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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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貝齒,“這世間的情,本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道清的。放心,我不會同任何人說的。”

“……”謝隨曄不知說什麽。

“好啦,你好像沒什麽話要同我說了。也不知是因為太久不見還是……不過也沒關系啦。曄哥哥,就此別過吧。”

“留下來吃……”

謝隨曄本來想留昭音來用午膳,結果忽然想起,山上似乎沒有任何可以用來當飯吃的東西,而自己也習了辟谷之術,根本無需吃飯,這才頓了一頓。

“哈哈,吃什麽,請我吃雪嗎?”

謝隨曄一楞,不自覺地摸了摸後腦,尷尬一笑。

所以,謝隨曄最終也未強留,況且禦寒丹的效用是有時辰限制的,便一路護送她下了山,直到她上轎前那一刻,昭音對他說:“別太勉強自己。此去經年,日後再難相見,萬望你多多保重。”

“你也是。”

但他現在卻說不出“我會永遠保護你。”這句幼時說過成百上千遍的話,他無法兌現,因為還不夠強大。更不敢輕易承諾,所以總覺得自己虧欠了眼前的女子什麽。

直到那群黑壓壓的人遠去,他才如夢初醒。

他當做妹妹一般珍視的人,穿山越嶺來詢問他近況,他卻和一個傻子一般什麽都不會說,什麽都說不出口。不知是出於愧疚,還是太久太久不曾回到過那段摸爬滾打的歲月。

只不過,都過去了。

·

回冰宮後,甘佴告之於他,寂寧早已在殿中等候,約莫已經過了四個時辰。

“而且……”

謝隨曄見他猶豫不決吞吞吐吐的模樣,問道:“而且什麽?”

“其實你與昭音敘舊之時,上神他去過梅林。只是不知為何又回殿了,臉色還十分不善。你自求多福罷。”說罷,給了他一個眼神自己體會,便捋著手上的拂塵走遠了。

“……”

謝隨曄沒招,只得低著頭皮走進了殿內,然而想象中的暴風雨卻並未來臨。

寂寧只是冷冷地扔給他一本秘籍,說是要他閉關在他的密室中,潛心修煉,直到將這些招式學到九成為止。

“百花盛宴在即,為師給你一次機會,你須得在這之前便達到目標,否則為師不會與你一同上天宮。”

謝隨曄埋頭翻了翻給他的書冊,漸漸地皺起了眉頭,招式並非高深莫測,只是諸多熟能生巧比較磨人的功夫,須花費大量時間。他不知寂寧是何用意,但是還是欣喜接過:“徒兒一定不負您所望。”

接著,又想起了什麽,回頭道:“對了,師父,您今日,是不是見到我和昭音了?”

“昭音就是十幾年前那個和我相依為命的女孩。”

寂寧“嗯”了一聲,“我知。”

“嗯……師父知道就好。”

謝隨曄暗暗發覺好笑,他在奢求什麽,又在胡思亂想什麽?甚至聽到甘佴說寂寧去了梅心亭,竟還心存幾絲高興?

真是笑話。

·

謝隨曄三月後妥帖修成寂寧囑咐給他的招式。出來之時,寂寧站在門口,眼含笑意,並且居然破天荒地朝他伸出手:“恭喜。”

“是師父教導有方。”謝隨曄報以回敬一笑,順勢拉住了他的手。

這一次手與手之間的觸碰,卻讓他如雷劈一般,腦海中轟隆隆閃過幾個似曾相識的畫面。

月光之下,一座虛無縹緲霧氣縈繞的雲橋,橋上,一白衣人牽著另一紅衣人的手,朝橋下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走去。

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真實的手心的觸感,待回過神來時,寂寧已經松開了他的手,對他說:“這幾日好好準備。”

“是。”謝隨曄應得渾渾噩噩。

☆、涼宴

蒼暮山由於又經過了一場大雪的洗禮,積雪不知又厚了多少。

不過謝隨曄並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他正在內室,凝視著長椅上寂寧給他帶來的一件長衫,遲疑了許久。

換做平時,謝隨曄定興高采烈地已經穿著上,然而這次……

那一襲妖艷至極,如曼珠沙華般的火紅的長衫,逶迤襲地,這真的是穿去參加天宮百花宴,而不是被寂寧賣去青樓當花魁的嗎?

“謝隨曄!上神已在外等候你多時!你能不能快一些?”

