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關燈
驚濤駭浪的災禍。最後有人秘密上書,說是可以守神物的名義開七宮。

這樣一來,即可立天神之威,使眾神對上古之神持敬畏之心,同時不驕矜忘本,又可警戒他族不要輕易打天界的主意,自然也不會有心去尋這失蹤的神物。

天帝思索再三,采納了,並叫人做了一塊仿造品。知曉子歸木失蹤的人皆被秘密處決,甚至連繼任的每一屆宮主都不知情。

·

繼任大典之日,茗囿宮內鐘鼓聲不斷,

其餘六宮宮主須得到齊,依次比肩而坐。

顧宴祈坐在席位上,優哉游哉地拿著小折扇扇風,裝模作樣地打量了一圈茗囿宮的仙娥,個個恭恭敬敬面色嚴肅,還都穿一身白衣,只是在發髻上戴了一根梅花狀的木簪。適應了羽啻宮的花紅柳綠,這一道道的白,看得他著實瘆人得很。

不過倒有一人,和這白倒是相得益彰。

他偷偷擡起頭,瞄了一眼高臺之上,席位在宮主右側的寂寧。

他倒是氣定神閑,輕抿茶盞,似乎自己是被請來喝茶一般若無其事,也不和其他人一般心焦謝隨曄何時來。

果真是寒山所生,骨子裏都透著一股冷傲。

“咚——咚——咚——”

三鳴鐘聲之後,殿內喧囂戛然而止。

“迎茗囿宮宮主,重日神君。”

繼而,謝隨曄披著晨光,從殿外款款踱步而來。

膚如白玉,身上丹紅色的牡丹長袍妖冶奪目,金絲銀線勾勒出衣袍瑰麗的圖騰,雍容華貴。青絲未綰未系披散在身後,如綢緞般披瀉而下。頭戴精致金冠,上面的花紋雕鏤得極其繁覆。柳葉眉下,一雙勾深褐色瑰麗桃花眼勾魂攝魄,眼角微微上挑,更增添撩人風情。丹唇微抿,似笑非笑。

美艷不可方物。

顧宴祈更是驚得下巴都差點掉玉石案臺上。

他記得那日在百花宴上,第一次見到謝隨曄也是一襲紅衣,不過遠沒有這般妖冶綺麗。眼睛裏還有著少年的一份無邪與赤誠,還有初來乍到無所適從的那份惴惴不安。他當時就註意到了他的容顏,桃花眼極其勾人,若是女子,怕是會魅惑三界。

但他未曾料到,裝扮一番,竟會是如此攝人心魄。

思緒停留了片刻,目光卻掃過臺上的寂寧。

然而他沒有想到,寂寧右手緊緊地攥住茶盞,似乎要把那茶盞捏碎。眉頭緊鎖,緊緊地咬住下唇,整個人似乎竭力在忍耐什麽東西。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似乎是看見了什麽不好的東西,亦或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

謝隨曄並未發覺寂寧的反常,徑直走了上去,朝他緩緩伸出一只手。

那雙極其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眨:“師父,別來無恙啊。”

寂寧見他這副模樣,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像是有幾分體力虛弱。

謝隨曄的笑容也慢慢黯淡下去,可話語中卻步步緊逼:“當著眾神官的面,師父連這點薄面都不打算給我嗎?”還揚了揚伸在半空中的手。

“隨曄無親無故,您便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長輩,這繼任大典,須勞駕您了。”見寂寧半天沒有反應,索性一把伸過手去抓住了寂寧的手腕。

這一抓,寂寧生痛,猛然從恍惚中醒來,被逼著擡頭看向了謝隨曄的臉。

“寂寧,你如果這點情面都不顧,一定讓我在他們面前難堪的話,我也不會給你臺階下。”謝隨曄伏在寂寧耳邊幽幽/道,看似隨意,實則危險至極。

“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謝隨曄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的嘴唇,動作輕如鴻毛微不可察,“吻你?”

