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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神壇,芷秋頷首,絲毫不作停留,便護送她二人原路離開,只是回去的路,不再是十二護法前路帶領,而是由芷秋走在前面,文婉清二人跟隨其後,其餘護法墊後。神壇於雪山派而言,如同祖祠於尋常百姓家族,任何人踏進神壇一步,身為弟子,總要時刻防備。

約莫又繞了半刻,正在宮姒錦驚嘆這神壇竟如此之巨大時,芷秋已頓住腳步,拂塵指向前方石門,“此處乃是我派弟子清修之地,玄極不可被帶離神壇,所以委屈兩位施主將就在此。”

文婉清向她點頭道謝後,便將烏木玉匣交到宮姒錦手上,目光深深,關切叮囑:“沖經洗脈之時,不可有外人在場,否則心受其擾,則血脈逆行,走火入魔,此前師姐教你的,可都還記得?”

“記得,師姐放心。”宮姒錦點頭。

文婉清婉婉一笑,在她耳邊輕聲道:“切記不可半途而廢,外面有師姐與十二護法在,又是在雪山神壇,不會有變,你便安心在裏靜修沖脈,師姐就在這等你。”

“嗯,我知道。”

宮姒錦臨進去前,朝她粲然一笑,石門關閉前的最後一眼,她望見雪山派那十二護法紛紛盤腿而坐,將此處石穴與文婉清一起圍於其中,密不透風。雪山派不光防生變,還防她二人倒戈,畢竟這玄極是人家鎮山之寶。

於石臺之上祭出玄極,宮姒錦身無真氣護體,只消一下,便通體冰涼,周身打了個哆嗦,將那寶物擱到順手處,以便心智不堅時,冰寒降體,磨一磨心頭毒火。

“天元、淳往……縱流、歸心……”

宮姒錦將心法又默默念了一遍,寥寥幾百字,以她聰智,過目便可不忘,只是腦海忽而浮現林若言那雙煞有其事的黑眸,心頭一縮,緊了幾分,她不敢有絲毫疏忽,忙又仔細著誦了一遍。

在肯定了中途不會因背錯心法而走火入魔後,宮姒錦這才上了石臺。

心口的憋悶已比半月前更重,自從柳扶風將體內真氣傳於她後,胸腔內便總有什麽郁結難出,如今心脈四周,已盡成暗青,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這麽快下定決心冰封沖脈。而身體所生異狀,此前她沒說,是以怕師姐擔心,但是……他似乎知曉。

這些天來,林若言看她的眼神,與平日裏對她的照顧,都可明顯看出,那人早將她的變化看在眼裏,他似乎知曉她時常氣悶,便極少讓她走動;偶有身體接觸,也是刻意避免觸及她發痛的幾處大穴。所以……才毅然決然帶她來雪山?

搖了搖頭,否決了這個自作多情的想法,他都說了,是有任務在身,不得不來宛城,送她來,僅僅是順路。

手指捏訣,心法呼出,照著此前多次研習的氣訣調動體內血脈真氣,剎那間,瘦若包骨的手臂上筋脈凸出,本就膚若凝脂,雪白如玉的皮膚裏,滲出一縷縷猙獰的猩紅,蓋過本來應有的淡藍色血脈,觸目驚心。

還好,不疼。

自幼便嬌生慣養,被人捧在手心裏當明珠般護養的女子,自然是受得一丁點疼痛都要大呼小叫一番,在家中年幼,因此頑皮,總要在從樹上摔落、手指劃破,或是腳腕扭得腫起時,大哭一把鼻子,才算平息。

而今朝,血脈迸開,周身上下切膚之痛,卻毫不知覺。

氣息送轉,心流淳往。

血脈中的真氣緩緩湧動,原本堅定不動的人,此時額前已布滿汗珠,眉頭緊緊皺起,墨黑的長發無風卻鼓動,絲絲縷縷纏繞在臉畔,順著眼窩、鼻尖,纏進五臟,繞進心頭,四肢百骸仿若被鐵索緊錮,掙紮著卻逃不出。內力隨之沖蕩開,閉塞已久的真氣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源源不絕,從她周身毛孔外溢出來,頃刻間,已真氣繚繞。