“無事。”寂寧依舊是一襲白衣,青絲被一支玉簪隨意束於身後,長身透著一股出塵,站那便是堪堪一道風景,“我去瞧瞧。”

等到寂寧進入臥間,便被眼前風光震住了。

謝隨曄墨發未束,如上好綢緞般落在後身腰側之處,合著那大紅的鑲黑絲長袍,單單看背影,便儼然一位絕妙佳人,與平時截然不同。恰好,謝隨曄發覺身後來了人,以為是甘佴來催的,回頭一看,卻發覺是寂寧。寂寧一時沒回過神來,便望著他望久了些。

寂寧第一次遇見他,便發覺他生了一副極為精致的相貌,只是他一向隨他著白衣。剛剛那轉過頭來的一瞬間,那雙熠熠生輝的桃花眼,配上如此華麗的裝束,若是換成凡間那些豆蔻少女,怕是心魄都早已被這位公子攝了去。

謝隨曄低低一笑,順手用金絲線在發尾處松松地系了個結:“師父,我知道我好看,但是這些時日,師父看我看得還不夠多嗎?”

“只是在我心中,師父比我更好看。比我好看一百倍,一萬倍都不止。花鳥草木,江河湖海,這世間萬物,一切一切,都不及師父好看。我想留在師父身邊,永生永世。”

寂寧只感覺砰的一聲,有什麽在腦海深處炸開,耳畔陣陣轟鳴,瞬間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你……”

謝隨曄這些話在心裏早已積壓,因此順口說出來也不是什麽難事,擡頭一看,見寂寧似乎極為受恐的神態,才發現自己似乎說出了不太妥當的話語。

明明,都是自己的心聲。

可是,可是,他還是不能說出口。

“不是的……”

“師父,不是那樣的,我……對你只是崇敬與……感激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真心覺得你好看。”謝隨曄趕緊上前去扶住寂寧,卻被甩開手。

“為師沒事。”寂寧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一時失態,扶住桌案,連連後退幾步,“你要是裝束好了,便走吧。”

“這件正服,是為師讓天宮的繡女幫你做的。為師很喜歡梅花,也喜歡梅花的紅色,紅色很適合你。你若是不喜,便隨你處置,棄了便是。”

“……不,我很喜歡!謝謝師父!”

·

謝隨曄從未想過,天宮,神仙,這一切都是存在的。他頂多幼時為了不被追著打,逃跑跑到一座小山上,看著黑漆漆的夜空中密布的星星,想象著天上是不是真的會有神仙。

但是,也只是想象而已。

在山洞裏待了一晚上,第二日安然無恙地回去了,滿頭是傷,卻還是對著阿音呲牙咧嘴地笑:“哥幫你報仇了!”

很久之後,這件事也漸漸淡去了。

現在他與寂寧站在氣勢恢宏,無比高大的天宮大門前,恍惚間卻覺得,一切都太不真實。

煙霧繚繞,裊裊升天。金殿美輪美奐,雲騰霧起,萬根金柱雄雄杵立,亭臺檐角直接青碧。琉璃築成的天宮大門旁,兩列白衣銀甲的天兵駐守,站得莊重肅立。

寂寧站在他身側,二人緩緩步入。大多神仙或乘步輦,或乘龍車,從頭到足,奢華明麗。只有他二人是禦劍而來,雖然謝隨曄第一次禦劍飛天,途中遇到不少困難,然而有寂寧在,便也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他隱隱察覺到前來參與宴席的幾位女仙,從方才起便跟在他們身後了。他回頭不經意一瞥,那幾位裝束華麗,頭上的金銀頭飾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眼光一直時不時地往他們這邊望,於是有意識地走在寂寧後面一步,將他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前,並且沖那幾位姐姐客客氣氣拱手笑道:“仙女姐姐們,你們也是去參加百花宴的嗎?”

寂寧回頭一看謝隨曄同那幾位女仙攀談,低聲喝道:“不得輕浮!”

其中有一位為首的女仙,紫裙逶迤,最先反應過來:“是呀,不知仙君是哪宮人啊?”

“姐姐是在問我嗎?我呀,我是……哎師父!”