寂寧一驚,立馬後退了兩步。

“師父,您今天是怎麽了?”謝隨曄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臺下的仙官們也察覺到了寂寧上神今日的反常。

“本君無事,”寂寧只得將手搭上他的手,“大典開始吧。”

·

茗囿宮外,扶桑樹下,靜謐無聲。

宮墻外,扶桑花落了一地,似是薄薄的一層銀霜。

寂寧正拂袖離去之際,無絲毫防備,猛然被人生生拽到一旁樹後,當即抽出三根銀針,想給那人致命一擊。然而看見那一抹紅時,卻徒然返手。

“寂寧,這幾十年來,可憶起過我?”

☆、情陷

謝隨曄擡眸,眼中似乎揉進了漫天的星光,灼灼發亮。

寂寧盯著他出神的片刻,謝隨曄毫不費力地掰開他的手,手中銀針畢現,“喲,我忘了,師父用針,可是十分厲害呢,怎麽收手了呢?下不去手?”並鉗制住了寂寧的手。

“放開我。”寂寧冷冷地直視他的雙眼。

“嘻嘻,師父,幾十年不見,你給我的見面禮,就是讓我在諸位神官面前下不來臺?”

寂寧道:“重日神君,你我二人早就無半分關系,我如今並非你師父,請自重。”

謝隨曄聽聞,卻似乎發了狂般,如暴風之勢將寂寧逼至石壁上。石壁冰涼硌人,加上謝隨曄逼人的力氣極大,寂寧往後生生一撞,自然是痛得倒吸一口冷氣。

“謝隨曄,你幹什麽?放開!”寂寧只剩一雙鳳眼淩厲,並朝謝隨曄怒吼道。

謝隨曄邪邪一笑,將寂寧的雙手死死地抵在上頭,臉緩緩湊了過去:“就不放。你能奈我何?”語調輕聲微揚,氣息灼熱,讓寂寧無處可逃。

說完手指還輕輕抵上寂寧的唇,一個他在寂靜深夜無數次想流連的地方,終於如願以償。寂寧唇瓣極薄,又微微冰涼,人界常道,唇瓣薄極,這種人是極為薄情之人,萬不得托付終身,可他謝隨曄偏偏是異類,偏要栽在這種人手中。

無藥可救。無藥可解。

“不要讓我恨你。”寂寧全身無力,動彈不得,只得竭力偏過頭去,也不知道下一刻究竟會發生什麽。

謝隨曄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中的嘲諷一展無遺,睜大了雙眼,直視寂寧道:“恨?寂寧,你還不夠恨我嗎?”捆住寂寧的那股狠勁加深了力道,寂寧痛得一抽,“在你看來,要如何才算恨呢?”

“我對你傾心,一片真心就這麽容你胡亂糟踐,自始至終,說收我為徒的人是你,最後無緣無故一腳把我踢開要殺了我的人是你。”

皎月自厚重的雲叢中捎來一絲光亮,寂寧這才看清,謝隨曄雙眼布滿血絲,眼眶通紅。那雙瞳眸含著淚,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丟了長寧劍,我也拼了這條命將它完好無缺地歸還於你。除此之外我不知我還犯了什麽罪大惡極的錯。我以為你是我人生的一束光,可是我不知道,這束光的盡頭,是地獄。”

謝隨曄始終都是一副淡淡的口吻陳述著自己的心事,沒有怒氣沒有怨恨,就像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相比而言,寂寧才算是失態的那個。

“我謝隨曄,此生唯一後悔的事情,就是去了蒼暮山,拜你為師。唯一犯下的錯,就是不顧死活,陷進了對你的愛意裏。”

繼而雙眸浮起一抹瀲灩,沒有絲毫預兆地突然湊了過去,撞上了寂寧的唇。雙唇緊緊相貼,寂寧鳳眸驀然睜大,猝然掙紮地愈發劇烈。

謝隨曄不管不顧,舌|尖撬開牙關,侵襲著寂寧口中每一個角落,肆意妄為,掀起驚濤駭浪,死死糾|纏不願離開。直到寂寧發狠,牙齒用力咬了一下謝隨曄嘴|唇,血腥味瞬間彌漫整個口|腔。多年遲來的親|吻,沒想到也是帶著血與淚。

謝隨曄停息了片刻,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唇,低低一笑:“你這麽喜歡咬我?”

