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下午也沒課，最後，許凡明就真的跟著賀江回他的出租屋了。賀江打開了他那大投影儀，連上手機藍牙，又從冰箱裏找來了兩罐冰草莓牛奶，甜滋滋的。

許凡明覺得自己開始有點兒喜歡這個味道了：“你怎麽這麽愛喝這個啊？”

賀江捏著瓶口頓了一下，“真想知道？”

許凡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我家一直有訂牛奶的習慣，這個的味道我爸媽都挺喜歡的。”賀江笑了一下，“說起來，我會這麽喜歡甜食，大概也是受了他們的影響吧。”

許凡明一臉疑惑地望著賀江，賀江伸手把瓶罐打開，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苔上蔓延開。

“記憶裏，我爸媽只為我正式地慶祝過一次生日。那時候我滿十歲，他們特意請了假，搭早上的飛機回了家。”

“家裏的阿姨做了一桌的好菜，我媽還從店裏訂了一個兩層的蛋糕，後來我吃了兩天才吃完。在那以前，我很少吃糖果和冰淇淋，可在那之後，我卻開始愛上了甜食的味道。”

許凡明看著賀江，忽然問：“你爸媽經常不在家麽？”

賀江沈默了一會。

“怎麽說呢，”賀江說，“他們已經分居了。”

許凡明一怔，“分居？”

“嗯。”賀江喝了一口牛奶，“我爸現在人在國外。我媽的公司在上海，所以，她已經在上海買了房子，定居了。”

許凡明一臉的恍然，賀江笑了笑，“用不著這麽驚訝。他們以前工作就挺忙的，一個月才回家一次。大學以前，家裏的阿姨會照顧我的起居。”

許凡明沒說話，他突然很想繼續問下去，可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賀江的父母常年在外，是兩個事業強人，那麽他是一個人生活的麽？有沒有兄弟姐妹呢？他又怎麽會愛上籃球，卻又放棄職業體育的路呢？

好多疑問纏繞在心頭，卻如鯁在喉。

許凡明不知道賀江願不願意跟他聊這個。

說起來……賀江是那麽了解他，可他好像卻對賀江一無所知。

“不說這個了，”這時，賀江突然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來看比賽吧。”

許凡明猶豫了一下，最後有點兒遺憾地點了點頭。

看NBA的時候，許凡明一開始還有些走神，後來看著猛龍打勇士，逐漸地入了迷，也就逐漸把煩惱給拋之腦後了。

當然，最後賀江也看都入了迷。

他們倆就這樣拉著窗簾吃著零食和飲料看了一下午的球賽。到了最後，許凡明看得眼睛也有些酸了，揉著臉感嘆著，“庫裏的搶斷好漂亮。”

賀江起身看了一眼鐘，居然已經傍晚六點半了。

“我點個外賣吧。”

說起外賣，許凡明立即又想到了某個可怕的笑面虎隊長。他一個激靈，賀江就好笑地說：“不點小龍蝦了，想不想吃日料？”

賀江叫了一盤200塊的壽司，兩個人圍著桌子用兩雙筷子吃了個幹幹凈凈。最後，許凡明砸吧著海苔片，感覺還是沒吃飽。賀江就帶著他一塊下樓去小吃街裏又叫了兩碗牛肉拉面。

再回到出租屋時，許凡明舒舒服服地趴在沙發上，靠著軟枕摸著鼓起的小肚子，懶洋洋地就不太想動了。

賀江看了一下時間，快九點了。再拖一會兒時間，幹脆今晚把人留下來過夜。嘴上就問，“想不想看個電影？”

“不想，”許凡明迷糊地揉了揉眼睛，“我好像有點兒困了。”

賀江驚喜地起身拿來了薄毯，“那就睡一會吧，去臥室？”

“不用，就在沙發上躺一會吧。”許凡明微瞇起眼，一副瞌睡來了的樣子，“我一會還要回學校……”

賀江就把薄毯蓋在了許凡明肚子上，空調開了睡眠模式。

“嗯，那你先休息一會吧。”

許凡明不再作聲了，閉著眼睛，看上去已經睡著了。賀江就拿來了手機，戴上耳機，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安靜地陪著許凡明。

賀江玩了一會手游，突然好像聽見了許凡明在喊自己的名字，賀江就扯下耳機來，扭過頭，“嗯？”

許凡明睜眼睛看著天花板，好像一直沒有睡著。他其實很想和賀江聊一聊和空心的那場比賽。可又能聊什麽呢？這場比賽，應該已經沒有什麽可說的了才對。

他們實力不足是事實，比賽輸了也是事實。又要狡辯些什麽呢？

許凡明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你覺得……朱旭堯和潘媛會在一起麽？”

