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專業與門外漢

關燈
“嗶——”

哨聲響起,首先取得球權的是譚仁!

“教練,一般來說,大四不是應該都退隊了嗎?”許凡明湊過去問,“怎麽譚仁還能一直當隊長啊?”

邱教練摸了摸下巴,“怎麽說呢,一般確實是這樣。可是空心他們不太一樣。他們隊裏……有很多人都是奔著職業籃球去的。”

許凡明的眼睛一亮,“職業籃球?”

“對。據我所知,譚仁就有這個意向。然後還有就是邢雲煬,好像是正在準備職業籃球員的考試吧。”

許凡明納悶,“可是譚仁不是還在外賣店裏打工麽?”

“哦,”邱教練想了一下,“你說那個啊……他都大四了,平時去家裏的店裏幫幫忙,也沒什麽吧?”

“噗,”許凡明,“原來是家裏開的店啊。”

說到邢雲煬,許凡明忽然發現在場上跑動時,他的步伐好像有些不大自然。之前在球場比賽時還沒這麽明顯,現在在觀眾席的第三視角就看得要更清楚些。

於是許凡明就忍不住開口問道:“教練,邢雲煬是不是受過傷?”

“哦,這個啊,”邱教練應道,“你的觀察力還算不錯,一般人還看不太出來。他的腰部確實有過幾次拉傷,有時候會影響比賽。不過總得來說,不算嚴重。”

原來打籃球厲害的人,多多少少身上都會帶著傷。他們一定是付出了普通人所無法理解的犧牲,才換來了現在的風光。

許凡明恍惚地點了頭,“哦……”

“你可別小看空心,”邱教練笑了笑,“空心他們這支隊伍……比你想象的還要厲害。只能說,他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和天時、地利、人和,都是分不開的。”

許凡明瞇起眼來,嘆了口氣,“我怎麽會小看他們……”

邱教練笑了笑,吹了個口哨,“所以哪,初生小牛,還是抱著敬畏的心,好好看比賽吧!”

再擡起眼來,空心的得分已然反超!

CUBA的比賽明顯要上升了一個檔次,這是一場屬於強強之間的精彩角逐。整場看下來,比賽的節奏流暢又緊湊。空心的打法,依舊是既柔又剛。眼花繚亂的技巧之下,藏著的是他們優秀的體能素質和紮實的籃球基礎。

非同尋常的反應速度、超凡的力量……空心和對面的隊伍,就像是兩條不分伯仲的巨龍,盤旋在體育館的上空,掀起一陣撼天動地的狂瀾。

“嗶——”

對面的中鋒突然對彭寧投籃犯規,把他推上了罰球線。這時比分已經追得很緊,看得許凡明緊張地抓緊了欄桿。

這是比賽時那個慢熱的分衛,到了中後期,才憑著一個遠距離三分一鳴驚人震撼四座的彭寧。許凡明對他有著很深的印象。

只見彭寧站上了罰球線,不慌不忙地舉起了籃球,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籃球又穩又準地投入了籃框。

第一個,中了。

第二個,也中了。

看上去毫無壓力。

“好強的罰球!”許凡明不禁出聲感嘆。

即使是他,都不敢保證自己的罰球準確率。可對於眼前這個叫做“彭寧”的分衛手,投籃似乎是那麽輕而易舉的一件小事。

“彭寧是個很有天分的射手。”邱教練笑了一下,“我從以前就覺得他挺不錯的。只可惜,比賽的時候容易走神……進入狀態晚,需要老楊多敲打敲打才行。”

罰球結束,籃球被對方的人搶了過來,正運著球飛速穿過中場線時,突然又被閃出的空心7號劈手搶斷!

搶斷之後,幾下風騷的走位,又成功掩人耳目,利索地把球傳給了籃下候著的邢雲煬,最後被灌籃得分!

“這個7號好像是新加進來吧,”邱教練托著下巴思考了一下,“卓暢一?”

許凡明喃喃,“他是空心的小前鋒……”

邱教練轉過頭來問,“這個新來的7號有沒有什麽特長?有人知道嗎?”

“我猜,他打籃球的經歷也不長,就是水平還不太穩定吧,還沒有形成自己的風格?”方銳翰想了一會兒,“他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和邢雲煬一起搭配合作的時候,兩人往往相得益彰。”

邱教練讚同地點了點頭,“內線的隊員是應該互相照應。”

說到邢雲煬,許凡明不禁又回想起了那天在體育館外,兩人吵架的場景。靠!現在想起來腦瓜仁子都疼得慌!