“舌頭都要被咬破了,還好我逃得快。”

寂寧那千百年來慘淡如月光的臉色,此刻終於微醺了一絲紅暈,嘴唇也已微微紅腫,極其惹人憐愛。謝隨曄突然放了一只手下來,用力地扣住他的下頜,仔細端詳了寂寧的臉片刻,便重重吻了上去。

這次的吻,不同於方才的侵略,而是帶著掃蕩之意,誓要掠奪城池的每一個角落。唇|齒|交|纏之間,腥氣充斥,帶著極重的報覆心和至死方休的愛意,即便痛到眼角已經濕潤,心中清楚地明白,不過跌入一場大夢罷了,卻還是沈溺其中,誓死不醒。

兩人都並不怎麽享受這個帶著報覆性的吻,銳利的疼痛替代了柔情蜜意,無論是身還是心。

謝隨曄就是要讓他難堪,就是要讓他知道自己有多痛。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恨,已然深入骨髓,無法抹滅。

許久之後,寂寧一把推開謝隨曄,落荒而逃。

謝隨曄戲謔的笑語在身後遙遙傳來。

“寂寧上神,可別忘記方才……”謝隨曄還想說幾句話逗弄寂寧,可寂寧卻早已無蹤影。

·

之後幾月,則歡都覺得這位新任宮主似乎有些反常。

則歡是已圓寂的上任宮主的貼身侍童,極為擅長察言觀色,生了一顆玲瓏心,前任宮主在時便出了諸多錦囊妙計,讓茗囿宮在七宮之中大放異彩。

新宮主上任第一日,便下了一條規矩,讓宮中所有人都著白衣素衫,雖不知用意何在,卻也引起了幾位宮中仙官的不滿。不過無人敢言。

則歡知道,幾位仙官都是上任宮主看重的心腹,因此肆意橫行,舉止驕奢鋪張。這一來,則是讓之放棄錦衣華服,樸素節儉。好一個了無生息的下馬威。

然而,在見到那位新任宮主時,只覺得太年輕了。換做人界年齡,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郎,如此年紀便飛升成神,掌一宮之位,著實不容易。

一開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個沒琢磨透就得罪了這位。然而這時時刻刻的相處下來,發現這位宮主看似不務正業,跳脫頑劣,整日沒個蹤影,實則暗藏心思,城府極深。不過他待人都甚為客氣,以笑相迎,和羽啻宮宮主更是交往頻繁。

實則獨處時面容凝重而嚴肅,不知道在沈思些什麽。

摸清癥狀後,則歡便知該如何應對了。

然而最近這宮主時常摸著自己的嘴唇,癡癡出神,偶爾還會笑出聲。

則歡嘆息了一聲,果然少不經事,凡心說動就動,也不知看上了哪宮的仙子,這應當就是人間說的“相思病”吧。

在則歡的印象中,這位宮主一直是溫和友善的,然而一日卻發了雷霆之怒,他在一旁候著,冷汗直冒。

左護/法上書道,近日天界戰亂較多,魔族動蕩,因此為備戰須準備上好的武器,然而謝隨曄又不好興師動眾,增加劍閣的負擔,便提議道,可以開鑿人界的幾座山,久經日月錘煉,已派人去打探,山底含有眾多錘煉造劍的原石,且還極為稀少。

然而接下來念到山名時,謝隨曄臉色一變。

“你說什麽?蒼暮山?”

