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齡人在高中，最大的煩惱就是雪花般一片片的卷子，和春櫻般爛漫的心事，在枝頭搖搖晃晃，粉白的花瓣隨著小鳥啁啾，輕輕墜落。

明緒則不同，她的高中空暇時間全部用來打零工，養活自己。

她穿著寬大的白藍色校服走在路上，迎面走來一對情侶，男孩懷中抱著一只毛絨絨的黃色奶貓，小小的一只，特別可愛。

明緒的目光不由在小貓身上停頓了下。

那男孩則在看到明緒的一霎面露驚艷，旁人穿校服是麻袋、是平庸，可校服穿在明緒身上便是清麗中摻著純然。

略帶稚嫩的17、8歲的少女，幹幹凈凈，不染凡塵，總是能輕易掠奪旁人的視線。

擦肩而過後，她聽到身後傳來女孩子嬌斥：“盯著小高中生眼睛都看直了！你什麽意思啊你！”

明緒微微低著頭，急走幾步，才又恢覆正常速度。

再度想起這個事時，是明緒一個人提著面包走在回家路上的時候，身邊只有路燈陪著她。

她想起了那只貓。

如果能養只貓做伴，也挺好的。

——可惜她的精力與能力，只夠她養得起自己的。

還是別讓貓跟著她受罪了吧。

明緒眼中的光漸漸歸於沈寂，她低頭走著，突然從路邊——或者是從天上？鬼知道究竟是哪裏，還可能是地裏鉆出來的也說不準——啪嗒啪嗒滾出來一個小毛團子。

明緒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大步，才敢去看那是什麽東西。

在黯淡的暗黃色路燈下，一個只有明緒半個小腿高的小人兒坐在地上，身上穿著漂亮的白色長裙，閃著細碎的金光。

她伸出手順了順長至腳踝的頭發，像一個給自己紮辮子的五歲小姑娘，笨拙得可愛。

小姑娘擡起臉看明緒。

要怎麽形容這張臉呢，明緒一下子想到了天使這個詞——她太像天使了，從純美姣好的面容，到一身聖潔的白裙子，只差一對毛絨絨的白羽翅膀。

人都是視覺性動物，盡管它——或者是她——出現得太過詭異，模樣又不同常人，可她這麽美，明緒很難把她想得過於恐怖。

是小姑娘先開得口，她小小的臉上一片嚴肅，通知明緒：“人類，你踩到我了，我被踩得好痛。”

“你得對我負責。”

明緒：……

明緒很確定，她連這小姑娘的頭發絲兒都沒碰到一下。所以，她這是被碰瓷了？

明緒本該義正言辭地拒絕，事實上她正準備這樣與奇怪的對方“理論”一番，但小姑娘又開口了。

小姑娘揉了揉後頸，嬌嬌地抱怨：“你太高了，你應該坐下來跟我說話，或者讓我坐到你的肩上。”

氣勢一被打斷，就很難再延續下去，明緒鬼使神差地蹲了下來，準備聽聽她還要說什麽。

這位碰瓷的小姑娘似乎很明白人類社會的套路，她一對貓兒眼粲然如星，聲音甜甜的：

“我不用你賠醫藥費，你只要負責我的吃食就好了，等我養好傷，我立刻離開。”

溫柔而沈默的路燈註視著身下的這兩個人，一大一小。

明緒抿唇，小姑娘還在編著頭發，等明緒回覆。

她的技巧太差了，一頭柔順的栗色長發被她玩成了麻繩——是的，明緒覺得她只是在玩。

在那根麻繩被編到一半時，明緒終於開口道：

“你，吃得多嗎？”

“不多，不多。”小姑娘立刻丟開頭發，雙手壓在長長的裙子上，身體上傾，臉上是讓人心都要化了的祈盼。

“我只有這麽小，我吃得也很小很小，就很飽了。”

“如果你願意帶我回家，我可以再少吃一點。”小姑娘抿出笑，像蘸了糖霜一樣甜。

讓人無法拒絕。

“你叫什麽名字？”

“梔梔。”

如梔梔所說，她吃得的確不多，人類的兩個湯匙那麽多的食物，對她來說要分四五次才吃得幹凈。

明緒小小松了口氣。

看來，自己能養得起這只碰瓷蹭飯的小姑娘了。

是的，碰瓷蹭飯，這是明緒對這個小姑娘的定義。

這也是另一種各取所需吧，她有了一只毛絨絨的、好養活的寵物——盡管是暫時的，而梔梔有了食物和住處。

房間裏的家具對梔梔來說都太高、太大，明緒只能讓她上桌子吃飯。

明緒輕輕地、小心地用手指最前頭捏起梔梔，心想應該沒有弄疼她吧。

突然，小梔梔結結巴巴，有點驚慌失措地道：“你、你這個人怎麽肥四啊！”

明緒心裏一緊，以為自己弄疼她了，這麽小的人兒，一定很嬌弱吧，明緒不敢耽擱，忙把她放到桌上，略帶青澀的明緒顫著睫毛問：

“是不是捏痛你了？不好意思。”

讓明緒沒想到的是，小梔梔雙臂抱胸，臉上紅撲撲的，像偷偷喝了大人的酒，染了紅葡萄酒在上邊。

她惱羞成怒：“你、你怎麽趁機占我便宜啊，你好過分。”

明緒：……

在明緒誠摯的道歉認錯後，梔梔才勉為其難地原諒了她，並暗示明緒應該給自己的晚餐加上肉食，以示補償。

明緒很大方地切了幾片火腿腸投餵自己的新寵物，梔梔吃得心滿意足，腮幫子鼓鼓的，精致的小臉上布滿了吃到美食的幸福。

兩人雙雙用完餐後，隨即面臨梔梔如何離開餐桌的問題。

房間裏一片沈默。

明緒提議：“你站我手心裏，我把你放下去？”

坐在餐桌上的梔梔搖搖頭，長長的頭發如水般披散在她肩背上，發尾在桌上流連，跟著她搖頭的動作生動地流動起來。

“手太晃了，我站不穩。”

也是，對人類來說微不足道的晃動，對小姑娘來說，大概像八級地震吧。

“那坐著？”降低重心，應該牢穩很多吧，明緒想。

結果，她就被梔梔兇了第二頓：

“你、你不要得寸進尺，居然還想……”小梔梔的雙手背到背後，雖然沒往下摸，但意思很明顯了。

小梔梔的眼睛水水的，即使生氣，聲音也甜甜的。

她超兇：“想都不要想！”

明緒：……

我真的沒有想啊。

在許多年後，梔梔坐在明緒腰間，得意洋洋：“從認識第一天，你就對我圖謀不軌。”

成熟的明緒曲指繞起一縷長發，道：“我沒有——當初我是這樣想的。”

梔梔壓低上半身，靠在明緒頸側輕輕呵氣，追問：“那現在呢？”

明緒偏頭，輕吻她鬢角：“現在想，從那天起，就想得到你。”

——這麽漂亮又可愛的小人兒啊，能留在我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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