此前師姐已無數次叮囑,行至此時,方得伊始,禁錮的真氣被疏通打開,卻不意味著她有能力承受數十年的內力。宮姒錦知曉,之所以內力自行封閉,也是因她根基過淺,身體本能般自我保護,才將柳扶風那五十年內力儲於氣海,非有外力調動,便是永不開啟。今日不自量力,逆天而行,自然要受些苦楚。無妨,來得更洶湧一些罷。

熾血澎湃,蘊氣縱流。

方才開啟的內力,推動著血流一步步向前,奇經八脈,浴血重生。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骸骨都在戰栗,從身體裏傳來驚恐的血管的碎裂聲,師姐說,真氣運行七個周天,破碎的血管,斷裂的骨髓盡數愈合,是為重生。

疼。諸如被人置於死地般的疼。眼角卻幹澀,劇烈的焚心之火,燒盡體內最後一絲水汽,更枉論眼淚,那是奢侈。仿佛下一瞬便要幹涸而死,這時,遠古而成的寒冰,卻終於發揮了其功效作用,一絲清涼註入體內,雖無足輕重眇乎小哉,然四肢百骸仍得到了一絲滿足,正如枯木逢春。

世間萬物終截於心念,心魂呼嘯,那最難熬的也正是心魔,入魔非身,乃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歸心,即看造化。

腦中幻象頻生,手腳脹痛,血流俱註四肢,若非有一層皮肉相擋,只怕此刻已血流滿地。世間武功心法千萬,然萬劍歸宗,此法沖脈卻是比之任何心法都要蠻橫霸道,如轟轟巨火焚心縱欲,心智稍有不堅者,便是死於眼前幻象光景。

幻影之所以稱為幻影,便是人心所向往,因著世間的痛苦,而幻化成心中所盼望的那一個結果,興許過程中並未有太多真實,但終結是人所期盼,那便是幻影。

杏花天影的幻象出現時,恍惚虛浮,卻又是暗藏心底,那無比真實的一絲記憶。一切都是淡杏色,唯那少年錦衣玉帶,站在樹下,怔怔不知所往。

“大哥哥,你在看什麽?”

“春杏。”

“大哥哥喜歡春杏?”

“嗯。”

依偎著玄冰,像被炙烤的蝦子,蜷縮在石臺上,唇畔輕啟,聲音嘶啞,一如十年前,少女懵懂,“為何?”

“似團雪,而葬冬雪。”幻象中的少年幽幽回答,聲色清澈,如寒潭深井。

“那錦兒今後也喜歡春杏,錦兒新學了一曲杏花春雨,大哥哥可要聽?”

琴音彌漫,少年漆黑的眸子,澄澈清明,卻透著一絲她不懂的迷思,如今光影重疊,那眼眸似與某人層疊交合,到底是和誰這般相似,她想不透,也記不起,只印象裏認定那人有世間最溫暖的懷抱,還有最幹凈透亮的黑眸……一瞬的哽咽,少年眸中滲著的悲傷,紛至沓來。

思緒回歸,幻象淡去,耳邊的杏花春雨,依舊隱隱約約,像是遠古的夢境,想一夢不起,想睡回到十年前……卻是徒勞。

廝殺聲逐漸充斥耳畔,兵器長劍的敲擊聲激烈洶湧,緊閉的石門從外傳來“咚咚”的撞擊聲,似是人身體的碰撞,還有陣陣呵斥與呼痛……

呵,心中輕嘲,下一處幻象嗎……

已要緩緩閉眸,準備突破這沒完沒了的幻象,卻從被人撞開的那一條門縫中看清,冰澈冷眸,提劍飛掠而過的那人——

林若言!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卡的很厲害,原因是不會寫啊…

你們只要知道女主對男主有羈絆的就行了~

順便謝謝渣叔和孫姑娘的雷!