左護/法這才想起來,曾教授寂寧上神仙術的寂寧上神就在這座山上。但他素來心高氣傲,怎可能因為一個散仙而低頭。

“沒錯,據下官所知,蒼暮山實為……”

“呵呵,是嗎。”謝隨曄挑了挑眉,笑容粲然卻令人不寒而栗,“你以為本君不知道你什麽目的嗎。”

“那幾座山,都是幾位已歸隱多時的上神所居之地,你讓本君在他們的居所動土,是想讓我落個不尊重前輩的名聲呢,還是想讓我得罪幾位上神,讓整個茗囿宮被其餘神宮孤立敵對呢?”

謝隨曄緩緩走下臺來,單手撐住下巴,俯視著跪下地上的左護法道:“不過呢,你要是實在想動蒼暮山,也可以。”

“蒼暮山要是少了一朵花,本君就砍你一根手指。要是少了一棵樹,本君就剁了你一只手或腳。要是少了一個人……”

謝隨曄湊近道:“那本君就要你,和你所有的親朋,一同陪葬,共赴黃泉。”

“下官知錯!下官知錯了!請宮主饒命……”左護法連聲求饒。

謝隨曄無動於衷,繼而上座,對臺上所有仙官大聲道:“誰今後再敢打蒼暮山的主意,便發放蠻荒之地,永不得回天界。”

“此次,同樣生效。”下面的仙官只敢看著地面,不敢擡頭,生怕被殃及。

左護法的臉瞬間變得煞白,被拖出宮時還嘶吼不斷,整個宮中都聽見了,謝隨曄嫌心煩,便叫人拔了他的舌頭。

則歡也幾乎嚇破了膽,從未見過宮主有這般冷酷的一面。

“聽說,你懲治了你宮中的一個護/法?”顧宴祈找謝隨曄到羽啻宮的涼亭中下棋時,幽幽問道。

“嗯。”謝隨曄面容並無任何波瀾。

“你可知,現在天界都傳遍了你殺伐無情。那可是前任宮主的心腹,你說流放就流放?”

謝隨曄專心下棋,並不在意:“誰叫他打蒼暮山的主意?寂寧已經如此恨我了,我要再去去把蒼暮山給劈了,下一個被劈的就是我了。”

又不是沒劈過,謝隨曄突然想到。

顧宴祈帶有一絲怒意地看了他一眼:“這次你太感情用事了。你打打罵罵就算了,蠻荒之地那可是困上古兇獸和千古罪人的地方,這去了不就是等於死嗎,而且肯定死得很痛苦。”

“無所謂。這左護法,急功近利,邪心太重,好煽動他人情緒,必定成不了大器,說不定日後還會攪得茗囿宮內一團糟。何況宮中上下,本來就有幾位的年老的仙官,仗著仙齡比我高出不少,根本不把我的話放在眼裏,能嚇唬一下他們,也不錯。”

“我說,你是不是還在奢求寂寧……和你破鏡重圓啊?”

謝隨曄落棋的手一頓,擡頭看著面前的紈絝神官,皮笑肉不笑道:“破鏡重圓呢,是形容愛侶的。寂寧僅僅是我年少時的師父,我看宮主您,是該向人界六歲小兒討教一番用詞了。”

“況且,我和他的事,也不勞煩您操太多心。”

要怎麽說呢,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如今這般,他能護他周全圓滿,飛升成神,一宮之主,也不失為一樁美差。

就算那人絲毫不知,甚至有可能覺得惡心,自己在用一種蹩腳畸形的方式,維護他和有關他的一切,也無所謂。

他的一腔孤勇,早就全部下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捉蟲……對不起(跪

☆、螢火

自那日慶典一別,謝隨曄與寂寧便未再見過面。天庭偶爾會舉辦喜宴,兩人也只是在宴會上打個照面,然而表面看似波瀾不驚,內心卻已經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謝隨曄自然豐神俊朗,又極會撩撥人心弦,加上僅憑一己之力便成為上神,光芒萬丈,自然引來了不少女神官的青睞。

