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9章 (深水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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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很快嘛。”貝海摸著下巴,有點驚訝,“居然第五遍就過了。”

要換其他場,其他演員,這個成績早挨訓了,要被貝導揪到一邊講戲的。

但這是重頭戲,要很豐沛、多轉折的情感,表演的又是宋見梔這個新人,貝海是做好要連著早起三五天、把這段戲磨下來的心理準備的。

現在看看之前的鏡頭,有些地方雖然不是次次盡善盡美,但素材完全夠了,把每遍表現好的部分拼拼湊湊剪在一起,夠了。

宋見梔拿著紙巾,坐在明緒面前,輕輕為她擦拭著淚痕。

身上是妖嬈的紅衣,還作成妖邪模樣,臉上的神情卻變了,她動作溫柔,神色卻淡淡,仿佛游離在世界之外。

她們兩個距離很近,明緒很清楚,宋見梔的眼神並沒有焦點,她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

明緒握住宋見梔給自己擦著淚的手,定定看著她,道:“在想什麽?”

宋見梔一回神,這才發現自己走神了。

她對明緒笑了下,笑容卻有些飄忽。

“沒想什麽。”這個答案一出口,連主人都察覺到了這四個字有多敷衍,她眨了眨眼,換了個明緒應該更喜歡的說辭。

“在想,我NG讓你哭了這麽多次,回頭你會不會……”

她抿唇一笑,眼波盈盈,“再欺負回來。”

話中之意呼之欲出。

明緒還能在什麽地方能把她欺負哭呢。

眼尾眉梢,暈開的紅妝裏,埋著明晃晃的暗示與勾引。

明緒呼吸一停,攥著她的手腕先是更緊了些,隨即放開,看向她的眼睛裏隱有探究,被李孤雲的黑眸擋在後面。

旁邊都很熱鬧,只有她們這裏,突然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宋見梔替明緒整理著方才亂了些的衣領,表情自然輕松,半點不介意明緒沒有答話。

或者說,根本是想讓這個話題自然結束。

最後,兩人都聽見明緒道:

“怎麽舍得讓你哭呢。”

一句似是而非的暧昧的話,成功破冰,兩人相視一笑,頗有些忘卻前因、冰釋前嫌的意思。

宋見梔隨便找了個借口,從明緒身前溜走。

宋見梔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想什麽。

腦海裏盡是些亂七八糟的、兩個角色之間的糾葛,她知道自己不該想這些,這只是一場戲。

可心裏一個小小的聲音提醒她,語氣堅定:這是宋見梔和明緒主演的對手戲。

她下意識地躲避著明緒。

硬要描述的話,現在她的腦海裏像是有兩股念頭在作祟。

包括方才對明緒的那番回應,不像平時的宋見梔,可她自然地做出來了,並絲毫不排斥。

她要整理好自己的思緒,收拾好,再去見她。

劇組還在調整機位,拍幾個空鏡頭,要好一會兒才開拍。

她一襲紅衣,在哪兒都那麽奪目,索性到一旁看胡凡和詹白玉擺弄象棋。

觀棋不語真君子,她現下最適合做一個真君子。

在兩個老者你一言我一句旁,宋見梔輕輕撫了撫心臟的位置。

死過一次的人,演起將死之人,原來有莫大優勢。

生者擁有的東西,是死者再也求不來的,人總到死時才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活人演起要死的人,總是難的。

那種渴望愛的姿態,渴求被記住的祈望,切切實實地在瀕死時從人的胸腔、人的眼中迸發出來,熱烈而絕望。

人活著時,喜怒哀樂齊聚一堂,愛人時眼裏有光,恨人時心裏有怒,同時也被人愛,被人恨。

哪怕是一只誤入房間的螞蟻,窗邊探進病房的春櫻,只要打過照面,都能與自己建立起聯系。

死後,再不能愛人,再不能被人愛。

如紅鯉這麽愛恨鮮明的妖邪,能做的也不過是在三日生命內,竭盡全力,讓李孤雲忘不了她。

只要李孤雲忘不了她,只要李孤雲記得她,愛著她,她便以另一種方式,得以在世上存活。

紅鯉得以與李孤雲長相守,永遠不必怕李孤雲薄幸,不必憂李孤雲膩煩。

她盛放了三日,鮮血融成一團火,灼熱而淒美。

在李孤雲的淚成圓月時,紅鯉風華絕代的一刻定格封存,血滴殷紅,滴落李孤雲心頭,化為一粒朱砂痣。

李孤雲見可愛的人不及她的感情皎潔純然,見熱烈的人不及她的作為炙熱滾燙。

終此一生,忘不了她,只能愛她。

胡老的書中,李孤雲在紅鯉之後絕情斷欲,心——不如說是愛人的能力,也隨著紅鯉一起死了。

紅鯉帶著她的一顆心死去,留下薄薄的一層肉,上頭映著紅鯉的影兒。

再無他人立足之地。

紅鯉死時,是幸福的。

宋見梔漸漸明晰了紅鯉的心思,在那短短的、又無比漫長的五遍輪回中。

她懂紅鯉為何偽裝,為何在李孤雲拆穿自己時又那麽滿足。

李孤雲知道她自私、貪婪、有所企圖,然而還會愛她。

可自己呢?