☆、神秘女子

宮姒錦夢醒後第一眼見到的便是林若言,卻是衣角沾血的林若言。不知為何,那雙黑眸與夢境重疊,卻又像指間流沙,來不及抓住,從指縫間流逝。

待她追出去,眼前的一幕,卻像是千斤巨石壓在心口,冰冷的石壁上血跡斑斑,十二護法倒在血泊中,師姐已不見蹤影,還來不及查看她們傷勢,胸腔處一陣劇痛,仿佛要將她神魂分離一般,目光落在白皙手腕,淡淡暗青順著血脈向上。

當下沿著一條血路追過去,淋淋漓漓的血跡似是從鋒利兵器上垂落,不消多遠,便已淡褪,不過宮姒錦已經了然,他所去之地,乃是神壇。心中一沈,當即不管其他,全力追了過去。

林若言,你到底要做什麽……

好不容易追到神壇,所見一幕卻是讓她心驚又心涼。

神壇上,不知從何處而來十二銅像,內裏似是設置墨家機詭亂陣,兇猛擊向闖入者,而那入侵者正是前日廂房外所見的神秘女子,此刻她衣裙翻飛,手持長劍,與十二個銅人戰在一處,只是那銅人陣法詭譎,神秘女子一時無法抽身。而那熟悉的黑衣身影,卻是與她並肩而戰,然他手中卻並非此前劫親所用的龍天刀,而是三尺長劍,與那女子莫名相配。

宮姒錦身在暗處,林若言與那女子此時也正與那銅人酣戰,沒人註意到她,便四下裏尋覓著師姐,未見她人,恰在這時,身後機扣聲響,宮姒錦大驚,在她還未反應過來時,十數道箭雨鋼尖鋒利,迸射著冷光向那神壇上的二人急速切擊而去——

“小心!”

失聲大叫,她只看清林若言黑眸驟縮,那一刻,他向來古井無波的寒眸中,似有一絲遲疑,卻轉瞬即逝。

下一瞬,他已將那神秘女子抱出銅人陣,二人飛旋而起,衣衫獵獵而舞,女子附在他身畔,他的手掌輕攬其腰,身姿輕盈地躲過這數道箭雨。落下時,白玉面具下的眼眸沒有一絲多餘的神情,漆黑的瞳孔滲透著冰冷,手中長劍冷光奪目,十二銅人頃刻擊毀半數,其餘六只,也已是廢銅爛鐵。

從始至終,他的手沒離開那人半分。

直到那女子漠然將他推開,他才退了半步。

宮姒錦怔忡地望著那兩人,只消擊落那箭雨便可,或是出聲提醒讓她躲避也好,何須多此一舉,何須要將她攬住抱起?

莫名的憤怒化作無盡的失落,心裏酸楚抽痛,胸腔處的憋痛愈加劇烈,身心皆受其擾,神思混亂,眼前一片混沌。

身子徐徐下墜,最後蹲坐在地上,那神秘女子眼梢只蔑了她一眼,旋即面無表情地踩過腳邊已成破銅的銅人,緩緩走向午位玄極,宮姒錦這才看清,午位以下,皆已被毀。

林若言則看都未看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一般,徑直朝那女子走去,修長身形擋住她去路,“玄極寒冰每一時位都有機關,少主且在旁靜待,由屬下代勞便是。”

女子頓住腳步,目光冷厲瞪向他,“滾開。”

林若言卻不動如山,定定註視著她,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

那被他尊稱少主的女子此刻眸中已有不耐,手腕翻轉,提劍虛晃一招,已閃身越過林若言,長劍揮灑,向下一處玄極劈去。

而林若言也並未攔她,十二分警覺地關註著四周動靜,雪山派的機關秘術承自玉宛國,自然是有些真材實料,而這玄極又是雪山派鎮山至寶,設立四周的機關只多不少,此時少主僅損毀四處,除去被宮姒錦取走的那一塊,尚有七塊完好無損,然此時二人已力有不逮,單就應對這十一處機關已是難纏,若不速戰速決,隨後雪山派大波人馬趕來,恐怕更難脫身。