然而,無人能看穿謝隨曄的想法,他總是表面上非常迎合,內心卻是極其疏離,令人異常失落。

一日天界太子的喜宴,西海龍宮四公主令溱與謝隨曄擦肩而過之時,便不經意間抓住了他的衣袖。

衣袖如炎陽似烈焰,凝刀頭血。

茗囿宮。

“上神,令溱公主又來尋你了,正在寢點外候著,您要不要出去見見她?”則歡拱手,恭恭敬敬地對謝隨曄道。

謝隨曄正躺在床上休息,前幾日隨天軍出戰,雖說沒受什麽嚴重的傷,但也是勞累至極,則歡見謝隨曄遲遲沒有回覆自己,便篤定了謝隨曄不會理,正想出去拒絕,卻發覺謝隨曄已經從床榻上起了身。

“上神,您……”

“本君無事,你去告訴她,讓她等我片刻,我隨後就到。”

西海三公主令溱生得極其嬌俏可人,不說話時還有幾分溫婉,一說話小孩子心性便展露無疑,帶有幾分任性刁蠻,然而卻偏偏極為受西海龍王寵愛,只因一生下來便沒了母親,龍王寵女,便聽之任之。長久以往,便養成了這份性子。

宮宴上,令溱一眼便相中了謝隨曄,謝隨曄也只對她頗為上心,時常與她一同出游,女神官們或多或少地生出幾分艷羨,但也無可奈可,神位高的拉不下面子,神位低的又沒有這份膽量。

一次公主回龍宮之後,高興了許久,引得龍王心情也極為愉悅,下令賞賜了宮中上上下下。不過是因為兩人去人界游玩之時,謝隨曄見一副玉質手鐲做工精細,紋樣精美,便贈予了令溱。

如今,到處都在傳茗囿宮與西海龍宮好事將近。

甘佴將這一切告諸寂寧時,寂寧不動聲色,然而握筆的手卻明顯有幾分顫抖。

“上神,下官鬥膽多言一句,重日神君大喜之日,您會不會前往?”

寂寧瞥了他一眼,清冷道:“與龍宮結親自然是好事,不過,如今我與他已不再為師徒,我何必自找無趣。”

“你在本君身邊這麽久,難道不知道我不喜喧囂之地嗎,惹人心煩。”寂寧繼續執筆寫字,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上神恕罪,是下官疏忽了。”

“不過,小仙還是有一件事沒有明白,想向您鬥膽請教。”

“說罷。”

甘佴單手托腮,娓娓道來:“按道理說,那鬼界的殿下莫鎏谷的妹妹曾經還受過您的恩惠,就算他妹妹失手盜了劍,重日神君若報上上神您的名字,應當乖乖遞劍並迎客才是,怎麽會如此折磨他,還讓上神您受傷?”

說完,冰室內一片寂靜,甘佴再回過頭去望寂寧時,筆尖著墨之處,墨色已經暈染開來。

“下官一時大膽,望上神恕罪!”甘佴噗通跪下。

冰室裏的溫度驟然下降,桌上,就連甘佴處理過的墨也結了一層薄冰。

“甘佴,有時候,乖乖記住禍從口出這四個字,對你好處極大。本君之所以留你到現在,因你是白原特意送來照料我的,我無法拒絕救命恩人的請求。這幾百年來,你也盡心盡力,本君若貿然殺你,不就斥了他的面子嗎。”

“是,小仙知錯,再也不敢了。”甘佴沒想到寂寧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急急請罪。

·

謝隨曄當上茗囿宮宮主後,還去過一次人界。

無人知曉。

很久之前,他去過已經易主的人界皇宮,查了一番昭音的死因。本想為昭音報仇,以慰藉昭音的在天之靈,卻被曾受過昭音恩惠的老宮人告知,那幾個生前折磨她的獄卒已經死無全屍,下令的皇帝也已經被人暗殺。如今的皇帝,不過是六歲的幼童。

