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睡前，宋見梔腦海裏最後一個想法是，明緒後天就回來了。

大鯨魚睡在她身側，夜裏看起來像個黝黑而憨厚的長條狀巖石，牢牢把主人護在身後。

捕夢網安靜地掛在床頭，無風的時候，綴著羽毛與精巧裝飾物的下擺靜靜垂落，仿佛每一片輕盈的羽毛上都有精靈小憩。

守護床頭人的夢境。

宋見梔睡得很安穩。

這一夜將在酣眠中度過，待她再睜開眼，明緒“明天”就要回來了。

距離見到她，又在時間這條永亙的直尺上邁過了小小的一步。

懷著這樣的心情，宋見梔一夜好眠，在起床時，她習慣性打開手機，接收那句“早安”。

真的很早，一開始甚至是淩晨四五點。

那幾天，宋見梔還追問明緒，每天都這麽累？是不是休息不夠？有沒有好好吃東西？

明緒都輕松地插科打諢轉移了話題，再後來，都是六點之後才給宋見梔發消息了。

宋見梔當然不會天真以為行程是先緊後松，她猜到了原因。

但明緒沒有說，她想了想，就當不知道。

如果對方做的一切，是為了不讓自己瞎擔心，那就成全對方的體貼好了。

宋見梔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又把大鯨魚撈到懷裏抱著，喃喃自語：“瞧我對她多好啊。”

她戳了戳鯨魚黑溜溜的眼睛。

還有一天，不到二十四小時，明緒姐姐就回來了。

真好。

她從現在起，就已經很開心了。

明緒這七天路演的最後一站是B市，也是這幾天來最重要、規模最大的一場。

路演地點定在市中心的一處高級商場，主創團隊到達之前，這個商場的扶梯和每層樓的扶手上都圍滿了粉絲和路人。

商場裏懸掛著《思危》的巨型海報，四周上下人山人海。

安保人員圍著主創團隊到達了商場中的簡易舞臺上，粉絲熱情互動，現場格外熱鬧。

到了媒體提問環節，旁人都問的正常走流程的問題，只有一個記者大概是中暑了，問道：

“網傳兩位主演關系非常好，樂毅更是有女星殺手的稱號，明緒和樂毅有沒有可能發展為戀人呢？”

這話問的大家都很尷尬，特別是樂毅。

導演心裏已經在罵是誰放這種沒眼色不配合的記者進來了，他們是要和和美美地宣傳電影，不是為了給這種記者提供八卦素材。

再說樂毅，圈子裏都知道點他有多慘，什麽女星殺手，是一開始有藝人踩著他炒作，後來炒出話題和梗了，大家更愛跟他捆綁炒作了。

他本人沒這意思，但公司要求，他也沒法。

但明緒顯然不想走炒作路線，他們倆場下只是泛泛之交。

樂毅作為男士，第一個開口解釋道：“我和明緒只是合作關系，合作過程很愉快，但不代表我們存在任何別的關系。”

出於風度，他還誇讚明緒道：“明緒是一位很棒的演員，我期待和她的下一次合作。”

明緒隨後道：“樂毅老師是我的前輩，我向他學到了很多，請大家多關註我們的作品，演員是用作品說話的。”

一波合格的商業互吹。

她清淩淩的眼睛從騷動起來的媒體身上繞過，像一縷清風，把媒體人心中搞事的躁動平息了下來。

工作人員很快把那個“中暑了”的記者請離路演現場，後續再沒出過什麽岔子。

但在路演結束後，那個記者八成是回過味來了，硬生生從商業互吹裏曲解出了另一層意思來。

“《思危》路演現場，樂毅當場表示期待和明緒的下一次合作，似有暧昧關系”

點開微博長文，裏面還唯恐天下不亂地把明緒的回應模糊概括成了“明緒對樂毅抱有好感，言說對他特別欣賞”。

B市的路演結束較早，七八點的時候，主創團隊一起飛去下一個城市，明緒獨自一人準備乘坐晚10點飛回N市的航班。

看到這個的時候，主創團隊剛登機，導演當即親自聯系葉子晴這邊道：

“這個寫得也不算太誇張，只說有暧昧，他寫都寫了，發也發了，現在是宣傳時期，就當炒個話題，你那邊看呢？”

葉子晴立刻拒絕：“不行，明緒不能有緋聞纏身。”

導演咋舌，這麽護著藝人呢？這種程度的緋聞都不行？

他哪兒知道，這哪是藝人，明緒現在可是跟集團大小姐的人。

不管最後能不能成，她就是個預備役，也不能能在外面彩旗飄飄，鬼旗也不行！

必須守身如玉！

明緒就在她身邊坐著，此時也堅定道：“緋聞半點不能有。”

說著，明緒低頭看了眼正跟自己聊天的宋見梔，心裏隱隱發虛。

這種臨到回家，意外外遇的既視感……

李曼和明緒坐得近，能聽到一些聲響，對面傳來空姐柔聲催促導演結束通話的聲音，導演只能匆忙道：

“那這樣，折中一下，掛到明天中午就澄清行吧？就半天！好了先這麽說定了啊，我掛了，落地詳細說。”

一段連珠炮後，電話被導演幹脆掛斷，葉子晴無奈地把手機丟到一邊，對明緒道：“等明天吧。”

葉子晴當然不是為了導演他們，只是：“主創和樂毅不出面，你一個人發聲明的話，對你的形象不好。”

她想得清楚，“這個世界對女性總苛刻些，包括緋聞這種事。只有你著急撇開關系的話很難看。”