“時辰要到了。”

寂寧置若罔聞,低聲解釋完後,一把拉住謝隨曄的衣袖,拖著他大步走進了金殿中。身後的女仙們紛紛感慨,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寂寧上神還是這麽不近人情啊。

·

百花宴有七日之久,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時間對於神仙來說,本就是彈指一瞬,轉眼即逝的事情。不過他們也全然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及時行樂便是。

這七日內,前三日便是十二花神歌舞助興,並且依次呈上對天帝的貢禮,須得是五百年來親自栽種的最珍貴、最難得一見的花品。若貢品最受天帝喜愛,便是奪魁,則重重有賞。後四日,便是神仙自由玩樂,可以肆意賞花交談,也可自行離場。

謝隨曄一開始還能端端正正地席地而坐,目不轉睛地看著幾位仙子在空中翩然起舞,況且這幾位花神的天人之姿,的確令人賞心悅目。還有幾場極其壯觀美麗的花瓣雨,傾瀉而下,瞬時殿內便充斥著馥郁的芳香。殿內滿天神佛連連叫好,只有他望向寂寧一臉漠然的臉龐,想知道他是什麽心情。

三日之後,歌舞宴結束在即。這三日來,飲美酒,品佳肴,著實愜意。可謝隨曄已經兩眼昏花到不行,閉上眼就是那幾位仙子在腦海裏飛躍起舞,綢緞被她們揮出各種花樣,五彩斑斕。

他想——

可能神仙們都比較鐘情花裏胡哨的玩意兒?

·

最後,則到了百花宴上天帝恩賜的一環節,這一環節,將由天帝指定之人在高臺之上拋一花環,這花環,乃是由花神荼蘼,也就是上屆的百花宴奪魁者,親手用世間罕見的最珍貴的一百種名花,加上自身的發絲精細編織而成。拾到花環者,則意味著天定賜福之人,自有天帝的福祉庇佑。

一開始雖是規規矩矩按照慣例,背對臺下,拋到何人就是何人,雖說這位仙官可能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卻也得忍著尷尬勉強恭賀一番。後來卻是某一位遠古上神羲和在百花宴上,借勢向自己傾慕已久的神女瑯嬛求親,便將這花環拋到了那位仙官的頭上,成了一段佳話。

天帝畏懼神力,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他去了。

已經有女仙詢問天帝:“陛下,這次拋花環的機會,您想留給誰呢?”

天帝便看向謝隨曄,面向眾仙官,手堪堪指向他道:“此子助封印丹獲有功,便由他來罷。”

於是,寂寧大步走上臺前,朝天帝跪首謝恩。隨後雙手恭恭敬敬接過花環,打量片刻,再背過身去,松開一直緊咬的唇瓣,緩緩地闔上了雙眼。

如果可以,他想給那個人世上所有的幸運和福氣。他不想讓他受一點點傷害,不想看他緊皺眉頭,不想看他為瑣事而擔擾。可是他看不透,不知道寂寧的心情和想法,不知道他經歷的一切。走不近他的心,更走不進。

如果沒有人陪伴他,守護他,幫助他,那麽,他也不會依靠任何人,不會信奉所謂的賜福。

他,就是寂寧的福氣。

他想——永遠在他的身邊。

雙目微睜,謝隨曄能夠感知到那個人在何處,朝那個方向用力一擲,花冠便沾染了神力,定定地朝寂寧飛去,等寂寧回過神來時,頭上似乎多了幾分重量,是花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頭上。

謝隨曄忽然有些緊張,但也十分欣喜。

“……師父!”

寂寧今日並未戴發冠,長發僅用一根銀簪束成一捆,墨發如瀑,隨意傾瀉在身後。由此這花冠一落,莫名契合,加上那張俊美的臉,更是令諸位神官都看傻了眼。

殿堂內,天帝宣布雪神寂寧是天定賜福之人時,寂寧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花冠取下,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花神荼蘼。

荼蘼一臉錯愕:“上神,您這是?”

他面朝高堂之上的天帝,朗聲道:“寂寧不是什麽有福之人,擔當不起這花冠之重,希望陛下另擇良人,寂寧在此謝過。”

謝隨曄方才喜不自勝的笑,剎那間便凝固在了臉上。仿若被什麽惡心的東西粘住了五官,想做出一個不那麽顯得尷尬的表情,卻完全動彈不了。

神佛們議論紛紛,大殿內一時喧嘩不已。連天帝也有幾分詫異。

寂寧則若無其事,將那花冠硬是塞到了荼蘼手中,不顧荼蘼震驚的神情,獨自拂袖而去。

甚至都沒有再給謝隨曄一個目光。

之後,謝隨曄便在座位上喝了不知多久的酒,喝到已生了一些醉意,再往旁邊看去,他那位白衣菩薩已沒了蹤影。

他便隨手抓著一個仙童,揪著他的領口就問道:“問你,寂寧上神去哪了?”