自己並不坦誠。

明緒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為何而來。

就連昨天的親熱,連她主動的態度下隱藏著的,更深層次的原因,都不知道。

她什麽都不知道,卻喜歡自己。

這對明緒太不公平了。

也讓自己——不滿足於現狀。

這又怎麽夠呢……

噠,噠。

象棋子輕敲桌面的聲音,宋見梔被驚醒,見胡老執棋子望著自己,她扯開笑道:“胡老,怎麽啦?”

胡凡這才把棋子擺到棋盤上,邊道:“梔丫頭,這是出不了戲了?”

宋見梔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嗯,受到了些影響。”

某種程度上,她和紅鯉是共通的,一時之間難以從身上把這個角色剝離出來。

“你入了戲,身上就有了兩股子意氣,兩個意識,卻只有一個腦子,一個你。此時去想七想八,可不是丟三落四嗎。”

一連串的數字從胡凡口中蹦出來,詼諧有趣,舒緩了些宋見梔心裏的不安,她眉頭舒展了些道:

“胡老您說得對。”

詹白玉則道:“我演了這麽多年戲,覺摸著最重要的,是你這個角色該拿的時候要拿起來,該放下時要放的下。”

“演員要用一具自己的身體去塑造那麽多角色,你當是穿不同的衣裳,把衣裳的味兒體現出來,該脫下放回衣櫃時就脫了。”

最後,詹白玉笑了聲道:“不過這身紅衣你還得穿幾天呢,現下做紅鯉就是,何需想那麽多。”

這些都是老一輩的教導,宋見梔聽得認真,可聽到最後忍不住問:“如果受了角色情感影響呢?”

詹白玉還要再說,胡凡擺了擺手道:“才演幾場,有什麽影響,我看你是瞎想。年輕人哪有那麽多顧慮,晚上睡一覺,該忘的、能忘的就忘了,忘不了的,就去做。”

“你當紅塵還有幾年,難不成二十多歲就來陪我們老頭子下棋嗎。”

宋見梔也不惱,還反思了下自己。

詹白玉寬容笑道:“我倒覺得,不是你受了紅鯉影響,是紅鯉受了你影響吧。”

說完,他揚頭看了眼明緒的方向,還跟胡凡交換了個眼神,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仿佛聚眾磕CP。

宋見梔:……

怎麽肥四,氣氛突然一變。

剛剛那正經嚴肅心靈導師人生智者的形象呢??

宋見梔吐槽完,在一旁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

便如有一只手輕輕拂開了腦中的薄霧,擦去了心上的浮塵,梳理了亂如麻的思緒。

撥雲見月,心思瑩澈。

是啊,為何不是自己影響了紅鯉呢。

她並非天才,演技一般堪能入門,為何能入戲?又憑何沈浸至此,連出戲都難。

是她出不了戲,還是——

還是紅鯉把她最隱秘、最不敢奢求、最終的模樣激發了出來。

她隱隱有一種直覺。

紅鯉對她,不是面對面的、站在對立面的兩人。

她們更像是一條線的兩端,起點站著宋見梔,終點站著紅鯉。

她將一步步地,身不由己地,卻甘之如飴地,向紅鯉具備的特質走去。

宋見梔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的“李孤雲”。

那頭楊柳開始喊她回去準備拍下一場戲,宋見梔收拾了下心情,將紅鯉這層皮披到身上。

又像是把宋見梔的外殼,一點點、一點點地,剝離開來,露出了芯兒。

明緒站在那頭等著,宋見梔目光不躲不避地回到她的身邊。

明緒問她:“調整好了?”

她當宋見梔入戲了,因她是李孤雲,“紅鯉”不看她,反倒容易出戲些,她便放任宋見梔離開了片刻。

宋見梔笑得甜甜的,一如既往,或許還更甜一些,嬌媚的面容色若春華,花蜜甜香。

“嗯。”她輕輕道,“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要得到她。

像紅鯉得到李孤雲一樣,身心俱占。

要像無害的小貓,撒嬌撒歡,賣癡賣乖,叫聲柔軟,目光懵懂,惹人憐愛,卸下目標心防。

更要像矯健的大貓,體態絕美,四肢柔軟緊致,眼神危險誘惑,行動若即若離。

一旦制住要害,咬住目標的喉嗓,牙尖入肉,便一擊必中。

“那就好,別被劇中人物影響了。”明緒溫聲道,隱有安撫。

宋見梔伸手,松松抓著明緒的白衫,微仰著頭看她,可憐可愛,乖巧道:“不會的。”

這個角色,是由自己主導的。

只有她影響角色的份,她之前怎麽就沒有想明白。

紅鯉,自始至終,只是一個小鉤子,把一些東西引出來。

這些小東西,沈埋在每一滴血液裏、每一塊血肉中,偶爾浮上水面,攀附在她的舉措言行的深處,細如蛛網,毫無痕跡。

終在此時,得見天日。

“演員就位,各工種準備!”

紅鯉抿唇一笑,輕輕松開抓著李孤雲的手,先一步走開,聲音拋在身後:

“走吧。”

不急。

太容易得到的總不會被珍惜。

她會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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