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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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卷雲紋銀靴。他以為自己已經餓得睡過去,尚還在夢中,幹脆心一橫暈過去把這個夢做完好了。

“誰偏心了?”

謝隨曄被這聲驚得全身一震:“是誰?!”

“不是你一直在說,這山上的神仙,偏心的嗎?”

☆、冰宮

謝隨曄感覺自己死了三天的血,在那一瞬間全都活過來了。

他暗戳戳地打量起眼前之人的裝束,全身月白色長袍,銀色長靴,玉冠高束,領口處的如意雲紋銀色勾線更是顯清冷彰貴,一看便不是凡人。

“我名甘佴,你喚我神君便是。”甘佴故作老成,明明外表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男童。

“活活活……活的神仙!”謝隨曄不禁驚呼。

甘佴感覺到他在打量自己,便隨手往他眼睛上撒了一手細沙,謝隨曄再睜眼時,嚇得大叫:“啊啊啊啊!我怎麽看不見了?!”

“到地方了你就看得見了。你記住,你要見的人,可不是一般的神仙。”

被領到蒼暮山那座宮殿時,甘佴解開了法術。謝隨曄一睜開眼,便被震驚得說不出任何話來。

謝隨曄仰頭一看,群殿林立,每一個宮殿都是由冰雪築成,高聳入雲。連殿門都是由堅硬至極的寒冰築成宮殿的兩旁,雲梯直上,仿若靈動的冰蛇一般盤旋,直沖雲霄。

宮殿的大門口,還有兩座雄姿昂首的神獸石像,也是由寒冰雕刻而成,栩栩如生。謝隨曄不顧甘佴的提醒,硬是湊過去觀察了許久,這才走到甘佴身邊。甘佴在門口念訣之後,那扇肉眼不可見的門,這才緩緩打開。

雙腳踏進宮殿大門,謝隨曄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高處的寂寧。

整個殿內只有他一人,可那股壓迫感,窒息感,卻比滿堂人更甚。

身坐於高處,底下裊裊冰霧圍繞,仿若置身雲端。他斜斜倚靠著冰座的後背,雙眼微閉,似是在假寐。一頭如煙墨般的頭發隨意地垂在身側,盡顯慵懶之意。白衣廣袖,一塵不染,有如脫離凡世,皎皎明珠。

謝隨曄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麽叫美得驚為天人,端得一派絕世風光。

“上神,就是此人,在山下跪了三日,說要見你。”甘佴下跪,稟告他道。

見此,謝隨曄也趕緊“撲通”一聲下跪。

“哦?見我?”寂寧睜開雙眼,瞥了一眼跪著的謝隨曄。深藍色的瞳眸像是寶石,熠熠生輝。

“大哥哥……哦不,神仙!神君!您救過我,八年前!我當時被打得差點沒命了,你把我帶回了廟中……您還記得嗎?”謝隨曄連忙大聲闡明自己的來意,“對了!這方劍帕!是您的吧?”謝隨曄急急從懷中掏出一方白色劍帕,帕上“蒼暮”二字格外鮮明。

寂寧瞥了一眼謝隨曄高高舉起的劍帕,淡淡道:“劍帕的確是本君遺失的,可本君對你,並無印象。”

領著他來的那位看似年幼的甘佴神官發話道:“上神您八年時去凡間了卻一樁夙願,歸途便救了一名天生不畏寒冷之子。便是此人。”

這樣一說,寂寧似乎想起了一些什麽,盯著謝隨曄看了許久,謝隨曄也與他對視。良久,寂寧道:“原來是你。”

眼前的男子哪還有當日幼童的稚氣與怯弱,長發高束,一雙明眸炯炯有神。雖說穿著樸素簡陋,但是,一腔孤勇在他體內無處可藏。跪在地上也難掩那股少年志氣。

“我已說過,萍水相逢而已。不必較真。”

“可是上神,我覺得你認識我!不然你為什麽要救我,但是卻其他人都不屑一顧?!”謝隨曄大聲吼道。

“不得對上神無禮!”甘佴警示他。明明是一副少年模樣,語氣卻極其強硬。

“罷了。我之前並不認識你。你的願望已經達成,可否離去?”寂寧懶懶道,並且毫不在意地打量著自己那蔥白的十指指甲。

“你不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我是不會走的!”