按道理,昭音死後應當葬入皇陵,可前任皇帝卻說公主已被人玷汙,失去清白,故隨手便將屍體草草埋在亂葬崗了之。結果第二日,皇帝駕崩,在溫泉池裏被人發現,渾身赤|裸,雙目圓睜,全身泛著死人的灰白色。太醫說,皇上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和驚嚇,這才心跳停止。

謝隨曄向宮人道謝了一番之後,便離開了皇宮。

後來,他去了臨暮鎮一趟,也不知為何腦海裏突然蹦出來這個想法。

然而卻發覺,那溫澈竟然與多年前別無二致!面容未有絲毫衰老,與自己的兒孫站一起如同兄弟一般。謝隨曄懷疑過很多次,寂寧為何要如此護著溫澈以及溫澈後人,這樣看來,一開始以為是溫家前輩曾有恩於寂寧,然而恩情已報,這才發覺,寂寧對溫澈極其後人的好,不同尋常。

於是,內心便隱隱有了答案。

“呀!大哥哥,你躲在石頭後,是想和我們一起玩嗎?”五六歲的男童發覺了他的存在,一蹦一跳地跑向他,朝他笑道。

謝隨曄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溫和道:“大哥哥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呀?”

男童開心地點了點頭,咿咿呀呀地問道:“大哥哥要送我什麽呀?”

謝隨曄不發一言,指尖輕輕一點,在黑暗中劃出完美的弧度,不多時,一把收拳。

右手再伸開之時,自手心散發點點微光,彌散到天空,一點一點在空中聚集,璀璨耀眼,似漫天繁星,點亮了整片夜空。

正在別處嬉戲的幼童們紛紛奔過來,順著那道光芒,發覺星星似乎在動。

那位男童最先發覺:“是、是、螢火蟲!”

內室,溫氏眾人察覺了園內的動靜,家仆出來問道:“小少爺,怎麽啦?”

“喏,這個大哥哥,送給了我們好多好多螢火蟲!!”男童往左側看去,發現居然只有自己的玩伴,沒有那位紅衣大哥哥的身影。

男童突然難過了起來,小嘴一撅,兩包眼淚眼看著就要落下來:“嗚嗚嗚大哥哥你去哪了,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玩,是因為晟兒不聽話嗎……”

“怎麽會,小少爺是世上最乖最聽話的人了……”其他小孩都去和螢火蟲玩了,沒有人來安慰他。

話音剛落,幼童突然看到一只銀白色的蝴蝶停留在他的肩頭,全身散發著光芒,薄翼微微顫動,非但不怕,反倒破涕為笑,逗弄蝴蝶去了。

遠處的寂寧默默收回手,一切盡收入眼底,自深處漾起點點笑意。白衣映著星光,美不勝收。

·

西海龍王似乎格外欣賞謝隨曄,過段時間便召他去一次龍宮,分明是已經將他看做自己的親女婿了。謝隨曄同令溱的關系也愈發親密,令旁人羨煞不已。

甚至龍宮的一些旁親都來茗囿宮獻禮,巴結之意實在明顯不過。

“你是真打算與令溱結親?那……寂寧怎麽辦?”顧宴祈也愈發心急。

“難道我不能與他成親,還不能與別人成親不成?”謝隨曄不急不慢地品嘗著別人進獻的茗茶,無悲無喜。

“可是……寂寧他,他也並不是對你沒有絲毫動心啊!”顧宴祈見他這副模樣,急得大吼起來,仿佛一個瘋子,全無禮數。

謝隨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裏暗含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顧宴祈以為他在等著自己下文,急忙說道:“你還記得在炎岐谷那天嗎?你先到下面去拾劍,他隨後就趕到了,我晚他一步,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雙眼通紅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你知道的,寂寧以雪為生,所修皆為極陰極寒之術,長期以往便也成了這怕日懼火的體質。這鬼族的業火,萬年燃燒後依然不滅,可見多兇多烈。一旦觸碰,對他而言,輕則傷及肺腑,重則危及性命。”