雙眸更深了幾分,身影一轉,頃刻間便已繞到其餘六塊玄極前,步伐疾飛,與少主長劍斬落在午位玄極同時,內力爆發,劈砍向另外六位。

“一道一道破,煩得很,既然少主這般自信,那就七道一起。”清冷的聲音從他嘴裏說出。

玄冰迸裂,清脆的碎裂聲傳入她耳,十一塊玄極已成冰晶,紛紛散落在神壇。

“林若言!”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神壇機關盡皆被開啟,宮姒錦腳下石板震動,轟隆隆巨響從四面八方傳來,被掩蓋的,還有她的失聲尖叫。

宮姒錦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不知他意欲何為,眼前箭雨紛飛,毒鏢掠過,還有席卷而來的刀槍劍戟,只因她方才胸口劇痛,還來不及上前阻止,才得以撿回一條小命,此刻她所處之地尚算安全,至少那斧鉞鉤叉傷不到她半分。

眼睜睜看著神壇上那兩人,身影迅疾到她捕捉不到的地步,方才一道銅人機詭便已是九死一生,此刻七道機關他如何應對?雖知是他毀人至寶在先,卻仍忍不住替他捏一把汗。

只是無論她有多看不清,那全程護在女子身邊的墨色,她仍舊捕捉得到,心中酸楚滋味誰又能體會?

正在此時,不受暗器之擾的宮姒錦,卻忽地挪了半寸,無意間觸動機關,腳踩之處正是機扣,一道毒鏢晃著暗綠色幽光便向她方位射去,林若言當下棄了那神壇,向宮姒錦奔去。

風卷閉目之時,林若言已將她撈進懷中,因宮姒錦是跪坐在地上,她二人翻滾了幾圈,方才停下,隨後起身,宮姒錦才看清他眼中冷冽。

“誰讓你追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呵斥。

宮姒錦更氣他殺了雪山派弟子,又毀了人家至寶,便還嘴罵道:“林若言你混蛋!”

他眸色一黑,宮姒錦被他瞪得就好像做錯事的人是她,正不服氣,卻聽身後幾聲清叱,林若言定睛回頭,發現那女子已是勉強支撐。當即將她放下,語氣微緩,命令道:“在這等著,別動。”

再次回到戰局,林若言已與方才判若兩人,身法更為迅捷,一心想要速戰速決,宮姒錦卻看得清清楚楚,剛剛那支毒鏢,正中他肩胛。

然還未她呼出聲,忽然間,一陣地動山搖,神壇正中,那十二玄極所圍之處,突然凹陷,隨著神壇劇烈的震動,一方烏木劍匣祭出,神秘女子面上大喜,當即隨手擋下幾只飛劍,奪步上前,欲取那劍匣。

林若言則極為配合地擋在她身前,所幸那七處機關方才已被解決大半,以他身法,尚且難不住他。

劍匣開啟,青銅古劍上劍紋斑駁,神秘女子面露喜色,將那三尺古劍握於手中,只是這大喜之色沒維持片刻,就已由喜□□。古劍離鞘,最後的機關被開啟,大變突生,周遭轟隆聲大作,神壇高頂忽然如地震般搖動,碎石土屑紛紛落下,隨之而來的則是巨石高頂的坍塌。

此刻三人皆已意識到這神壇將塌,若不及時離開,則將掩埋地底。只是這般劇烈搖晃,任誰都穩不住身形,正當要原路返回,眼望那通道,卻已被落下的巨石擋住,頭頂上的石板碎裂而落,唯一出路,便是從破碎的巨頂沖出,如此,尚有一線生機。