“你當真不要命?”寂寧問道。

“若是你要我的命,又為何要救我?!若是我們之間有血海深仇,你……”

“放肆!”接著一股強勁的暴風將謝隨席地卷起,之後狠狠地墜落於地。謝隨曄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破裂了,猛吐一口鮮血。寂寧收回廣袖,冷冷地看著趴在地上的寂寧。

“血海深仇?”寂寧深吸一口氣,字字如被冰碾過,“你未免想太多。”

“趁我沒有真正動怒之前,滾出去。”

“我不走!”謝隨曄捂著胸口,依舊大聲吼道,“對了!神仙是收徒弟的吧?!我想跟您學法術!我什麽都不怕!我就是想要留下來!!!”

“做我徒弟?”寂寧輕蔑一笑,道:“你不過一介凡人,我憑什麽收你?”

“憑我生來不畏嚴寒,我的血不似常人之血。”

“憑我無牽無掛,也不怕死,活下去的唯一的執念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和你為什麽唯獨救我。

後面半截話,被他永生藏在了心底,同這滿山雪塵藏匿。

·

轉眼之間,寂寧便帶他來到山上的一個洞窟口。

風雪未有一刻停歇之意,雪不出多時便落滿了謝隨曄滿身。寂寧則不染一絲塵埃,仿佛置身事外。

謝隨曄走到入口處,往洞窟裏打量了一眼,裏邊漆黑無邊,深不見底,唯獨入口出還有一絲光亮,還是借著夜幕中星子的散碎明光。

借著光亮,謝隨曄看清了石碑上所刻的“無解洞”三個字。

“上神,洞裏面是什麽?”他扭過頭去,問寂寧。

“一直往前走,如果你能走出來,我便收你為徒。”寂寧沒有理會他。

“那要是出不來呢?”

“嚇死,餓死,凍死,被獸類咬死。總之……”

“總之出不來就是死路一條,是嗎?”

寂寧楞了片刻,隨即闔目,點了點頭。

謝隨曄爽朗大笑起來:“不過橫豎一死,死的背面就是活,活就意味著你要收我為徒了!這交易……”他扶了扶下巴,思索了片刻,最後拍手道:“還挺劃算!”

寂寧睜眼,望了一眼沈黑的洞口,低低道:“那便去吧。”

看著謝隨曄單薄瘦弱的身軀進了洞窟,消失不見,寂寧才站在原地,風雪落了他滿身,他不管不顧,輕聲自語:

“給過你另一條路的,回來了……就不要怨我。”

·

謝隨曄話雖說得爽利,但是進了黑漆漆的洞裏,也不得不懸著整顆心,打起一萬分精神,一路摸索著往前走。

沒錯,他是一介凡人,從未習武,自幼混在乞丐堆裏長大,唯一會的就是逃跑和打架,還是那種每次被別人打得頭破血流的架。初來乍到,寂寧也並授予他任何術法。若是洞中真的有各種機關,巨獸,或者其他對凡人而言難如登天的險境,那這個考驗,目的就是為了置他於死地。既然想他死,當年為何不直接任由他被別人亂棍打死?

所以他斷定,這個洞,遠沒有那麽窮兇極惡。

他全程都是摸著石壁進去,石壁上有水,洞口雖寬闊,但是越往裏面就感覺越壓迫。行路越來越窄,最後他的身體都碰到了兩側的石壁,被緊緊擠著,卡在中間讓他極為難受。

“我去,這是個什麽魔鬼洞啊……”

謝隨曄開始嘗試著觸碰石壁,看看石壁上是否還有開拓另一條路的機關,或者其他。這樣卡著,也太難受了,況且現在根本寸步難行。這要怎麽找到出路啊!

他身子微微退卻,摸索了大半石壁之後,長籲一聲。

沒有。什麽都沒有。

前方的路被石壁封得死死的,也無其他路可以走。他□□之軀要把這石壁鑿開,破出一條路來,無非是以卵擊石。

難道?他走錯了?不可能啊,他一直都是往前走的。

往前……

“如果你能從洞中出來……”

謝隨曄似乎想到了什麽,立馬轉身折返。

等他沿來時的路走了很久,他看見了點點微光,但是再走一段路,他楞住了。

面前是居然一塊空曠的地,四周點亮了燭火,明明滅滅,最讓他驚訝的是,對面居然有十多個洞窟!