“謝隨曄,你要是見到當時的他,那個橫沖直撞不要命的瘋子樣,就懂了。”顧宴祈語氣愈發深重,“我是,實在不忍心看你們這樣互相誤解下去。”

“還有昭音的事情。我本不想多言,但是……”

茶涼了,謝隨曄終於緩緩擡起頭來。

顧宴祈發現,他眼中似乎含淚。

“可是,是他費勁心思布的局,我怎能辜負他一番美意呢?”謝隨曄抿了一口涼透的茶,仿若從喉嚨到心裏,都是苦的。

“他又何必多此一舉。”聲音微微嘶啞。

話音剛落,則歡便急匆匆地進來稟報:“上神,右護/法有要事找你商討。”

兩人對視一眼,這個話題只得就此打住。片刻後,謝隨曄對則歡道:

“好,讓他進來。”

三月後,令溱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派人來茗囿宮鬧了一通,前舉後動都在清清楚楚地埋怨謝隨曄為何還不上東海龍宮提親。

“謝隨曄!你到底對本公主有什麽不滿?!”令溱怒氣沖沖,一怒之下摔了宮了不少名貴之物,把仙侍們嚇得一個字都不敢出。

謝隨曄只是皺了皺眉,手中拿著一本古籍,繼續精心研讀,並未理會,任由其大肆胡鬧一通。

“你為什麽不去提親!父皇都把話說得那麽明顯了!”

令溱沖到他面前,一把扔了他的書,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公主,這樣不妥。”謝隨曄眉頭微顰。

“我堂堂西海嫡生三公主,怎麽就配不上你了?!”

謝隨曄隨即露出了笑容,這一笑讓所有光景都黯然失色,令溱楞了片刻,繼而聽見謝隨曄用又低又磁的嗓音說道:

“自然不是公主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您。”

“我只是茗囿宮的宮主,由一屆凡人飛升而來,想要出人頭地,只能用自己的命來換取往上爬的機會。”

“如今魔族動蕩,鬼界也紛爭四起,茗囿宮作為七宮之一,自當義不容辭。若我征戰四方,萬一哪日死在了戰場,豈不是要連累您?”

令溱恍惚了片刻,就像是人界話本裏被男狐攝去魂魄的少女。

片刻後,半蹲在了謝隨曄面前,雙手支撐著臉,對著謝隨曄笑得極其真切。

“公主?”謝隨曄喚了一聲。

“你的意思,本宮已經明白了。”令溱看向謝隨曄,笑出了聲。

“不過,從來就沒有誰配不配得上誰這一說,本宮喜歡的人,在我心中,至高無上。”

是了,從來沒有配不配,只有是不是真的動心。

誰先動了真情,便是輸得一敗塗地的敗寇。

令溱離去後,謝隨曄繼續提筆寫字,顧宴祈從簾後緩緩探出來,笑彎了眉眼,道:“重日神君這一招借刀殺人,可真妙啊。”

謝隨曄氣定神閑,不發一言,繼而又聽見顧宴祈道:“你們師徒倆,真是愈發相似,如今性情越來越如出一轍,果真是天作之合。”

“不要胡言亂語。”

“好好好,不胡言亂語,我說大實話行了吧?”