他忍不住嘟囔了幾句,“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個中鋒麽。”

“對了,”朱旭堯突然伸手指了指球場上另一個身影,“這兒還有一個控衛呢,5號袁丹。”

“他也是今年新加進來的,”方銳翰思考了一會,“我對他了解的不多,不過感覺他好像更多地在助攻?個人的得分比較少。”

賀江突然在一旁開口道:“袁丹現在的水平還稍弱了一些,其實跟不太上他們其他人。”

許凡明皺了皺眉,“我還以為你沒在聽我們說話呢。”

賀江沖他笑了笑,“我一直聽著呢。”

許凡明突然沒了說話的興致,總感覺哪裏很不是滋味兒。

最後,比賽結束了。空心以一球兩分的微弱優勢贏得了比賽。現場的觀眾們大呼過癮。

合影,頒獎,清場。

臨走前,邱教練還帶著大家去後臺找了一趟楊教練。兩個教練久別重逢,熱情地互相擁抱了一下肩膀。

楊教練笑著問,“你這家夥,這次去,學到了不少東西吧?”

“不多不少,”邱教練朝他眨了一下眼睛,“剛好夠超過你了。”

“哈哈!我就說,你這只老狐貍。”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哄笑聲。

邱教練朝大家揮了揮手,“你們先自由活動吧,一會去門口等我。我去和楊教練敘敘舊。”

兩個教練並肩朝走廊外走去後,休息室裏就剩下了兩個球隊的隊員。青火的站在門外,空心的站在門裏,兩方大眼瞪小眼。

僵持了一會兒後,大家都陸續地散了。許凡明看見邢雲煬本來有些不自在,正打算扭頭就走的,誰想走著走著,忽然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許凡明還以為是賀江,正打算開口吐槽,“別跟著——唔。”

原來是空心的隊長,譚仁。

譚仁正笑瞇瞇地和他一同散著步,“你要去出口麽?我們好像順路。”

許凡明撓了撓頭,尷尬地應道,“嗯,是啊。”

他還沒從外賣員變對手的後勁之中緩過來,這會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譚仁才好。

可譚仁倒是挺自然的,“你們來看比賽了啊,怎麽樣?”

許凡明含糊地說了句,“挺好的。”

說起來,空心裏頭的五個人,除了譚仁和袁丹,其他的人好像都不太愛笑,渾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大佬氣質。

不過,這譚仁其實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許凡明總感覺他笑裏藏刀,冷不丁就捅你一下那種。並且……他嚴重開始懷疑袁丹在這樣的隊伍裏待久了以後,也會變成下一個笑面虎。

許凡明試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然後,果不其然一陣惡寒。

“上次比賽結束以後,還沒來得及好好和你打招呼。”譚仁接著又笑說,“不過其實我也挺意外的,你球打得挺不錯。”

許凡明嘆了口氣,“結果還是輸了。”

“可別這麽說,”譚仁揚起眉毛來,“如果我們輕易地輸給了半路殺出來的新人,不是也挺沒面子的麽?”

許凡明撓了撓鼻子,心想也是。

“我能理解你不甘心的心情,”譚仁站在走廊上,望著窗外,“可是,怎麽說呢。去年和青火的比賽,我也在。在我眼裏,你們還只是支剛起步的新人球隊而已。”

許凡明突然就很不爽:“餵……所以你來是想打架的嗎?”

“哈哈哈,我可沒開玩笑,是認真的。”譚仁笑了一下,“從空心建隊起,我們教練就立誓要送我們中的一部分人,進職業體育發展的。所以,我們的入隊門檻都很高。高到……一般人可進不來。”

許凡明楞住了。

“6年了,我們也終於從名不見經傳的業餘小隊,到現在打進了省賽,打進了全國賽……”譚仁眨了一下眼睛,“挺厲害的,對吧?”

許凡明沈默了片刻,擡起頭來又問:“為什麽突然跟我說這些?”