“……”謝隨曄精疲力盡,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罷了,聽天由命,這是老天爺讓他對自己的命運做出選擇吧。

他掃了一眼所有的洞窟,形狀大小並無太大區別,索性隨便選了一個,走了進去。

然而這次與來時不同,隧道裏有燭光,環顧四周,無非就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洞窟,比來時要寬闊不少,他便不慌不忙地往前走著。

更讓他驚訝的是,隧道的盡頭,居然是一把劍。

那把劍放在大概半身人高的冰柱上,被寒冰罩住,在周圍形成一道屏障。

謝隨曄走了過去,腦海中一片空白地伸出手去觸碰那道冰罩,更令他驚訝的是,冰罩碰到他的雙手,便自動消融成水。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但是那把劍對他卻又一種致命的吸引力,仿佛全身已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現在心中所想的便是,得到那把劍,無論如何都要得到!

等他提起那把劍時,借著微弱的燭火,才看了個大概。

華光湛湛,劍刃輕薄鋒利。淺褐色劍身古樸而大氣,深褐色凹進花紋暗紅深沈。劍柄呈暗玄色,其上雕鏤的花紋更是繁覆錯雜。明明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但卻有種,讓謝隨曄以為其是木質的錯覺。

不過,若是真的木劍,怎可能會這麽堅硬如鐵?

謝隨曄思索了片刻,決定先出洞再說。

☆、神明

走出洞時,已經是黎明將至。星子逐漸暗淡,地上的太陽將要升起。

謝隨曄提著劍走出洞窟,看見洞口立著那人的背影,頓時撲哧一笑。

他長身玉立,墨發似瀑,在光下,身軀像是一塊清潤的寒冰。

寂寧聽那瑟瑟寒風中傳來的清朗笑聲,忙轉身。

“上神莫非是在洞口守了一夜?這麽擔心我?”謝隨曄看著那人,帶了點調笑的意味道。

“還是對我有信心,相信我一定能夠回來成為你的徒弟?”

“想太多。”寂寧冷冷地撂下三個字。

謝隨曄沒有顧及他,繼續說道:“上神,其實你一開始,就是想留下我的對嗎?”

“你說:‘如果你能走出來我便收你為徒’,但是,你並未說,找到出口,從另一端走出來。”

“也就是說,就算是我折返,從入口出來,也是我從洞中出來。你也賴不掉這筆賬了。何況,這洞口不深之處便是盡頭,石壁封了路,根本無法過人,也無其他出口。”

“之後,我便尋到了這把劍。”

“容我大膽猜想,師父是想贈予愛徒見面禮,故設此一計來考驗徒兒。”

寂寧看著那人叉著腰,頭頭是道,皺眉道:“咬文嚼字,很有趣嗎?”

“為什麽不有趣?畢竟我能留下來,成為你的徒弟。”謝隨曄笑道,說罷舉起手中之劍,“這把劍,徒兒十分喜歡。謝謝師父。”

寂寧掃了一眼那把劍,眼中波瀾微現,卻又立馬平寂下去。謝隨曄並未發覺。

“此劍,乃是上古神木鑄就之神劍,並非凡物。”

“既然它認了你為主,便好生珍貴它。萬不可使之落入邪魔歪道手中。”天地偌大,寂寧的聲音在天地之中格外明朗,落在他耳中,便是刻在心裏的烙印。

“是,徒兒謹記。”謝隨曄恭恭敬敬,朝著寂寧三叩首。

·

三日一過,謝隨曄由一個游手好閑的散人,搖身一變成了上神寂寧之徒。

謝隨曄說是放不下他的那頭白馬。也不知道老板娘有沒有好好照料它,掛念得很,好歹也有三個月情誼在。

此刻,他與小神官走在下山的路上,小神官名喚甘佴,雖說看上去如凡人孩子十五六歲,卻實打實地有了千八百仙齡,在寂寧身邊也已待了不少時日。

他雖知曉寂寧是神官,然而當甘佴告知寂寧是九重天上的雪神,只是不喜天庭繁雜,便來這僻遠的蒼暮山定居,尋一方清凈時,他還是震驚到差點在雪地摔了個狗啃泥。

“居然是……雪神?意思是,天下的雪,都由師父一人掌控?”

