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朱旭堯和潘媛、方銳翰和溫沁陸續離開後，賀江走到了沙發邊，蹲下來拍了拍許凡明的臉：“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許凡明哼唧了兩聲，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臉上似乎還帶著剛才夢裏忐忑的神情。

賀江打了個車，扶著許凡明坐了進去。出租車開了半個小時，期間賀江還買了瓶水，想餵許凡明喝下。許凡明半夢半醒之間還很迷糊，不管是誰送上門的食物一口就吞了。

車停在了學校門口，許凡明意識雖然恢覆了點兒，可腳步還是站不太穩。賀江扶著他往男寢室樓走了一會，後來索性就直接把許凡明整個人背了起來。

賀江忽然又想起了許凡明的飯卡還在他那兒，就問了問身後某個迷糊鬼：“凡凡，醒著麽？”

許凡明在他身後含糊地喃喃了幾聲，不知道在說什麽。賀江不由得想，幹脆就這樣直接把他帶回自己家得了。

如果帶許凡明回家，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把他扒光了扔浴室裏上上下下好好沖洗一遍。許凡明渾身又臭又酸，賀江實在是不忍心讓這樣臭兮兮的他睡在自己幹凈的床上。

賀江正皺著眉在腦中想象著那個畫面，身後忽然傳過來一個微弱又斷斷續續的聲音：“嗯……幹嘛呢……咳……”

賀江覺得好笑：“拐賣你呢。”

許凡明聽見賀江的聲音，揉著眼睛慢慢地醒了。他看了看眼前賀江的後腦勺，本想掙紮著下來。可現在渾身沒力，也使不上勁，感覺眼前天旋地轉的。許凡明嘗試了兩下，最後還是脫力地放棄了。

然後，悶悶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遜？”

賀江一怔，半餉後，回答他：“沒有啊。”

許凡明那頭沒了聲音。賀江走了幾步，忽然覺得這條路好長。路燈昏黃而安靜，整條街道上好像只聽得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賀江緩緩地放慢了腳步，接著問他：“你剛才夢見了什麽？”

許凡明很久沒說話，就在賀江快要忘記這個話題時，他才沙啞著聲音開口了。

“我夢見了小時候的事。”

說實話，賀江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這一次許凡明會這樣坦誠地直接回答他。不知道為什麽，許凡明對他好像有一種天然的防備心，無論賀江怎樣試探，許凡明總是以很快的反應將他的信號屏蔽。

而今天，許凡明好像沒有再拒絕讓賀江的信號照射自己。

於是賀江進一步引導他開口：“小時候的什麽事？”

“上中學那會兒的事。”賀江忽然感覺搭在自己脖子間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幾分，“我夢見了我媽，還有以前一個一起打籃球的朋友。”

“嗯，”賀江放緩了聲音，“怎麽了？”

“我從中學起就很愛打籃球了。那時候我還沒有不務正業，只是課餘的時候玩玩。”許凡明轉過了臉，眼睛望著路燈昏黃的光。賀江可以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不過那時候還小，腦子容易發熱，特別向往電視裏的那些英雄，把自尊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嗯。”

“那時候我經常約學校裏其他愛打球的一塊玩，越是有名的，厲害的，我越想挑戰。後來好不容易約到了一個初三的學長，我還很興奮地逃了考試去找他打球。”說這話時，許凡明的嘴角還爬上了一絲笑容，可到了後面，眼眸逐漸黯淡下來，“可是後來，老師看見我半個小時沒來考試，就直接打電話給了我媽，我媽到了學校，把我同桌逼問了一番，知道了我去了哪兒。”

“我媽來的時候，我還什麽都不知道，和朋友打球打得正開心。她那天很生氣，像發了瘋一樣，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我狠揍了一頓。我朋友也被嚇到了，周圍的人都在看熱鬧。”

“我被一腳踹在地上，臉上的灰還沒擦幹凈，她又是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得我耳朵都嗡嗡的，眼前冒白光。”許凡明咬了咬嘴唇，鼻子又有些泛酸，他拼命忍住了，“她後來去撿了根樹枝，我一點兒也不敢反抗，咬緊了牙挨她的揍。我覺得周圍的所有人都在嘲笑或是同情我，包括那個剛剛才誇了我的師哥。我誰也不敢看，真想就這樣死掉算了。後來……我的臉被打腫，腳也扭了，身上一道又一道青紫的印子，我好幾個月沒再出門打球。”