那位仙童見他面色微紅一副醉樣,還面露兇色,顫巍巍地答道:“好……好像是和白原上神在後花園……”

“後花園?”

“嗯嗯,就……就是此處賞花的地方……”仙童急忙回答。謝隨曄也懶得問太多,即刻沖了出去。

待謝隨曄在雲煙繚繞的一座假山後尋到寂寧時,寂寧與白原比肩而站,看著假山不知道在交談些什麽。時而寂寧還會望向白原,會心一笑。

那笑雖十分收斂,只是輕輕上揚了一下嘴角,但也生生刺痛了謝隨曄。

他頭昏腦漲,也不知是這天宮的瓊漿玉液太烈,還是這一路迎面走來的仙娥們身上的熏香太濃。跌跌撞撞回了原位不久,寂寧也歸來了,當做若無其事一般,坐他身邊。

“你……你去哪了?”謝隨曄假裝不經意地問道。寂寧見他面色酡紅,活像臉上被胭脂染了一番,便知他已經醉了。也沒計較他對自己的稱呼。

謝隨曄見寂寧沒有任何回應,便一把奪過他手上的酒樽,一飲而盡,將酒杯重重擲到他的面前。

“寂寧,你當初為何費勁心思,讓我跋山涉水地來這天寒地凍之地?然後又讓我死心塌地留在你身邊?”

寂寧不語,只是看著面前的酒樽。

“你當時離開後,我便在破廟裏發現了那方拭劍的帕子,右下角紋飾了一個“蒼暮”,最下角有“曄”字。一開始我以為你是我父母故人,後來想來也著實不可能,我父母要是能結交天上的神,我又何必流落街頭如此之久?說,你究竟有何意圖?”

寂寧微微垂眼道:“你醉了。”

“可是我就算不知道你有什麽目的,我也還是……”

“還是……”

他笑了一聲,似是自嘲,又像是失落,繼而說道:

“就這麽任你隨意踐踏真心……”

說完,轟地一聲倒在了案臺上,碰倒了酒壺,裏面的佳釀,一滴不剩流落一地。

原來,他都知道。

是他引他,一步步入局。畫地為牢,再也無法逃脫。

☆、渺光

“發生什麽了?”一聲清語打破亂局,來人身著斑斕的深紫色金羽雲紋華服,執一把墨青羽扇,笑吟吟地走近寂寧身側。

此人乃是七宮之一羽啻宮的宮主,姓顧名宴祈。其實,此人是有仙名的,但是由於十分難聽,所以從不讓別人稱呼自己的仙名。羽啻宮為七宮之一,宮中則鎮守著天後的一件霓裳羽衣。

顧宴祈本在同一位青衣上神敬酒,不經意間瞥到這邊的動靜,便立馬過來了,“寂寧,你徒弟這是?”

“無妨,羽啻宮離此處不遠,能否讓他去你宮中歇息?我還有一些瑣事須處理。到時我帶他一同歸去。”

“當然可以。”

·

謝隨曄醒來時,著實被眼前的鶯鶯燕燕花紅柳綠嚇了一跳。一群仙娥守在他床頭,見他睜開了雙眼,急忙叫人去喚顧宴祈。不多時,一位錦衣華服的紫衣男子,手持折扇而來。

“哎呀,你醒啦?”

“你是?”謝隨曄腦子裏空蕩蕩的,頗有一些餘痛,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我名顧宴祈,是這羽啻宮的宮主。剛剛在百花宴上我們見過的。你喝醉了,我就把你帶回我的宮中休息了。”顧宴祈含笑註視著他道。

“我們沒見……”謝隨曄努力回想起宴會上見過的人,硬是沒想起眼前之人姓甚名誰。

“別管那麽多,反正你只要知道我是你師父的朋友就好了,是寂寧上神托我照顧你的!”顧宴祈笑咪/咪地安撫他。

謝隨曄咬牙道:“我師父,他在哪?”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顧宴祈雙手一攤,顯得十分無奈。

“神君,這位是哪裏來的小仙君?生得可真是好看呢!”一名膽量頗大的仙娥調笑道。其他仙娥也紛紛低下了頭,羞赧不已,眼神卻時不時地偷瞄幾眼床上的紅衣男子。

謝隨曄坐在床上,環視了一眼周遭,仙娥的裝扮花花綠綠五顏六色,令他著實眼疼。這剛看完花神不久,又來一遭同樣的罪,唉,還不如那一身白來得素凈。

“我……”

“去去去,這位仙君吶,可是有心上人了,你們可別肖想了!”