甘佴斜睨了他一眼,畢竟神仙不能理解凡人這種震驚到說不出話的心情,鄙視道:“上神可不僅僅是控雪之人,更是三界赫赫有名的戰神,幾百年前魔族叛亂,那日我們上神以一扇一劍橫掃魔界千軍萬馬……”

謝隨曄此刻沒有耐心再去聽他在不停如流水般念叨著寂寧的光輝戰績,只是呆呆地楞在原地。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幾個片段。

“以雪為生,擅冰雪之術。”

“我願,與身側之人,結為良人。”

“白首同偕,至死不渝。”

……

如鐘鳴般不停地,不停地回響,在他腦海中掀起驚濤駭浪。

字字句句,如雷貫耳,萬分清晰。

“餵,你怎麽了?聽我說話沒?!”直到甘佴發覺他神游到天邊,猛拍了他幾下,他才回過神來。

“這偌大的神宮,除了師父,是只有神君你一個人嗎?”

甘佴一頓,也不知為何有些驚慌,脫口而出:“你什麽意思?”謝隨曄的笑意微微收斂,看了他一眼,然而甘佴果然稚氣未脫,繼而傲嬌道:“一介凡人也敢瞧不起我?”

謝隨曄才擺擺手,連忙道:“不不不,我只是好奇,師父之前為什麽把你一個人留下了下來。”

“並非上神留我,只是我是被……”

“呀,是滴嗒!”謝隨曄隔著老遠就看見了那家茶館,旁邊的馬廄裏,滴嗒果真在低著頭瘋狂啃草。

……看上去比他幸福好多,他到現在連個饃饃都沒吃。一絲不平從心頭滑過,想要拋棄這頭臭馬的邪惡念頭瞬間湧了上來。

當然,這念頭立馬被他按了下去。

甘佴看著謝隨曄吊兒郎當走路離去的背影,不屑地朝天翻了個白眼,便走去一旁的馬廄看馬了。

“哎呀姐姐,今日這生意可真不錯呀……”謝隨曄一走進去,便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並邊對正在端茶倒水的老板娘寒暄道。

那婦人見是謝隨曄,眼中立馬亮起了光彩,“唉?是你?”隨即便立馬朝他走過來坐在他對面,輕聲問道:“這位公子,三天不見,願望可實現了?”

“那可不,找了一位纖塵不染的絕世美人,性格家世都極其上等,皆合我意。”說著手指了指外頭的馬廄。老板娘順著他的指向望過去,馬廄裏面,站著一個看上去十三四歲的白袍幼童。

婦人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定睛一看,那身段,是男童無誤了!

“你你你……你居然是斷袖???”

還……還喜歡幼……”婦人拍桌大驚道,這一聲,整個茶館幾位屈指可數的客人都望向了窗口這邊。

謝隨曄低咳一聲:“那個……姐姐,你想哪去了,外面那童子乃是她家的侍童,來牽我的馬回去的。”

雖說謊話低級拙劣,老板娘也用懷疑的眼神打量了他半天,但不多時便也打消了疑慮,笑道:“這雪山上的神仙,倒也是從未失靈過,你這個願望對他來說,太簡單了。你啊,遠道而來就許了個這麽個願望,唉,真是可惜。”

謝隨曄笑了笑,眼裏晦暗不明:“是啊,普度眾生,聽取信徒祈願,這位神仙,可真濟世。”

“以後有機會帶那美人過來,讓姐姐瞧瞧!”婦人見有新客人進來了,便也顧不得和他攀談,去招呼那邊了。

“好嘞姐姐,感謝您這三天以來對滴嗒的照顧,告辭!”

直到傍晚,婦人收拾茶桌的時候,才發現窗邊的桌上,有一個錦囊,裏面裝著滿滿當當的碎銀。

·

這極北之地,本就地勢偏僻,四季嚴寒,這些緣故,造成了此地的人跡罕至。但是不知是何時流傳,離此處不遠的蒼暮山有一位神仙,只要虔心求願,便可實現願望,所以外來之人增加了不少。

本地人,若是不外遷,也只有靠外來之人駐足之時所花費的銀兩,獲得生活的收入了。

那幾個故事的真真假假,可能是巧合,可能是胡謅,誰說得清呢?

人啊,就算是有一絲希望,都是要奮不顧身拼個魚死網破,不見棺材不落淚的。

這個神仙,就算沒有,也必須有。

·

謝隨曄一晃一晃地走在山間雪路上,看似漫不經心,腦中卻沈思了很久。直到他下一瞬間看見,甘佴從他的廣袖中掏出了什麽東西,正要撬開馬嘴去餵的時候,他被嚇到立馬回魂。

“餵你幹什麽?!”