“……”

·

七宮並非並列之位,每百年都要有一次稟告天帝自己宮中的功勞。征戰,賑濟,除魔降妖,或者其他為天界立功的事,都可以上報。再由天帝和幾位上古神尊按功勳給七宮排名,第一的自然便成了七宮之首,宮主統領七宮,叱咤風雲。

若是換做以往,謝隨曄並不在乎這些徒有虛名之事,只是如今情況特殊,他只有往上爬,往上爬,才能獲得那個人的仰望。

於是他便發了瘋似的,去打上古妖獸,去不停攬戰,立下無數戰功,卻攪得自己一身傷病無數。

然而,在天帝當眾宣告七宮位分之時,他未曾想到,寂寧竟會和白原一同出席。

自從那日他脅迫寂寧之後,二人就再也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向來只是在臺下的他遙遙仰視著臺上的他。看似極近,實則確是一道無法越過的鴻溝。

這麽久不見,寂寧似乎又瘦削了些,孤零零地坐在那高臺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幾位面色凝重身形壯碩的上神給欺負一頓似的。當然,有他在,誰也不能動他。

也不知道甘佴有沒有照顧好他。等他什麽時候去蒼暮山,一定要好好地訓那老小孩一頓。

寂寧的來臨讓謝隨曄暫時忘掉了名位,天帝讀到茗囿宮位列第一時,謝隨曄還沒緩過神來,顧宴祈的手肘狠狠地戳了他一下,他才醒過來叩謝。

終於,他可以與他比肩而立了。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放過他。

哪怕囚他於苑囿之內,囚牢之中,他也絕不會讓他逃脫。

☆、天機

不久後,天後在瑤池召開茶宴,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事實上是與眾仙家討論小公主的出嫁事宜。七宮之主自然必不可免,須得出席。謝隨曄計上心頭,對天後耳語了幾句,天後便將隱退多時的寂寧上神安排在喜宴名單上了。

一番折騰,喜宴結束之後,謝隨曄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將寂寧劫到了茗囿宮。

他知道,寂寧不會掙脫開他,若是真的對他十分厭惡,上次不會任由他為所欲為。好歹也是一屆戰神,這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說出去誰也不會信。

謝隨曄一進內殿,將門一掩,便將寂寧攬入懷中,幾乎抱得他喘不過氣來。

“放開我。”寂寧語調雖冷,然而不知不覺間,兩人抱得更緊了。

片刻,謝隨曄捧著寂寧的臉,笑道:“寂寧,你是喜歡我的,對嗎?”

“不要否認了,我都知道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對我如此殘忍,想盡手段折磨我,傷害我。但是,我的命就是你的,百年之前便是你的了,你想怎麽折磨就怎麽折磨,可是,你還是騙不了你自己,你根本,狠不下心來要我的命。”謝隨曄深吸了一口氣。

寂寧那看不出絲毫情緒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他看著謝隨曄,眼中變化萬千。

謝隨曄見他沒有矢口否認,心中大喜,繼續道:“思來想去,我想了很久。你為何這樣折磨我,大抵是我的家人與你之前有過深仇大恨,然而他們都不在了,所以你只能找我報仇。一死了之當然不痛快,於是你選擇了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方式。”

“讓我先沈溺在對你的感情裏,再在愛意達到頂峰之際,一把將我推開,逼得我粉身碎骨。”

“寂寧,你達到目的了,你應該高興。”

“可是,別人的仇,那不是我的錯,那不是我,寂寧。真正的謝隨曄只想對你好,保護你,一切都是為了你,從頭到尾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寂寧靜靜地看著他,面容緩和了許多,看著謝隨曄鳳冠上哪一縷金色的流蘇,不自覺地去觸碰。

“寂寧,我好恨你啊,你知道嗎?”

“嗯。”寂寧仍舊面無表情,任由其宣洩。

謝隨曄整個人像是被那個毫無感情的“嗯”字觸動了極怒的機關,之前的那點欣喜也瞬間煙消雲散。此時用力地攥住寂寧的手,一把扯下:“你為什麽可以這麽無動於衷?啊?看我自輕自賤,告訴你,我有多麽喜歡你,你為什麽一點回應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