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許凡明氣喘籲籲地一個人回來了。

邱教練正向大家總結著下午空心的比賽，許凡明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闖了進來，大家的目光一時全被吸引了過去。

“我……我忘帶手機了，”許凡明皺著眉大喘氣著，“老、老大……怎麽辦，溫沁好像喝多了！”

方銳翰一楞，手指瞬間收緊了。他下意識地去看門口，接著才想起來教練還在這裏。邱教練也就在這時給他傳遞了一個“可以”的眼神。

方銳翰起身的時候，邱教練擔心地看向許凡明，“怎麽回事？”

“我、我追出去的時候，他一直往馬路上跑……”許凡明著急地解釋，“沒辦法，我就帶著他去河邊散了會步，希望能醒醒酒，結果他突然就吐了！我沒帶手機，急得只有把他帶回來了。結果走到一半他說走不動了，要在長凳上坐著，怎樣都不願起身。我最後沒敢動他，自己回來了……”

“醉得這麽厲害？”邱教練皺了皺眉，“要不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朱旭堯立即起身，“嗨呀這事兒鬧的……沒事，教練你先坐著，這裏這麽多人呢，我們的小會不是還沒開完麽？我現在和老大去把溫沁送回酒店，到了給你們打電話，不用太擔心啊。”

邱教練看了看剩下的隊員，嘆了口氣說，“也好，那你們路上註意安全。”

許凡明也邁開腳，被朱旭堯推回了座位上，“你先歇著吧，好好開會！我和老大兩個人就夠了。”

許凡明頓時有些沮喪，溫沁是不是因為看見他情緒才更激動了啊？

該怎麽辦……也許只有明天再去找溫沁解釋了。

朱旭堯和方銳翰走後，烤魚店逐漸恢覆了平靜。邱教練又喝了一杯，清了清嗓子，“那個……現在，我們繼續開會吧。”

小會進行到了後面，隊員們的註意力逐漸回到了比賽上面。

“和空心比完之後，相信大家也都有一個概念了。”邱教練說，“季後賽，註定不會是一段一帆風順的經歷。”

“今年是我們加入省賽的第二年。去年我們沒能成功打進季後賽，但今年……已經有了一個質的飛躍。所以，無論怎樣，我們現在都是在創造青火的歷史。”

“而同時，我也希望這場比賽能成為你們人生中的一個重要歷史。”

隊員們都全神貫註地聽著教練發言，邱教練放下了酒杯，認真地看著每一個人，緩緩地說，“我相信，這次比賽，對你們中的很多人來說，不會是終點。相反，他應該是一個起點，一個跨向你們未來、有著全新意義的起點……”

許凡明低下了頭，邱教練說的話，他很能感同身受。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麽些年來，真正地做了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加入校籃隊，參加省賽。

這樣，他才能夠恍然大悟——

原來，他想打職業籃球。

隊員們都開始討論了起來，許凡明也借機把譚仁告訴他的事向大家說了。意料之中，大家都很驚訝於空心嚴格的要求，還有那一段失敗的歷史。今天晚上，所有人逐漸地放開了，每個人都暢所欲言，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教練，”許凡明又看向邱教練，“這件事你知道麽？”

“哈哈，我當然知道了。”接著，邱教練的笑容卻緩緩地消失了，“我和那家夥，畢竟是十幾年的交情了……”

感覺到了邱教練傾訴的動作，大家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他比我大了一屆，臨畢業時，我們都打算出來當籃球教練。剛工作那五年，我們層層晉升，在國內知名的各大球隊間混得可謂是風生水起。”

“可是後來……因為一次比賽嚴重的事故，我們倆同時遇上了瓶頸期。”

“調來這裏，也就是那個時候的事。比起帶專業球隊，大學隊的籃球教練這個職位其實……怎麽說呢，就像是被貶官了一樣。剛開始，我的逆反心理特別嚴重，但後來發現掙紮也沒用，所以慢慢也就接受了。”邱教練臉紅紅的，輕聲笑了一下，“不過你們楊教練不同，我一直挺欣賞他的，他是一個很適應環境、樂觀積極的人。這種人不管到了哪兒，都會發光的。他帶出來的空心……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

許凡明楞住了，他悄聲去問身邊的隊友，“教練他怎麽突然說這些？”

“不知道，”隊友也吞了口口水，“這也是他第一次跟我們說這些……”

“教練平時話不多的，”另一個隊友說，“可能今天有些喝多了，把話匣子給打開了！”

許凡明不再說話了，認真地聽著教練說著自己曾經的故事。

“相反，”邱教練喝了一口啤酒，淡淡的酒味在舌苔上蔓延開，“我……我當時太沈浸在負面情緒之中了。等到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超出我一大截了。”