畢竟樂毅目前咖位比不上得了視後的明緒，她著急忙慌地把樂毅推開，可能就被曲解為嫌棄人家。

明緒點點頭道：“我知道的。”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我去給見梔打個電話。”

“嗯，跟見梔好好說，解釋清楚，也不是什麽大事。”

正因為程度不大，葉子晴還會顧及細節。要是真嚴重到瞎幾把寫敗壞明緒名譽，葉子晴早拉著星瀚公關把對面撕了，哪還會坐著心平氣和分析利弊。

她們現在在機場貴賓廳，貴賓廳裏暫時只有她們三人和一對父子，孩子看著還小，父親正在低聲給他讀故事書。

喁喁私語，透露著夜獨有的溫馨。

這個貴賓廳是L型的，明緒往裏走了走，來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

透過大片的玻璃窗，能看到下面停駐的飛機，像海港上暫時歇腳的白色巨鳥。

明緒聽著電話裏的嘟嘟聲，一時間竟然有點緊張。

她手下磨挲著沙發椅的靠背。

電話被接通，宋見梔輕快的聲音傳來：“餵。”

“餵。”明緒的心安定了下，聽她那邊有打游戲的聲音，不禁把要說的事放到一邊，先問她，“我不知道你在游戲，你先把這局打完再說？”

不小心被無辜牽連“被做錯了事”的明緒態度非常好。

宋見梔聽到這話，立刻拋棄了兩個隊友，在弟弟們怨念的目送中，打開門去了安靜的走廊上，“沒有的事。”

她睜著眼說瞎話。

為了愛情泉水掛機能叫掛機嗎？

不能。

宋見梔慢慢在走廊溜達著，問她：“明天不就回來了嗎？今晚還給我打電話呀。”

她聲音軟軟的，甜甜的，明緒喜歡極了的同時，心裏更虛了。

“嗯，我在候機室了。”明緒看著地上小小的人走來走去，低聲道，“今天路演出了點事，有記者在采訪我們的時候不按行規來，還故意曲解我們的意思，亂寫稿子。”

她聲音低，說著這種被碰瓷的事，無端讓宋見梔聽出幾分委屈來。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聽出來，或許是宋見梔主觀意識上強加的，宋見梔可知道心疼人了，立刻道：“是哪家記者那麽過分呀，你別難過，我來解決——葉姐不在嗎？”

說完，宋見梔才想起來問，“那記者寫了什麽？”

宋見梔越好，明緒就越虛，她聲音又小了點：“嗯……寫我和男主演有點暧昧。”

不給宋見梔誤會的機會，明緒直接把事情經過說清楚，最後道：

“……導演說完就掛了，這事大概要在微博發酵到明天中午——或者等導演落地，我再親自跟他商量澄清的事，好不好？”

最後的語氣幾乎接近於討好了。

宋見梔半晌沒說話，明緒等了等，等到有一只白色巨鳥飛向天空，她忍不住問道：

“見梔，你生氣了嗎？”

“嗯？”宋見梔無意識應了聲，才道，“啊，沒有，我在看微博。”

“寫得還有模有樣的嘛。”

明緒的手抓緊了椅背，一時間說不出話。

不是艱澀難過到發不了聲，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麽。

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麽？

她腦海裏閃過的只有背過的臺詞，各種各樣的，活潑的沈悶的機靈的嘴笨的，可哪樣是明緒，是自己會說的。

她思緒太亂，反而半個字都不會說了。

耳邊傳來宋見梔帶笑的聲音，“這麽怕我生氣呀？”

“我不生氣的，明緒姐姐。”

仿佛無形之中掙脫了牢系胸腔的繩索，胸悶感一散而盡，明緒回到了人間。

心頭的微澀覆上一層清甜的膜，就這樣混雜成了說不出口的味道，酸酸的，滿脹的。

明緒聽見自己道：“梔梔不生氣就好。”

“我當然不生氣了。”宋見梔已經踱步到走廊的一端，這裏有一面小小的窗戶，隔著玻璃可以看到星空。

你明天要回來，我從今天早上第一眼看到這個世界時，就很開心了。

“你看得到星星嗎？你那邊。”

宋見梔冷不丁問了這個問題。

明緒站在候機廳的玻璃窗前，也同樣仰頭看去，“看得到，很少。”

孤零零的兩三顆，在燈火通明的機場上方顯得如此寂寥。

縱然機場燈火輝煌，卻比不過星空的浪漫和詩意。

“我這邊也是。”宋見梔語氣輕松，半點不為這寒磣的星空感到不滿，只說，“那你看到了嗎，有一顆星星在笑。”

“它會對人笑。”

明緒頓了頓，非常誠實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顆。”

或者宋見梔那裏能看到的星星，在自己這邊被雲遮住了。

可能她說的是最亮的一顆？

作為遙遠天邊的一個微末的身影，縱然星球各不相同，在自己這個俗人的眼中，它們的亮度才是最大的辯識標準。

明緒已經開始對比這幾顆星星哪一個最亮了。

她想找到宋見梔說的那顆。

然後，她就聽到宋見梔說：

“如果找不到，那就當每一顆星星都在對你笑。”

“你現在在地面上，讓星星陪著你。等你飛回來的路上，星星看不到了，還有地面的燈光陪著你。”

宋見梔掰著手指，一點點數著明緒的行程，“你在N市落地時，星星還在。到酒店入睡時，星星還在。”

“天亮了，你就回來了。”

我會在。

最後三個字，宋見梔沒好意思說出來。

她溫柔地望著夜空中的星星。

所以，明緒，不要為了這麽這麽小的事情而不安。

不要怕我生氣，怕我離開。

我在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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