宮姒錦下意識便看向他,他也正深深向她看來,目光中似有灼灼火光,身旁巨石滑落,她躲了又躲,卻還是被砸中了手腳,雖然並不嚴重到骨折,她卻還是怕極了,此刻她動不了,也不敢動,胸腔處的疼痛愈發劇烈,視線掃過手腕,那條盤桓的青線已經更深更長了。她知道,這與她沖脈失敗有關,方才,她只一心追出來,並未來得及收勢,歸心未成,則封印未解。

林若言定眸看向她,片刻前沖脈,體力耗費巨大,身體尚未恢覆,實是做不到沖出地穴,正當要飛身向她,身後女子一聲驚呼卻將他腳步留住,雖有淡淡不舍,卻還是毅然決然地轉身,瞬息之間將那女子抱離,上方墜落的巨石才沒傷到她分毫。

宮姒錦怔怔地看著他轉變,她的上方亦有巨石落下,她亦是身處絕境,他是否沒註意到,或是根本沒想註意,都已經不再重要。

真氣瞬提,攜著師父傳給她的五十年內力,匯聚於拳上,鼓動而出,轟隆一聲巨響,大石碎裂成雨,紛紛落下,擊在臉頰、手臂,以及全身各處,擊碎的石塊還帶著鋒利的棱角,一道道,將少女細嫩的肌膚割破。

那又如何,還不是一切歸於混沌。

作者有話要說: 舵主小朋友面對抉擇毅然決然選擇了神秘女子~翻白眼

☆、給我上藥

宮姒錦是被疼醒的,身體仿佛沸騰,肝腸摧斷的痛楚將她從黑暗中拽醒,又似要將她重新拖回黑暗,幾欲再度昏厥,隱約中,背上有一抹溫暖,源源不斷的內力從那溫暖中傳入體內,撫慰著她此刻的疼痛。

心口處的憋悶痛楚幾乎不在,其餘經絡的不適被那股至淳真氣引導,緩緩推進至四肢,垂在身側的指間有暗血流出,淋淋漓漓,滴在床畔,弄臟了搭在她身上的別人的衣角。宮姒錦緩緩伸手,朝那衣角夠去,後背卻忽然間被人一拍,喉間腥甜,一口鮮血噴出。

身子乍然輕松,纏綿多日的乏力酸楚也已不再,雖然神清氣爽,身子卻累得像是剛剛奔跑過三萬裏,眼皮一沈,便陷入夢鄉。

再醒來時,手腳都是溫暖的,遠處有潺潺流水聲,清風從面上拂過,冰冰涼涼,有什麽清涼的東西敷在臉上,很香。

嚶嚀一聲,剛要翻身換個姿勢,卻聽耳邊陰鷙沈冷的聲音響起。

“醒了?”

猛地睜開雙眼,林若言正環臂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面色陰沈,臉黑得很。

“嗯……我這是在哪……”頭有些昏沈,宮姒錦輕撫著額,呢喃著問。

林若言冷笑一聲,也不提示。

記憶一點點尋回,她想起自己昏迷前是在雪山派的神壇,林若言與一神秘女子正在破壞玄極,十二護法被他殺了,師姐也不知去向,那神秘女子取走一柄青銅古劍後,神壇就塌了……

“林若言,你做了什麽!”想起來後,宮姒錦整個人跳起來,雙目圓瞪,大聲質問。

林若言嘴角噙笑,心頭煩躁,本是陰鷙冷笑,卻到最後唇尾抽搐,醞成怒氣,“你問我做什麽,我倒要問問你宮姒錦要做什麽!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你千萬不可半途而廢,沖經洗脈若是不功成,便是一個死字,你都當別人的話是耳旁風了嗎!”

宮姒錦何時被人這般訓斥,即便是大哥,也都是將她當作寶貝,從沒大聲訓過她的,這人是什麽身份,就敢這般大吼大罵,心中火氣蹭得躥起,當即將他使勁推開,“我半途而廢?我倒想功成收勢,難道我看著你殺了人,還能安安靜靜坐下來運功嗎!”

林若言黑眸一縮,反手狠狠擒住她手腕,自己一動不動,怒火中燒看著她在眼前掙紮,“你還敢犟嘴!?”

