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谷住在一間客棧，他待人溫和，連對小二都禮貌有加。雖是外地人，但誰也想不到他就是殺害那些女子的兇手。他殺人是真，有禮教也不假。他還在尋找煙花精的轉世，這一世，朝秦不會讓他輕易找到。

晨起開始有霧，傍晚也是，遠看一抹濃重的青霧繚繞在勇熙城四周。那些葉子，已經枯黃了許多，一大部分樹只剩下枝幹。若谷偶爾會坐在樹上看遠方，他從前就喜歡這樣。

那一世，一位姑娘穿著一身暗紅色衣裳，頭上別著一朵野菊。她經過一棵枯了葉的大樹，朝上面看了一眼，上面是若谷在點頭微笑。她禮貌地點了頭，朝著西邊走去。

她說她叫衣。

西邊有山洞，山洞有朝秦。她日日從山洞出來朝東邊采藥去，日暮回西邊山洞裏。那一百年，朝秦病弱，差點命喪黃泉，幸好有衣的悉心照顧。那些人世間的藥本對朝秦沒用，大概是因為衣親手所采所買，所以朝秦熬過了那一百年。

而那一百年，若谷在樹上看了衣一百年。

他嫉妒朝秦，他忌恨衣對於朝秦的感情。所以那一世，他得不到，便毀掉。他的妖力在衣之上，所以輕而易舉。可他沒想到，朝秦那麽執著，衣投胎一世，他就找她一世。而每一世，那個女子都會喜歡朝秦。

由愛生恨，這四個字仿佛是為了若谷而寫。

暮楚夜裏入夢，總覺身邊站有一人，微微睜開眼，嚇了一大跳！

朝秦站在床頭。

“這一世，便成全我吧。”朝秦說，他的聲音很小很悲涼，加重了寒夜裏涼意。

暮楚不懂他在說些什麽，問他，朝秦卻不肯繼續再說，從窗戶飄了出去。

還是醜時，夜還很深，也很涼。

暮楚的腦海裏滿都是那句，這一世，就成全我吧。他想起了上仙望塵說的話，如果朝秦有一天抹去了自己的掌紋，自己就會與朝秦合二為一，朝秦就會變得強大不可測。他想，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這個吧。

所有人都臆測，朝秦如果變得強大，會不會導致生靈塗炭。但，只有朝秦知道，自己只是為了能夠保護那前五世都辜負了的女子。

興許，若谷也知道。畢竟他是那麽地忌恨朝秦和衣的生生世世。

朝秦其實沒有走，他只是去了白蘇的房間，衣的第六世卻是這麽一個普通平凡的姑娘。她手無縛雞之力，所以他更要盡快等待那個機會。

他不知道這個機會就在明晚。

第二日早起，暮楚準備出去擺攤算卦，看到白蘇的房門開著，便敲了敲門。原來比自己早起了一個時辰，在寫信。準備來說是畫信，白蘇識字不多，但畫什麽像什麽。

“進來。”聽到暮楚的敲門聲，白蘇朝外喊了一句。她寫信的筆和紙是借來的，白蘇借東西從來不還，但沒人敢問她要。她與她所有的前世都那麽不像，可是不管是朝秦還是若谷都想找到她。一世一世地找。

暮楚進來坐在她對面，看她拿筆畫圖，便默不作聲，呆呆地瞧了幾眼白蘇。她終於換了一件衣裳，紫色的，和她並不搭，頭上那撮藍色的羽毛依舊很亮眼。白蘇不算是美艷女子，但也不是那種耐人尋味的，簡單來說，就是普通，太普通，極其普通。而她喜歡穿戴那些雍貴華麗的服飾，喜歡那些最好能亮瞎別人眼的裝飾。

“寫給誰的？”暮楚問。

“朝秦。他已經多日沒來找我了，我給他畫一片雛菊。”

大概就是那些雛菊，還能勉強讓人能聯想到，她就是前五世的衣。

暮楚站起身來，撣了撣衣服，出去算命了。而若谷，就是這個時候來找白蘇的。他終於查明了，他要找的就是白蘇。

若谷一臉溫柔地坐在白蘇的對面，那時，她還聚精會神地畫那一片雛菊，已經快要結束。若谷並不著急，他就陪在一旁，看著白蘇畫完。

她終於畫好了畫，又寫上自己的名字，她識字不多，但名字還是會寫的。

“啊？！你是誰？什麽時候來的？”白蘇猛然擡頭才發現對面的若谷，問他。

但若谷長得太人畜無害，所以白蘇並未覺察到危險。

“畫野菊？”

“有眼不會自己看啊！”

若谷倒是被她這暴脾氣震了一下。他伸出手，裏面是一顆珍珠，有鴿子蛋那麽大。

“送我的嗎？”白蘇看見了，心花怒放，忙去若谷的手裏拿。她從不客氣，不管是對誰。

“這一世的你倒可愛，竟然也收下了我的禮物。”

“誰不收是傻瓜，這麽好的東西！”

白蘇將珠子在手裏撫摸來撫摸去，若谷也不吭聲，靜靜地坐著。然後低頭說道“我還有許多這樣的好東西，姑娘可要隨我來？”

“我可沒有銀子給你！”

“我倒不稀罕銀子。”

白蘇雖然愛好這些東西，但也不會輕易跟隨陌生人離開，推說自己還有事，讓若谷離開。可是若谷一旦找到她就一定會帶走她。

若谷打暈了白蘇，扛著她到了蕪湖。勇熙城，十一月的蕪湖旁，冷得瘆人。加上附近的林子常年有霧，更是陰濕。

白蘇暈過去，竟過了半個時辰都沒醒，若谷都有些不可思議。

朝秦來到客棧的時候，桌子上只有一幅白蘇畫的野菊，而暮楚的身邊也沒有白蘇的影子。他知道一定是若谷，他找到白蘇了。

可是，他找不到若谷在哪，他的法力那麽弱，根本無法順著若谷妖獸的氣味找到他。他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等待若谷來信或者等待靈魂歸一的時機。

時機，終於來了。傍晚，他就看到地平面一抹紫色的煙雲，凡人看不到，但身為妖獸的他可以看到。

他知道，今晚，就是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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