謝隨曄大叫一聲,把甘佴嚇到伸近馬嘴的手抖了一抖,謝隨曄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顆徑直半寸左右的白丸,看上去極像是雪粒,但是甘佴可是神仙,怎麽可能會餵他的馬這個!

滴嗒也不讓他省心,居然就那麽張開嘴,順勢一吞,就咽下去了。

“你給我的滴嗒餵什麽了?!”謝隨曄立馬走到滴嗒面前,一把推開甘佴,力氣足足將他推至三米開外。甘佴運用內力才堪堪停住。

甘佴見他這副緊張的模樣,也是開了眼界,又受了驚,心道,不過一匹馬而已,至於嗎?

“爾等凡人……竟敢如此不敬於我!”

“你都要把我的滴嗒毒死了!還要我敬你?!我沒跟你打起來就算好了吧?!”

“你你你……蠢貨!”甘佴氣到臉色發青,咬牙切齒道,“這個是禦寒丹!我奉寂寧上神之命才餵給你這凡間低賤之物的,為了不讓它凍死保住一條賤命!不然你以為我願意餵你這破馬?臟了我的手呢還!”甘佴自覺丟了面子,又被眼前這一無是處的凡人如此誤解,委屈又憤恨,當下便甩袖而去不見了綜影。

“哎……”謝隨曄想要挽留甘佴,但環顧了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雪,什麽都沒有。

只好一個人在雪山趕了幾個時辰的路,按著來時的記憶,走了不少繞彎子的岔路,最終終於到了殿中。

將滴嗒安置在一間改造後的客房之後,謝隨曄便收到了寂寧的指示,去大殿尋他,他有一些十分重要的話要囑咐。

不過是離開了短短七八個時辰,卻不知道為什麽,謝隨曄想見到寂寧的心,未停止半分跳動,狂熱,激烈,有什麽東西想要從胸腔呼之欲出。

他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布置馬廄的時候,唇角勾起的一抹笑意。

☆、碎夢

“這裏,便是你所居之處。”

寂寧與他稍作叮囑後,便將他帶至一方偏殿,雖說整間屋子依舊是由冰制成,但是其中的物品一樣不少,案臺,書桌,長椅,雕刻有精致的雲紋圖案,並由上好的的檀木制成,隔間屏風的花紋也獨特雅致。窗臺上還有一個瓷瓶,白凈無比,似玉非玉。其中插有一束翠綠的植株,白色的小花顫巍巍地迎風而立。

打量了半晌之後,謝隨曄轉過頭來,對寂寧感激一笑,大聲道:“徒兒謝謝師父!”

寂寧微微點頭,片刻道:“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你以後須得在寒冰床上歇息,去掉邪念,清心寡欲,也為你的練功做好準備。”話音剛落,寂寧擡手揮袖之間,“嘭”地一聲巨響,一張巨大的寒冰床便從上方落至地面。

謝隨曄頓時傻眼了,雖說他不怕冷,但是不代表在這種硬如頑石的寒冰上能睡好啊!第二天起來不得腰酸背痛才怪!

寂寧掃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緩緩道:“修仙之人小病小傷乃是常事,此床是由昆侖山上古寒冰制成,有疏通經脈活血化瘀之效,甚至還能解一些不深的毒。故,你無需多言。”

“是。”謝隨曄不知為何,隱隱有些竊喜,但還是十分恭敬道。

·

過了很久,待謝隨曄回過神來時,已然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濃霧之中。

不遠的地方,傳來說話的聲音。

“……,你好好休息,我現在立刻去給你尋那東西。你好好待在這,別亂動。”

謝隨曄只隱約看見一個瘦弱的人形,小小的,蜷縮在床榻上,白發白衣,側身背對著他。床邊上還坐著一個人,馬尾高束,紅衣襲地,目光眷戀地看著他,與臥在席子上那人十指相扣,似乎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不,不,沒用的……”虛弱到已經只能發出氣音,並且語氣中滲出的哀慟令人無法刻意忽視。

這時,席邊那人輕輕摟住白衣男子,如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他的額頭,不停喃喃道“別想了,都過去了,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謝隨曄當即一震,居然都是斷袖!