宮姒錦一撇頭,“我就犟嘴了,怎麽樣?”

林若言瞇起眼,暴怒的眼眸閃著狠厲的光,“好啊,神壇之上你不管不顧,內力已反噬,手腕上的青線你自己看不到嗎,還敢強行運功,難道還嫌自己死得不夠快!若不是我渡了半數真氣與你,此刻你就是一具屍體了!”

“我若不運功,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團血肉模糊的肉泥了!”宮姒錦大吼回了聲,當時情況危急,兩塊巨石同時從天而落,林若言卻果斷選擇那一神秘女子,而將她置之不顧,如她不運功擊碎那一塊,只怕此刻早已稀爛。

手腕攥住她的力量松了松,之後又緊了緊,冰涼的皓腕上青線已然褪去,身前男子的怒氣頓時湮滅無蹤,仿佛還有一絲頹然與愧疚,怔楞片刻後,他大手一裹,將她擁入懷中,輕撫著她的背,試圖安撫她的戰栗。

“林若言,我討厭你,我好討厭你……”極力克制住淚水的決堤,卻怎麽也壓不住身體的顫抖。

他又何嘗不討厭自己,他厭恨自己這副軀殼與面貌更勝於任何人,然他什麽也說不出,甚至不敢說,忽然,心口處一疼,他放手松開了她,驀地轉身奪步出屋。

手腕被松開,沒有他的支撐,宮姒錦一時還有些不適應,喘息顫抖了許久,方才意識到剛剛鼻尖處的那抹血腥味,他剛剛說什麽?半數的真氣?心頭一緊,追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讓她的心驀地軟了下去,林若言一只手撐著樹幹,彎腰擦著唇角,那草屑上的鮮血卻觸目驚心,方才只顧著爭吵,都沒看出他臉色的蒼白。

“林若言,你怎麽了?”宮姒錦慢慢靠近,輕聲試探。

那人將手上的鮮血抹掉,然後轉身提起她,便快步回了屋裏,只是這次,他將房門窗戶緊閉,宮姒錦嚇得不輕,不知他要做什麽。

“給我上藥。”他冷冷吩咐。

宮姒錦一時沒反應過來,喃喃囁嚅,“我如今自顧不暇,還要管你?”

林若言卻哪裏顧她,在她還怔楞時,便已將腰間系帶解開,手一撐,上衣脫下,隨意掛在腰間,光潔白皙的上半身露出,修長緊致的線條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她眼前,臂膀寬闊,肌肉勻稱,白若女子,卻不失陽剛之氣。

宮姒錦登時臉紅如霞,猛地伸出雙手將雙眼蒙住,不敢看,卻又忍不住從指縫間偷窺,氣惱到不行,自己這點出息,卻真真是欲罷不能,好看極了。

“你快穿上。”聲音細得比蚊子還小。

林若言卻像未聽到一般,伸手掰開她捂在眼上的小手,又不知從哪掏出一個瓶子,遞到她手裏,澀啞著嗓子,道:“幫我上藥。”

宮姒錦渾身上下都滾燙無力,偏過頭不敢看,手裏的瓶子攥得極緊,那人也不催,只將緊實的背留給她,靜靜地等待。

直到聞見一股血腥氣,方才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腰線,觸碰的一瞬,他似乎一怔,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又轉瞬恢覆如常,不知是自己的手太過灼熱,還是他身子冰涼,總之,像是火遇上了冰。

因著不敢擡頭,所以手指囫圇摸了許久,直到碰到某處濕熱,那身體也似乎疼得一僵,宮姒錦猛地抽手。

“摸夠了?”身前的男子似是極壓抑著聲線,卻難掩喉嚨中發出的嘶啞。

“疼嗎?”宮姒錦低著頭,那位置是他替她擋下的毒鏢。

他輕笑,“不比你疼。”

“毒可解了?”她問。

“還有殘毒。”

“這藥能解毒嗎?”

