在橫亙在他們之間,陳長生卻就是忍不住想去親近他。其實秋山君也一樣,只不過他更懂得克制,更會不動聲色罷了。但既然兩人如今已經貼在一起,保持距離什麽的也就不好再提。

率先忍不住的是陳長生。

“師兄。”他試探地喚了聲。

“……嗯?”秋山君的回答聽不出喜怒,但既然理會他了,總歸是沒有對這個稱呼徹底反對。

——其實他是在想,陳長生叫自己師兄,是隨了折袖呢,還是隨了有容呢?

陳長生自然不知道秋山君的糾結,聞言放下心來,有些歡喜地說:“西北二十尺,有一叢紫色的草。”

“所以?”

“你能不能帶著我去把它們采掉?”

“……”秋山君沈默了,“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坐騎吧?”

“可是那叢草可以幫助治療我的腿,”陳長生認真道,“你就可以早點放我下來了。”

這理由甚好。

於是秋山君立刻調轉了方向,往陳長生所指的地方而去。但就在距離那叢紫絳草還有三尺遠的時候,他驀地停下腳步;與此同時,陳長生死死地盯著紫絳草……中間掩蓋住的那株黑紅色的小花,睜大了眼睛。

“彼岸花?”兩人異口同聲,“這裏是黃泉界?”

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出了不妙。彼岸花乃是一種極稀有之花,說稀有,倒不是說它多有用,而是這種花只生長在黃泉界當中。黃泉界乃當年黃泉老人攜帶的世界碎片,最出名的便是其中有各種兇險的植物,據傳,有一位踏入神聖領域的大人物都栽在了黃泉界裏,雖然後來還不容易逃了出去,卻是重傷難治,最後死在了趁隙而來的仇家手上。

兩人只道這裏是一枚普通的世界碎片,不料竟是極兇險的黃泉界。

看來得加快逃亡速度了。

秋山君瞇著眼,想通了這些,也不多說,采了紫絳草便立刻往原來的方向走。只有陳長生才能感覺到,他的速度提升了不少。

“沒必要這麽著急。”陳長生說道。他的意思是應該盡量保存體力。

但秋山君明顯不這麽想。

“我昨天又算了一次,”他說,“不是很妙。”

“哦?”陳長生豎起耳朵。他不擅長算吉兇,因為從他出生起,死亡的陰影就一直籠罩著他,吉兇對他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近期似乎會有一場大變故,但我看不清。”

“是吉是兇?”

“不知道,”秋山君搖搖頭,“因為我也在其中。算者算不到自己的命。”

“運又如何?”

“或者大兇,”秋山君皺起眉頭,自己也對這個結果感到疑惑,“或是大吉。”

陳長生也納悶了,怎麽是這個結果?但想了半天也沒個頭緒,只好說道:“終歸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秋山君點點頭,繼續朝前方走去。

水霧溶淡他們的身影,讓人看不真切。

又是傍晚。

這次他們沒有找到山洞,尋了半天,陳長生才找到了一棵足足十人方可合抱的大樹,兩人合力在樹幹上砍了個大洞出來,暫且棲在裏面。

安頓好,秋山君才有空看了坐在對面黑暗中的陳長生一眼——大樹畢竟是木材,不好生火。

“你的腿如何了?”

陳長生點了只火折子,把幹糧遞給秋山君:“最遲明晚應該能好。之前接了魔君那一招,部分氣穴堵塞,運行不是很通暢,要不然今晚就已好了。”

說著他又望向秋山君的手:“你呢?”

“我受傷輕些,已差不多好了。”秋山君動了動左手,覺得幾乎已經沒有凝滯感。

結果沒動兩下就被陳長生捉住。

“咦?”陳長生低頭仔細看了看他的手背,那裏有一道新月形的傷口,“這是?”

“剛才削樹時傷的,”秋山君不以為意,“左手動作慢了些,被落下來的木料砸到,不是什麽大事。”

他收回手去。

陳長生卻回想著那道傷口的形狀,總覺得剛才秋山君收手的時候自己從裏面看到了一絲詭異的綠光,兩個特征加起來,好像曾在那本筆記上看見過……

到底是哪本筆記來著?

陳長生正想著,手邊就有個東西遞了過來。

“秋山家的安魂丹,”秋山君明明是在對陳長生說話,眼睛卻偏偏盯著洞外,好像那裏真的有什麽可看的似的,“我昨晚看見你睡眠有些不安穩,忽然想起那丹丸還剩很多,你就拿幾顆去用吧,省得晚上說夢話。”

——這個“忽然”用得妙。

陳長生本來還抿了嘴傻笑,陡然間聽見“說夢話”三個字,臉色瞬間一白,悚然問道:“我昨天說夢話了?”

秋山君笑笑,沒有回答。

——這傻小子。

“早些睡吧。”

言罷他也不顧陳長生灼灼的目光,徑自取過一角毯子躺下,悶頭就睡;陳長生縱是心急如焚,看到他如此做派,也是無法可依,只得也側身躺下,心想自己昨晚夢裏究竟說了些什麽被他聽見了?

也就是如此,陳長生錯過了秋山君左手忽然閃爍的那一抹詭異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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