由於他們是背對著謝隨曄,所以謝隨曄看不到他們的容顏和表情,就連身形和穿著都是在一片濃濃大霧中勉強辨認出來。

“好。我信你。”白衣男子弱弱地吐出這三個字,便在紅衣男子懷裏睡了過去,紅衣男子小心翼翼地將他安置在床榻上,動作輕柔無比,像是在安置一件珍貴而又易破碎的瓷器。

接著,便大步出了門,並且沒有看見謝隨曄。

謝隨曄莫名覺得有蹊蹺,想走到床邊,腳底卻像紮了根似的,無法挪動一步。

正在想著脫身之法,不過多時,門吱嘎一聲開了,依舊是之前那位紅衣男子,面目仍舊是被大霧掩蓋,但是謝隨曄卻瞥見了他眼中那一抹森然的邪光。

以及唇角那一抹,令人膽寒的微笑。

不詳的預感順著心臟爬上喉尖,想大聲呼喊卻如鯁在喉,發不出任何聲音。謝隨曄本能地想救床上之人,但是他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他第一次感覺到作為一個凡人,是如此無能又無力。

他眼睜睜地看著紅衣男子走到床榻邊,從胸前掏出了一把黑色的匕首,接著,朝床上狠狠地,用力地,不帶有一絲回旋餘地刺了下去!

“不——”謝隨曄從寒冰床上猛地坐起,完全清醒時,凝視著寒冰床上那一抹被自己心頭血染紅的區域,捂住胸口,良久,笑了出來。

“原來是噩夢啊。”他擦擦了嘴角的血,此時正時深夜,室外還是漆黑一片,他便在這寒冰床上繼續安然地躺下了。

沒有發現門外,有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影,月色灑落一身皎白,而那人長身玉立,一夜沒離開過。

在夢中,仿佛抓住了一個極其溫暖的物件,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知道抓緊,越緊越好,那物件在他懷中掙紮,但是被他狠狠地摟住,甚至恨不得揉進心臟,不讓其有半分逃走的機會。他不願放開令他感到如此愜意的東西。

那個噩夢,充斥著嚴寒和恐懼,如陰鷙的毒蛇般攀附上他的心頭。他一點都不願意回想,永遠也不想重來。

·

次日卯時,謝隨曄便被甘佴準時從床上喚醒。

“第一天學仙術就如此懈惰!上神到底為何會看上你這個凡夫俗子?!”甘佴看著他翻身過去的貪睡樣,側目不屑道。

“讓……我再……睡……睡會兒啊……”謝隨曄半醒不醒,尚還神智不清,口中喃喃自語道,還起身拍了拍甘佴的頭,又倒下睡著了。

甘佴當即便瞪大了雙眼,沒有料到謝隨曄竟然有如此大膽又無禮的舉動。最氣憤的是,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居然又睡過去了!

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怕是沒有見識過寂寧上神挑選和訓練徒弟的嚴厲,所以才敢在此如此放肆。

世人皆知,雪神寂寧擅於控雪之術,但只有仙界不多人知曉,寂寧最令人畏懼膽寒的是,他手上有雪靈一族的蠱毒秘傳,其中記載了幾種能讓修為最高的神尊都在無形之中身死魂消灰飛煙滅的毒。誰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畢竟雪靈一族早已被天界挫骨揚灰。

只是幾百年前,鬼界和天界起了紛爭,大戰一觸即發,寂寧僅憑一劍一針便帶領大軍掃出重圍,這一戰寂寧功高蓋世,從此聲名遠揚。

寂寧並非千百年來並非沒有收過徒弟,上到天界皇室貴胄,下到魔族各類妖王,甚至東海龍族的佼佼者,都曾因此戰慕名而來拜師學藝。只是寂寧挑選徒弟,從來都只是看個人心情,讓人摸不著頭腦。讓皇室貴胄跳下蠱蟲坑被萬蟲噬咬,讓一些魔族之人在最低溫的冰窟裏想辦法待上三天,往往最後只有一兩人能堅持下來。那些來拜師的人通常都是痛哭流涕對著自己的家人控訴寂寧的手段殘忍,但是控訴完也無濟於事,只要知道他的戰績之人,往往都有所忌憚,不敢奈他何。

給這個吊兒郎當的凡人設的拜師門檻,恰恰是有史以來最低的。

“切,一點都不知道珍視機會的家夥!”甘佴憤恨地打了一下謝隨曄,朝他不屑地猝了一口,正打算離開與央間,推開屏風的那一刻,卻發現了正在屏風後的寂寧。白衣獵獵,玉冠高束,面容卻如冰雕一般淡漠至極,雙眼更是冰冷寒冽,如寂靜深海。