顧宴祈頗有些不悅,沒想到謝隨曄接著他的話下去:“是的,我已經有心上人了,還是一位纖塵不染的絕世美人,性情樣貌都極其上等,甚合我意。”

顧宴祈瞪大了眼睛,楞了片刻後,急忙遣退眾人。

待人皆散去後,顧宴祈急忙問道:“天哪,你該不是說……寂寧吧?”

謝隨曄從床上起身,站到顧宴祈面前,攤手無奈輕笑道:“連神君都看出來了嗎?”那笑裏,卻有幾分失落之意,“我明白,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神,更何況他性子那麽冷,我們還同為男子,他肯定不會對我存這份心。”

“所以,就算不知道他為何會收我在他身邊,我也甘之如飴。”

顧宴祈有些許震驚,最後問道:“為什麽?”

他記得寂寧以往在某次天界貴胄的婚宴上,同某位神君起了爭執,最後寂寧一劍刺穿他的喉管,血灑當場,毫不拖泥帶水。宴會上見了血,加上殺害神仙的罪名,本應是囚於天牢等待天帝發落,然而無人敢站出來說話。因為寂寧神力無上,一向都是殺人不眨眼,何況他身後還有一個白原,那可是上古之神,連天帝都要敬畏三分。

“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們真的……成親,你一定會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萬一有天他對你發怒,一氣之下殺了你……也沒有人會替你報仇,你還是會喜歡他嗎?”

“如果是真心喜歡對方,捧在手心裏精心呵護都來不及,怎麽可能會因為一時的憤恨殺了對方?”

據謝隨曄對寂寧的了解,寂寧雖談不上心善,但絕不至於草菅人命冷血無情,白原和溫澈就是證明。為何殺了那名神官,一定是因為神官說了什麽極其令人不齒的話,或是做了下/賤至極之事,惹怒了寂寧。

最後,謝隨曄道:“我喜歡寂寧,就算他殺了我又如何,他要我的心臟,我可以親手剖出來奉上。我願意他飲我血食我肉,把我的屍骨鋪成朗朗前路,只要他能萬事順遂,我的痛苦,算不了什麽。”

“要說為什麽,我以前也沒想到會喜歡男子,更沒想到自己會喜歡上一個神,大概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吧。”

顧宴祈的表情凝固住了,拋去偽裝的假面,繼而,幽幽一笑:

“你為什麽會告訴我這些?”

謝隨曄想起方才見到寂寧與白原的場景,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誰知道呢。可能是我一時起意想找個人傾訴罷了,也感謝神君沒有嫌惡我。”

“就這樣?”

謝隨曄又想了片刻,答道:“又或許,是因為神君與我皆是同一種人吧。求而不得,在漫長的一生中,只能靠著那渺渺虛光活下去。”

他指的是,在幽冥窟中,那位千百年前在大戰中身中劇毒,封存在青棺中在此接受幽冥的療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醒過來的青沅元君。

她和顧宴祈乃是青梅竹馬,重重誤會讓彼此無法相見。幾千年來,顧宴祈看似行為放浪,成日不務正業沒個正經,就是想讓傾慕他的其他人對他失望透頂,繼而死心。因為他想守的,僅此一人。

可是謝隨曄卻一眼看穿了他。

“如果你想成為飛升成神,和寂寧比肩而立,或許,我可以幫你。”

·

百花宴持續了七天,這七天來,天宮鶯歌燕舞,夜夜笙歌,七天之後終於可以回蒼暮山了。

謝隨曄不喜這種場面,還要被各路神君敬酒,他每日都有些不勝酒力,寂寧也時常不在他身邊。他都不喜歡,更何況寂寧那種冷性子了。

七日之後,謝隨曄單獨一個人回到了蒼暮山。

天宮是熱鬧得他心慌,這冷冰冰的宮殿,空曠無比,也沒有好到哪去。

甘佴見他,連忙迎上去道:“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上神呢?”