“因為這不是秘密啊。”譚仁一邊走,一邊笑,“你們的教練和我們的教練關系挺好的,我們兩支隊伍之間,也沒必要像苦大仇深一樣。畢竟如果真要走職業體育,以後大家就都是一個圈子裏的了。”

“一個圈子裏的……”

這句話真是似曾相識。在和邢雲煬起沖突時,賀江也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來勸解他們之間的矛盾。

許凡明忽然就想起了邱教練說的話:“據我所知,譚仁就有去打職業籃球的意向。”原來……職業的籃球運動員就是這樣的啊。

那一瞬間,仿佛醍醐灌頂般,許凡明猛地意識到,自己的思維方式好像還停留在淺顯的初級階段。在他的眼裏,他還只是個“青火的隊員”。所以,輸了比賽,他才會對對手有了那麽強烈的自尊感,甚至還和對方吵起架來。而譚仁和賀江他們,卻是已經把自己看作了獨立的“體籃圈內人”。

所以,作為對手,他們相互尊重;作為圈內朋友,他們又能相互賞識。他們熱愛自己所在的球隊,可也欣賞他們的對手。

所謂英雄間的惺惺相惜,大抵也就是如此吧。

空心真的是超出了許凡明的認知、全方位都帶給了他驚喜的一支對手球隊。不僅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球技的稚嫩,更讓他開始對自身的道路產生了思考。

許凡明不禁開始感到困惑,自己真正想要追逐的到底是什麽呢?

是以興趣為基礎的業餘籃球,還是站在專業的賽場上、用整個職業生涯去拼搏的職業籃球?

在經歷和空心的這場比賽之前,許凡明滿腦子都只是:“贏得這場省賽、上電視、在家人面前證明自己”。可過了比賽、成功證明了自己之後呢?當初因為單純的熱愛而跨出了第一步,之後的路,他又該如何選擇?

他該僅僅滿足於這一次兩次的省賽嗎?

還是,去爭取更高更廣闊的天空……

在此之前,許凡明從未想過這麽遙遠的“未來”。而此刻,他卻感覺它就近在咫尺。

譚仁的話卻突然打斷了他的思路:“你是不是在想,職業和業餘的界限在哪裏?”

許凡明擡起了眼睛,看著譚仁。

譚仁停下了腳步,“你知道我們平時是怎麽訓練的嗎?”

許凡明不解,譚仁就接著說,“國家職業籃球員的考試,分為四個部分。2分鐘強度投籃、專項速度耐力、負重深蹲和負重臥推,要求運動員專項速度耐力個人必須達標。所以平時,我們完全是按照職業標準去進行體能訓練的。”

“30公斤的深蹲,每組30個;50公斤的臥推,每組8個;三組折返跑……每周訓練至少四次。”譚仁笑了一下,“受不了的人,都被淘汰掉了。”

“高負荷的訓練,身體的機能被開發到極致,換來更上一個臺階的舞臺。渴望比賽,好像已經成了我們的一種本能。這種感覺,自然和坐在辦公室裏打字,休息日偶爾去小區籃球場放松心情的感覺很不一樣。”

許凡明專心致志地聽著。在別人眼裏看似“勸退”的話,卻讓許凡明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任何興趣愛好,只要把它當成職業,就會變得很痛苦……”

“可是有多痛苦,”許凡明接道,“就會有多快樂。”

聽聞許凡明的話,譚仁一楞,有些驚訝地挑起了眉。但兩秒之後,他的神情很快恢覆了平靜。

“對,你說得沒錯。不然,人們也就沒辦法堅持到現在了,對吧?”

許凡明恍惚地說,“我們好像才剛起了個頭……”

譚仁看了許凡明一眼,見他好像有點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便彎起嘴角來笑了笑。伸出手,像對待弟弟一樣摸了摸許凡明的頭。

“其實不只是你們,也許每個球隊都會有這樣的一個階段吧。你知不知道?在幾年前,我們也曾經歷過一次非常、非常慘痛的失敗。”

許凡明有些詫異。

“四節比賽下來,我們所有的、包括候補隊員都已經黔驢技窮了,每個人的狀態都很不好。即使是這樣,我們最後還是以十分之差輸掉了比賽。而最重要的是,比賽全程,對方的主力都還沒有上過場。”譚仁嘆了口氣,“那次失敗,擊垮了很多人的信心,一部分人退隊了,一部分人最後堅持了下來,就成了現在的空心。”

許凡明忽然有些恍然大悟,原來,這樣的比賽,對於球員自身來說,也是一個自然選擇、優勝劣汰的過程。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兩年半以前,”譚仁笑了一下,“那時候我也還是個毛頭小子呢。”

許凡明沈默了。兩人並肩走了一會,直到走出了體育館,許凡明隱約可以看見來接他們的大巴車,停在馬路邊上。

“聊了這麽多,”譚仁直視著前方,“好像已經到時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