甘佴急忙行禮:“上神。”

寂寧手勢示意他出去,甘佴照做了,暗想道,竟然驚動寂寧上神親自前來,這下有好戲看了。

“以後沒有我的吩咐,不必來喚醒他。”臨走時,寂寧不輕不重地拋下這句話。

“???”離開與央間已有了一段距離,甘佴還在回想著那句話那句話,一頭霧水。

“可……可是,上神對以前的徒弟都是說須卯時起,現在……現在已經辰時了啊……”

·

居室內。

謝隨曄睡得迷迷糊糊之間,似乎感覺到了一束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那束目光,令他睡得特別不自在,像是被身上被剜了一個洞,永遠不得安生。

“誰?”

起來環顧四周,沒有任何人。

他的目光聚集到窗臺上瓷瓶裏那一株未知的花木,它青翠欲滴,正長在勢頭上。

不過,更奪他視線的,是那個細口如玉的瑩白瓷瓶。總覺得在哪見過。

不過他也沒有往深處探究,起身打點好一切,提著長寧劍便出了宮殿練功。

☆、負傷

三月後。梅林深處。

別人需要練上好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禦劍,他這幾月之內便學了個大概。也不知為何,那把他從洞中選的劍像是與他心靈相通一般,極其溫順聽話,學禦劍的過程並沒有太大曲折。

那日選完劍後,他將劍呈給寂寧,寂寧讓他給劍取個名字。

他沈思片刻,最後敲定名字:“就叫長寧吧。”

“嗯。”寂寧擡頭看了她一眼,最後點了頭。

第二日甘佴把劍還給他時,劍柄上端端正正地刻了“長寧”二字,謝隨曄一喜,急忙問甘佴道:“這是師父給我刻的?”

“想得倒是美,當然是上神命令我刻的。”甘佴一臉怨氣深重,那個“我”語氣還特意加重了幾分。

“哦。”謝隨曄微覺失落。

但是甘佴接下來告知他的話,又讓他眸中一亮:“不過,那個白色的劍穗,倒是上神親手給我的。”

謝隨曄拿過劍一看,倒還真是,劍首系了一條白色的流蘇長穗,還有一個木制的小鈴鐺,輕輕一晃便發出悅耳清脆的聲音來。他不由得發笑,堂堂三界雪神,居然會喜歡人間的這種深受少女青睞的小玩意兒。

“餵,謝隨曄!你走什麽神呢?看劍!”一柄長劍劃破虛空,削下幾棵梅枝,朝他面上刺去。

謝隨曄被拉回了現實,身子往後仰倒,長寧劍出鞘擊退甘佴的劍,才堪堪避過。

“哎哎哎停停停!”謝隨曄佯裝精疲力盡,討好甘佴道,“甘佴仙君,我們都練了這麽久了,不如坐下歇息一會?”

甘佴持劍道:“你又想偷懶?”

“哎呀不是,神君,只是您也教了我這麽久了,三個月以來都是您照師父的吩咐親力親為教我一招一式,我是怕累著您。師父就沒有教過我什麽……而且我大概又有七天沒見師父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說完還特意咬了咬下嘴唇,頗有委屈之意。

誰知甘佴這次居然沒有懟回去,只是望著天邊,說:“我教你的都是基本式,上神教你的可都是真真切切的致命殺敵招數,再說了,你以為上神和你一樣閑得慌,四海八荒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和白原上神去處理呢!”

謝隨曄從未聽過那個名字。

“白原上神……是誰?”

“哦也對,你一介凡人,孤陋寡聞也情有可原。白原上神乃是上一屆雪神,寂寧上神的師父,也有傳聞說是他的救命恩人。兩位一向交情不淺,說不定這幾天上神又是被白原上神喚去九重天飲酒下棋也說不定。”

謝隨曄握住長寧劍的劍柄,站在原地好似僵住,一動不動。

甘佴沒有註意到他的反常,繼續說道:“不過白原上神很少待在天宮,一般都是在戰場,只有戰爭平覆之後,他才會來找寂寧上神談心。”

“那師父他,對白原上神……”

甘佴此時免不得要炫耀一番自己的見識,於是開始得意洋洋得說了起來:“那自然是十分敬重,畢竟,白原上神在天界,可是享有赫赫戰功的上古之神,和日神曦和可以並提。哎,做仙做到白原上神那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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