賀江皺了皺眉，“你怎麽突然關心起他們了？”

許凡明心虛地清了清嗓子，“我沒有。”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許凡明最終敗下陣來，“……好吧，是朱旭堯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他和學姐鬧了點矛盾。”

賀江一臉迷惑，許凡明就納悶地解釋說，“我們剛輸了比賽，你說他為什麽偏偏現在去告白呢？學姐也是，我還以為他們一直是互相喜歡的。”

許凡明問出這句話以後，賀江也沈默了起來。他把手機放了下來，盯著地毯看了一會，腦中思考著該如何向許凡明解釋。

“比賽最後的那一個球，”賀江說，“朱旭堯走步了，你還記得嗎？”

許凡明點了點頭，“嗯。”

“加上整場比賽我們打得都不是很好。他……可能有點兒自責吧。或者說，自我懷疑。”賀江頓了頓，接著說，“去找潘媛告白，可能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思。他想迫切地尋求自我認同，可惜潘媛大概不太喜歡這種方式吧。”

越說越覆雜了，許凡明一臉的迷茫，“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賀江最後下了結論，“關於輸比賽的事，他挺受打擊的。”

許凡明把目光收了回來，重新看向天花板，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

賀江安靜地看著許凡明，知道現在他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兒。這種煩悶不同於以往對比賽的不服輸、不甘心，而是另一種很消極的無力感。對太過於強大的敵人，對太過於遙遠的差距，而感到無可奈何的落差感。

賀江猶豫了一下，就問：“凡凡……你覺得上場比賽，我們打得怎麽樣？”

許凡明怔了怔，這時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賀江正在關心他。

大概是擔心他像以前一樣，輸了比賽以後心態崩掉吧。

但是，這一次，怎麽說呢。

“我……不知道。這場比賽我們打得都很吃力，可是最後也沒有一個好結果。”

賀江望著許凡明的眼睛，直到他放下了勺子，“你想聽真話麽？”

“嗯。”

許凡明的嘆息融化在了空氣裏，“只要盡力了就沒有遺憾。這一點我是明白的。關於這場比賽，我也確實沒有什麽遺憾了。比人差就是比人差，我認輸。只是……我現在開始怕我們進不了決賽，連季後賽也贏不了。”

這樣的話從驕傲如許凡明的嘴裏說出來，著實地罕見。

賀江看著他這副低落的表情，緩緩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笑說：“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小霸王許凡明麽？”

許凡明沒吭聲。賀江沈默了一會，就把插了吸管的草莓牛奶遞給了許凡明，許凡明含住喝了兩口，然後才緩緩地說，“我知道的，球場上有贏就有輸。可我……”

賀江收回了手，“嗯，我知道。”

許凡明擡起臉，迷茫地看著他。

“不只是你，這場比賽結束以後，大家都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影響。比如我，也吃到了苦頭。”

賀江的話讓許凡明不禁豎起了耳朵，“空心的中鋒邢雲煬，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優秀籃球手。和他對抗的時候……我並不能占到上風。”

許凡明若有所思地沈下了眼，賀江接著說，“還有對面的卓暢一、彭寧、譚仁、袁丹……他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特色和所長，是我們很好的對手——卻不會是最棘手的那一個。最棘手的對手，永遠都是下一個。”

許凡明的拳頭緩緩地收緊了，賀江的眸色也慢慢加深。

“沿途也許會有風浪，但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的終點是什麽。凡凡，想想你打球的初心是什麽？為了贏比賽？還是為了上電視？”

許凡明毫不猶豫：“因為我喜歡籃球。”

“對，因為喜歡，所以去做，就這麽簡單而已。初心往往最純粹。可為什麽一路走到了現在，人又會產生這麽痛苦的挫敗感呢？”

“……”

“不過是四個字，”賀江一字一頓地說，“求而不得。”

許凡明楞了楞，呼吸有一剎間變輕了。

“只是，這種需求，其實只是虛榮心在作祟。欲望的背後，你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麽？”

看許凡明迷茫的表情，賀江耐心地清了清嗓子。

“舉個例子吧，就好像一個登山愛好者。在最開始的時候，他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地享受爬山的過程。後來，也許是因為興趣所帶來的動力，也許是因為幸運的一點天賦，他開始在爬山這一塊展現出了自己不凡的水平，並且自己也很享受被外行稱讚的榮譽感。”

許凡明很能理解這種感覺，因為他也是這樣開始的：“然後呢？”