“所以，去年，我終於開始打算振作起來。可結果……哈，有些沒想到，”邱教練撓了撓頭，“這些年來的差距真是越拉越大了。我剛踏出一步，這家夥就給我好好上了一課。”

邱教練擡起眼來，望著大家，“當時，我們所有人士氣都很低沈……我心裏也很難過。”

剛鼓起勇氣跨出了第一步，就被現實狠狠摁住了腦袋——壓力的來源還是自己的同窗舊友。意識到昔日平起平坐的好友，如今卻不知不覺已經相去甚遠時……仿佛已經太晚了。這樣的落差感，對於當時的邱教練來說，實在是一種打擊。

“嗨，我怎麽說起這個了。”邱教練突然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臉，“這些話我還沒有對誰說過呢……”

“但是你現在還是回來了！”許凡明笑說，“教練，其實你心裏也很想贏過空心吧？”

“哈哈哈哈，這是當然啦！誰希望看見自己被朋友越甩越遠的？”

邱教練撐著下巴，“所以，那個時候也做過很多考慮，最後，還是決定用假期的時間，去了上海，跟著國家隊學習培訓。那時候我明白了，一直滿足於做個井底之蛙是不對的，進步是一輩子的事。這一點，你們也要記在心上。”

“所以——我最後還是回來了！帶著全新的技法，和態度。沒錯，態度。從今開始，我也要學習他的態度才對。”

“從國家隊回來的就是不一樣啊！”一個隊友笑著調侃，“老邱，那你的意思是不是——下一次有信心讓我們穩贏啦？”

“穩贏可不好說，”邱教練伸出手，勾起嘴角，“但是下一場比賽，我要帶大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又魄力十足。大家都興奮地附和了起來，對教練相信無比，把手紛紛疊了上去。

許凡明第一次有了這樣微妙的感覺——原來，有了教練和沒有教練就是這樣一種本質的區別！

他們終於不再是單打獨鬥的孤兒了！

可惡！這種可靠中年男人的魅力也太大了！

“來，大聲喊出你們的願望！”邱教練鼓舞著大家。

“我想盡自己的一份力，早日當上主力！”

“我想打贏空心，拿下省賽！”

輪到許凡明時，他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吼了出來——

“我想贏比賽，上電視，打進全國！”他的眼眸發著光，“然後，去打職業籃球！”

許凡明的話音剛落，邱教練便驚喜地挑起眉，哈哈大笑起來，毫不吝嗇地誇讚他，“職業籃球……好！很好的目標！”

許凡明紅了臉，眼眸裏寫滿了驕傲。邱教練再次引導著大家，信心滿滿的幾雙大手重疊到分開：“三、二、一，青火加油！”

熱鬧過後，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酒店。等許凡明從衛生間裏走出來，冷水往熱乎乎的臉頰上一撲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從剛才回來開始，他好像就一直沒見過賀江。

就連剛才氣氛最高潮，大家疊掌歡呼時，也沒看見賀江參與。

可是賀江似乎也沒出過門啊？他會去哪裏了？

許凡明奇怪地回到了餐桌，四下張望著，最後才好笑又好氣地發現，賀江早已不知何時安靜地窩在一旁角落的沙發裏睡著了。

他半躲在沙發邊緣，高大的櫃臺遮擋住他的身體，在他的側臉上打下了一片模糊的陰影，最後只隱約地露出了一只放松的手掌。

……剛才那麽吵，也虧他睡得著。

看見賀江的外套還掛在椅背上，許凡明猶豫了一下，最後抱著他的外套走了過去。賀江沒有察覺到他的腳步聲，睡得依舊很沈。

許凡明內心掙紮了一下，最後很不自然地幫賀江蓋上了外套。

賀江少有地在許凡明面前睡得很熟。閉上眼睛，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許凡明彎下腰去觀察他的睫毛，不知不覺就盯著看了好一會。

然後——等意識過來時，許凡明紅著耳朵，猛的一個巴掌已經朝賀江的臉上飛了過去，“餵！別睡了。今天這麽冷你找死啊。”

賀江被臉上一道帶起風的耳光聲給震醒了。他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嗓音還有些剛睡醒的沙啞，“嗯？你們繼續……”

許凡明內心波濤洶湧，表面還故作鎮靜地比了個中指，“我們早都結束了好嗎！都要準備回酒店了。”

“啊……我睡了這麽久麽。”賀江看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楞了一下。

許凡明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目光，轉移話題地嘟囔著，“這裏這麽吵，你到底是怎麽睡著的。”

賀江笑了笑，卻沒說話。他默默地穿上了外套以後，轉身就朝著門口走了出去。

許凡明不解地看著賀江漸遠的背影，他總感覺哪裏好像有說不清楚的奇怪，可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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