“嗯。”

宮姒錦緊緊抿著唇,盡量讓自己輕一點,再輕一點,手指上塗了些藥膏,小心翼翼地抹在他後背傷口上,那鏢刺得深,猙獰的口子還一個勁地往外滲血,只是一枚毒鏢,再深也創不到這麽大的口子。

方才她昏著,他一個人,處理得粗暴,直接挖去了那一塊染了毒的皮肉,匕首還在一旁扔著,然她早已被憤怒蒙了眼,竟沒註意到。

“我去拿紗布,放在哪裏?”將藥上好,她起身,卻不看他。

“在櫃裏。”他卻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目光灼灼,似月華。

快步走到櫃前,翻出了長長的紗布,再走回來,打算繞到他身後,給他纏上傷口,卻被他一把撈起,放在他膝上,宮姒錦被這動作猛地一驚,手中布條落地,滾出老遠。

要去撿,卻被他牢牢鉗住,怔怔地看著他,直到他一點一點將那攤了一地的布條收回,重新放回她的手裏,就連這小手,都瘦得脫了形。他後悔,若一早認出她來,或是早些便知她就是西昌王妃宴席上那個與他同賞杏花的女孩,他定然不會劫她的親。會將她娶過來,就一直拴在身邊,藏在慕府,也免得她有這諸多的罪受……如若不是那日十七舵樹下的一曲杏花春雨,他仍舊渾然不覺,真是糊塗……

頭微微低垂,發絲撩面,附在她耳邊低沈地道:“對不起。”

手輕顫,不知這句抱歉說得是何事,是棄了她去救別人,還是剛剛的劈頭蓋臉的兇吼?

咽了咽口水,還是摸著去了他身後,這次他沒攔住她,耳邊回蕩著他沈沈的心跳,她重新整理好紗布,找出了布頭,手法僵硬而生疏,那人卻都能忍。

深吸了一口氣,她幹澀地問道:“那女子是誰?”

“是我正武盟的少主,我此次任務便是護她周全。”林若言並不欺瞞,實話實說道。

“你當初看我師姐拜帖,便是要找出雪山派門禁的破綻,從而闖入山門,助你那位少主破壞玄極,取得神劍?”宮姒錦語氣無波地敘道,仿佛她口中所說事不關己。

林若言則黑眸更深,面具下的臉色更加蒼白,“是,若不親眼觀看拜帖,我沒法保證能不驚動一人,就闖進雪山。”

“你利用我?”無色的嘴唇輕啟,說完這句,又抿得極深,自始至終,宮姒錦沒停下為他包紮的動作。

他沈吟了片刻,卻並未回答她的問題,“你師姐早已被我安排前往雲城,你隨我同去,便能與她相見。”

宮姒錦自諷地笑了一聲,擡眼看他,“你就是以此,來要挾我跟在你身邊?”

手上紗布纏繞最後一圈,伸手輕輕撥開他隨意披散在背上的長發,將布條打了一個結。

“你把結打在後面,我解不開,到時還得勞你為我換藥。”林若言微微側頭,語氣低沈輕柔。

“反正系在前面,也是由我來解,你那傷口位置刁鉆,你手夠不到,若不仔細上藥,將來只怕會感染爛掉的。”手指極輕地撫過他身體,沖脈時的幻象再次浮現眼前,舊日的少年白衣衫,她垂眸輕道:“我會隨你去雲城,並非是為了你,而是我欠了一個人的錢,我要去還他。”

身前男子沈默片刻,旋即起身穿好衣裳,側目,“好。”

☆、暴殄天物

宮姒錦仔細看過周遭地形,他們所在是一處山谷,遠處山巒起伏,腳下卻溝壑縱橫,在這地勢錯綜中,他們的木屋便建在其中,若不熟知,任誰也找尋不到。

她與林若言住在這裏半月,外界不通,每日便靠池中鯽魚,以及山間瓜果度日。自從醒來與他大吵一架後,如今兩人幾乎很少說話,平日裏的接觸,也不過是他運功,她上藥,旁的便是一言不發,極湊巧地躲開彼此的視線,免得四目相交,大家都尷尬。