“然後，他無意間參加了一個同好會，那裏全都是熱愛爬山的人。他開始和圈內朋友一起爬山，也確實得到了很好的成長。”賀江頓了頓，“時間又往後推移了一些，到了後面，他開始想要證明自己。所以他去參加比賽、去發表演講會……最後，他的野心越來越大，渴望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許凡明看著賀江，打斷了他，“你是在說我太貪心了麽？可求上進，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麽？”

“你先聽我說完，”賀江笑了下，“這時，那個登山愛好者，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實力好像不夠用了。在一次次的挫敗中，他開始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我真的適合爬山麽？努力了這麽久，我最後只能走到這一步麽？”

“可最開始，他的目的只是去享受爬山這項運動所帶來的快樂而已。”

賀江笑著看許凡明皺緊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溫柔地摩挲著許凡明的眉心，真心地說，“凡凡，你知道麽？我第一次看見你打比賽，是在學校的體育館，校區的友誼賽。”

“那時候站在賽場上鋒芒畢露的你、熱愛籃球而專註於比賽的你……這樣的你，真讓我挪不開眼睛，著迷得發狂。”

賀江望著許凡明笑了笑。

“凡凡，我到現在也相信，你是屬於賽場和掌聲的。”

這番話像小羽毛一樣騷動著許凡明的心，讓他渾身發麻，又羞恥又驚詫，耳朵也變得血紅了起來。

“我知道，你無條件地愛著籃球，愛到想在家人面前證明這份愛。”賀江溫柔地揉了揉許凡明的耳垂，“但獎杯不會是你愛的唯一證明，不要在發酵的欲望之中迷失了自己的初衷。”

“我希望你能保持住自己的風格，做場上脫穎而出的那一個小霸王，永遠驕傲，永遠熱愛。”

許凡明鼻子一酸，眼眶立馬就紅了。

“你……好像我媽。”

賀江看著許凡明笑了笑，緩慢地湊近他，同時也俯下身親了親他的臉。許凡明沒有閃躲，乖乖地被親了幾口，眼睛紅紅的。

“媽媽可不會對你這麽做啊，我的傻寶貝兒。”

賀江說得很對，現在經歷了這麽多場比賽，見識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以後，或許許凡明已經沒辦法再毫無顧忌地像一開始那樣，保持著純粹的自信了。

所以賀江就對他說，他喜歡許凡明鋒芒畢露的樣子，希望許凡明能永遠保持著這份熱愛，一直擡起頭走下去。

賀江太了解他了，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賀江都能深深地看穿。

所以，他總是無法拒絕掉賀江的吻。

每次在他迷茫、失措的時候，賀江總能及時地出現在他身邊，帶他走出無端的漩渦。賀江的一句話，一個眼神，總能為他註入安心的力量。

好像，在賀江的世界裏，自己真的能變成耀眼的王者。

在賀江目不轉睛的凝視下，許凡明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最後順從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理想的答覆，賀江滿意地笑著用虎口捏住了許凡明的下巴，作勢又要親他。許凡明被捏了臉，迅速察覺到了賀江的意圖。他紅著臉，兩只眼睛瞪得溜圓，手指緊緊抓著沙發，一動也不動，像只正觀察著對手的小兔子。

“凡凡，”賀江笑了一下，開玩笑地緩和氣氛說，“怎麽不閉眼睛？”

“……唔。”

許凡明紅了臉，像是氣的又像是委屈的。他臉上的表情萬分猶豫，像是在想著什麽。可他不動，賀江就不動，好似一定要等他先有動作一樣。最後，在賀江的註視下，許凡明還是慢慢地閉上了雙眼，呼吸卻變慢了。

這一個動作卻在賀江的心尖兒上狠撓了一把。

賀江臉一紅，遲來的羞澀感也浮上了心頭。他沒意料到咋呼的小暴龍竟然真的會聽他的話乖乖閉上眼。

這一下，兩個人的心跳都亂了。

甜蜜的吻來得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洶湧。比起臣服於生理欲望的掠奪，這個吻更像是情人間溫存的耳鬢廝磨。

舌尖掃過上顎，含著嘴唇吮吸。許凡明受不了賀江溫柔的撥弄，緊張得渾身都繃直了。

“凡凡……”

賀江的臉靠得這樣近，許凡明甚至可以數他的睫毛。看了兩秒鐘，許凡明最後不好意思地扭過了臉。熱氣噴在皮膚上，最後融化在兩人的吐息之中。

許凡明越發地覺得，他和賀江之間，有什麽東西慢慢地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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