“不知道。也許過會就回來了吧。”謝隨曄低下頭,有氣無力道,“甘佴,今日,我想回內室歇息了。”

說完他便徑直回了自己的居室,也不管甘佴在後面一直不停地喚他。

“寂寧雖是性子冷了些,卻也心非草木,雖是表面上很多事情雲淡風輕,事實上他看事情十分澄明通透。說起這一點,你們師徒倒是有幾分相似。”

相似嗎?

他當時跟顧宴祈坦白的那番話,其實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宣之於口,想的是,讓這份感情爛在心裏,永遠不見天日。

幾年前,尚和阿音在一起時,阿音曾問過他,會給自己找一個什麽樣的嫂嫂。

“她呀,一定是一個溫婉,大方,善解人意的女子,不需要有多好看,但是一定要對阿音好。”

“也要對曄哥哥好!”阿音爭執道。

如今看來,真真可笑。

·

甘佴第二日,尋遍了整個宮殿和梅林,甚至整個蒼暮,都沒有尋著謝隨曄的半分蹤跡。

不知道為何,謝隨曄一點都不想待在那冷冰冰的山上了,他收拾包裹,抱著劍,下山去了。不辭而別,心裏憋著一股子悶火,不知同誰置氣。

漸漸遠離了臨暮,那座雪山也在自己的視線中逐漸成為一個小點。

朝蒼暮山看了一眼,回想起寂寧對他種種冷漠的行徑,以及三番二次地在他面前與他人親昵,心頭一狠,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

經久不食人間煙火,在那雪山上著實要發黴,上次和寂寧去臨暮鎮也只是匆匆降服妖獸便回雪山了。這次可要好好經歷一番人間樂趣。

禦劍飛行了幾天,謝隨曄在路邊一個亭子裏歇腳時,聽聞路旁兩個古稀老人交談道,離此處不遠的春和城,似乎是鬧鬼,三天前開始就異象叢生,一天之內就電扇雷鳴風雨交加,早上起來這大太陽曬得人那是睜不開眼,中午便下起了冰雹,傷了不少人。

“氣象異常有很多緣故,為何偏偏說是鬧鬼?”謝隨曄問道。

“這位公子可是不知道,那日下了一晚上的血雨,第二天起來那屋頂上,地上,全是血,給人嚇得不輕。”老人家聲音嘶啞至極。

“不過有些地方好像又沒有………”

“你們如何確定那是血?有沒有可能不是血,或者是別的紅色的東西?”

“什麽不是血啊!那股腥味隔老遠就聞見了!”另外一個背著一籃子菜葉的老人打量他全身,陰陽怪氣地看著他說道,“咦,倒是你,堂堂七尺男兒,穿什麽娘裏娘氣的紅色!大清早的讓我碰見什麽怪人啊這!呸!真晦氣!”

謝隨曄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幾天來,自己一直穿著寂寧贈給自己的那件紅衣,沒有換過。

“哪來的狐媚胚子,盡帶壞些風氣!”

那位老人朝他翻了個白眼,便大步離開了,生怕自己沾染些什麽似的。

另一位老人則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對他道:“他呀,就是這暴脾性。年輕人,多保重。”

謝隨曄寬慰地朝老大爺笑了笑,心裏想著,是時候去衣坊做幾套衣服了。

·

清晨,春和城。那座城門也是虛掩著,空有氣勢,謝隨曄輕輕一推,門便開了,發出巨大的嘎吱聲響。

按理來說,城門口應當是有將士駐守的,可是,春和城,不僅城門外沒有人,城內更是。從裏至外,宛如一座死城,了無生氣。

一眼望去,長街上,如那老人家所言,雖說血雨已經停止了,但是空中依舊飄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家家戶戶門戶緊閉,街道上也冷冷清清。被血雨染紅的紙燈飄蕩在空中,極其陰森詭異。這種較為繁華的市井,平時應當不會如此死氣沈沈,像是一座空城。不過也是情有可原,這血雨來得蹊蹺,誰知會不會降災於自己身上。