林若言幾次想要教她些調息內力的訣竅,卻都被她巧妙地避開,她仍是氣他,被人利用的滋味總是不好,思及那日雪松上的關心,也都是假的罷。不過是去看望他的少主。

只是這換藥,卻是日常必不可少,每到清晨,晚間他沐浴後,宮姒錦都已自覺候在一旁,因著她目光已肆無忌憚,林若言沐浴向來是穿著一條薄褲,池塘泉水的沖洗下,薄布黏貼在腿上,單從外面就能看出那是一雙修長筆直的腿,剛勁有力被描摹得淋漓盡致,少女的視線總是被那步伐牽動,一步一步,靦腆卻又難以克制。

這日換藥,剜去的那一塊皮肉幾乎已愈合,只是將來必定留疤,山中藥石簡陋稀薄,能做到這樣已是極限。

林若言端坐在床沿,任她跪在床榻上,小手上下塗抹,“已在山中待了數日,是否想出去走走了?”

宮姒錦手上動作不停,指腹卻用力按了按他傷口,聽他倒吸涼氣,聲線嘶啞,方才淡淡道:“你何必與我說?你若要走,我還能不隨你走是怎麽著?”

林若言瞇著長眸看向她,伸手掐著大腿,才忍過被她惡意報覆的疼痛,輕聲問:“怎的還賭氣?”

“沒有。”她將幹凈的紗布緊緊纏好,這麽多天下來,已輕車熟路。

“好了你聽我解釋。”這許多天,林若言第一次低聲服軟,“就算不是你去拜帖,我也要闖進雪山派,如果當時沒救下你,或是說沒與你相遇,我便會尋其他機會,總之闖神壇勢在必行,有你或沒你,都改變不了這結果,既然如此,你助我一把,就這麽吃虧?”

宮姒錦看著他,無言以對。

過了許久,方才緩緩問道:“你為何要闖神壇?”

林若言聲色微沈,“這是盟中事務,你無須知道。”

宮姒錦卻不依不饒,目光灼灼望著他的眼,“正武盟與雪山派不都是正道門派嗎?為何要互相殘殺破壞?當日我師父被人逼死我就覺得奇怪,都說聽香榭非正非邪,三百年來遠離武林紛爭,可是那夥賊人卻叫她‘魔女’,邪門歪教才會這般詆毀,我聽香榭是為正道,竟被人如此侮蔑。而今朝你殺了那十二位道姑,又毀了人家玄極,偷了人家鎮山神劍,她雪山派是正兒八經的道義凜然,你這麽幹,她們能善罷甘休嗎?”

前面還靜靜聽著,等她說到最後的質問時,林若言已新湖不平,古井不波的眸子裏泛起陣陣漣漪,嘴角漾起一抹明媚的甜,他問:“你這樣,是在擔心我?”

宮姒錦怔了一瞬,隨即秀眉倒豎,“林若言,你不開竅!”

怒火中燒,望著他眼中戲謔,第一反應就是想摘掉他那可惡的面具,那白玉面具上,曾經被她錢袋砸中而出的裂紋,此刻都像是鬼臉,嘲諷地沖著她笑,她臉一黑,伸手扒了過去,卻在觸碰前被他的大掌擋下。

“別摘。”林若言道,“我醜。”

“林若言,你死了才好。”她恨恨道。

她才沒關心他,她是怕這烏七八糟的紛爭牽扯到她頭上,嗯,是這樣。

“我要是死了,就寫封遺書,讓你給我守寡。”林若言重新調整了一下面具位置,促狹笑道。

宮姒錦冷笑,“謝謝你沒讓我給你陪葬。”

“我可舍不得。”

“滾。”

……

再說宮姒錦隨著林若言出了山谷,就是一頓車馬勞頓。林若言雇的馬車不但狹窄,還不防震,這一路上,宮姒錦沒少忍著惡心,每每停車歇息,先是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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