謝隨曄打算找人去問詳細情況,走到了一家客棧前,正打算敲門,卻被一陣呼救聲打亂了心緒。

“救命啊!救命啊!”女子聲音不算尖銳,但伴隨著陣陣咳嗽聲,似乎喉嚨被人掐住,無法呼吸。

那聲音似乎是從不遠處傳來,謝隨曄眉頭緊皺,循聲而動,等到走到那呼救聲附近,音色愈發清晰。

很熟悉的聲音,甚至喚醒了他湮滅已久的記憶。

越靠近,越確信。

他心口一窒,如果他沒有猜錯……

謝隨曄開始狂奔起來,不管踩到的是血水還是其他。

等他到那課枯樹下面時,心已經高高懸起。眼前的景象更讓他心口一窒,金冠束發,華袍加身的女子,正在被一束紅綾纏住脖頸,死死地綁在那棵枯樹高處的枝幹上。她奮力掙紮,也無濟於事。

“阿音!”

☆、血陣

謝隨曄當即便拔出長寧劍,一把削斷那束綁著阿音脖頸的紅綾。阿音掉下來時,謝隨曄穩穩當地飛過去,一把接住了她。

阿音連連咳嗽,看清來人的面目後,極其虛弱地面帶了一點笑意,道:“曄哥哥,你來啦。”

謝隨曄將她放置在地上,歸劍入鞘之時,問道:“阿音,你怎麽會……”

然而,當他見到眼前之人雙眼逐漸變成血紅色,視線對向自己,露出那雙可怖的獠牙之時,他恍然醒悟。

“你不是……”瞬時一陣濃黑的煙霧遮住了他的雙眼。

只不過已經太遲。

·

謝隨曄從混沌狀態醒過來時,已是晌午。

“大哥哥,大哥哥,醒醒,我娘說地上臟,不能躺在地上睡覺覺。”

謝隨曄被日光刺著了眼,撐著頭,痛苦地在樹下緩緩坐了起來。

長街上人群熙熙攘攘,花燈滿市,哪有之前的陰森陰冷和血腥,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我這是……怎麽了?”謝隨曄撐著頭問道,事實上心已經跳得飛快,面色極為凝重。一看來人是個幼童,立馬和善地笑了笑,“小朋友,哥哥問你,你們這裏,是否下過那種……紅色的雨?喏,就像這個顏色。”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所穿。

那幼童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說道:“大哥哥你說什麽呀?這幾天都是好大的太陽!”

“娘說這棵樹是神樹,能庇佑城裏面所有人,不能碰的,你怎麽能睡在這樹下面呢?”

“神樹?”

謝隨曄忽然想起,雲斐閣中有一古籍寫道,若在市井的合適方位,栽種一棵樹,這樹須得提前請修為極高的道士作過法,即可規避妖魔邪祟,護一方水土平安。至於具體的做法謝隨曄也無從知曉,只是幼時聽大人說過。

至於合適方位,那得請風水師反覆斟酌思量,規測之後才可確認。不然這辟邪之效就會大大削弱。

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引來眾多人圍觀了,不過都紛紛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議論紛紛,此人來路不明,再加上神樹不可褻瀆,也是怕引火上身。

他輕輕拍了拍那男童的臉,溫和笑道:“謝謝你啦小朋友。”剛說完話,孩子他娘便立馬過來一把抱走了他,還蹬了謝隨曄一眼:“哪裏來的怪人?離我孩子遠一點!”

謝隨曄沒放在心上,反倒笑得愈發燦爛。但是右手習慣性地望腰間一探時,卻發現,一直別在腰間的長寧劍,不翼而飛了。

謝隨曄原本粲然的笑容頓時卡在了臉上,他立馬從地上蹦了起來。

環顧望了一眼周圍,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斷然不能盜劍。

他瞬時便感覺到了一陣山崩地裂,寒意像一條劇毒的蛇,從足底攀上身,將他死死纏住。謝隨曄笑容凝固在臉上,只是眼睛瞪大,呆呆地望向前方,毫無目的地向前緩緩拖動著身體。

該怎麽辦?

該怎麽同寂寧解釋?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那一道白色的身影禦劍飛行降落在自己面前,他仰頭,卻發現那人眼中的幽深,他已然觸及不到。

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眼中只見得到那一雙玉靴。

“你可知罪?”

謝隨曄跪著,恭恭敬敬地朝寂寧叩首道:“徒兒不知。”

“哦?不知?”

“那你告訴我,沒有我的允許,你為何私自下山游玩?”

“你告訴我,長寧劍現在何處?”

寂寧冷如冰霜的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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