“……直到現在，我也還是不能忘記這件事。”

賀江停下了腳步，許凡明擦了擦紅腫的眼睛，鼻頭泛著酸，可還是堅定地咬著牙說：“現在我媽已經不在我身邊了。這樣丟人的感覺，我絕對、絕對不要再經歷第二次了。哪怕輸，我也一定要堂堂正正地輸、拼盡了全力以後，心服口服地輸。”

想變強，想變強。這個聲音在胸腔裏不斷地擠壓膨脹，巨大的壓力快要讓他手足無措了。

為什麽這一回明明他媽媽沒再出現了，可在今天的比賽裏，他還是感受到了如此熟悉的屈辱感？

被壓制的煎熬，低級的失誤。一點一點吞噬著許凡明的心。

“我要變強……”許凡明哽咽著，“我要證明給所有人看，我會變成球隊的王牌……”

賀江許久沒有說話，他擡眼望著天上的星星，忽然感覺自己心裏某一處柔軟的地方倏忽被擊中了，像是微波漾起了一池春水。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也許只是在別人的身上依稀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影子。

最後，賀江笑了笑，輕聲說，“嗯，好。我等你。”

來做我心裏最強的小前鋒吧。

汗水和淚液混合在一起，將賀江的衣領口沾濕。身後的那具身軀，年輕而滾燙，永遠熱血沸騰。也許他經歷過一些痛苦的往事，可這卻會潛移默化地成為催化的動力。發揮得不好，他會一個人躲在廁所裏不甘心地掉眼淚，然後重新站起來——勇敢地向全世界叫板。

這樣閃閃發光而自信不疑的許凡明，無法不讓賀江為之動心。

聽著賀江的話，許凡明漸漸地沒了聲音。賀江感覺到身後的那個人慢慢地舒緩了身體，軟軟地靠著他的背，好似終於放下了防備一樣。

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頭一回默契地共享著夜晚的寂靜。許凡明擦幹了眼睛，精神逐漸放松了下來。賀江沈默著背著他，腦中的思緒也在亂飛。時間不知流淌了多久，直到酒熱再次緩緩地爬上了兩人身體接觸的皮膚。

耳側的呼吸逐漸平緩，賀江的手臂突然被許凡明抓住，身後傳來一個迷糊的聲音，“……我要下來。”

賀江一時沒準備好，許凡明強行要跳下來，他就抓著許凡明的腿，差點沒一個趔趄：“怎麽了？”

許凡明半個身體已經掉了下來，賀江就索性放了手。許凡明一脫離了束縛，雙手就開始不安分地撓著自己。

賀江下意識去阻止他，許凡明動作受了限，擡起眼來，一臉迷茫地看著他。

賀江問：“你幹嘛？”

許凡明只悶悶地說了句：“……熱。”

說著許凡明又伸手，把自己的外套脫了。接著又想把裏面單薄的球衣掀起來，好讓汗津津的皮膚直接吹吹晚風。夜裏溫度低，這會已經是深秋了。賀江怕他著涼，就用手擋著許凡明。沒想許凡明擡起臉來，無辜地望著他說了聲：“……幹嘛。”

賀江的腦袋轟的一聲，小暴龍什麽時候這樣的表情過？眼角紅紅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眼神裏那個委屈的勁兒，像極了一個被欺負了的可憐兮兮的小孩。

賀江這才意識到，許凡明喝醉了。

毫無防備地吐露自己、像被順了毛一般的溫順、還有現在這副可憐的小模樣……一切好像都找到了真正的原因。

看來酒是個好東西。

突然，賀江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走到許凡明身邊，握著他的手腕指了指自己，眨眼道：“你知道我是誰麽？”

許凡明盯著賀江看了一會，緩緩說：“你是……我們隊裏那個傻逼中鋒。”

賀江心裏五味陳雜。

不過還沒等賀江琢磨夠味來，許凡明的爪子又開始不老實地去掏衣服。賀江抓住他的手，許凡明就低著頭把大花臉往衣領口上蹭。賀江頓時覺得這人喝醉了以後神經好像也變遲緩了，動作像只小貓一樣，又懶又迷糊的。還犯困，還一臉的無辜。

可愛得不行了。

賀江用手指擦了擦許凡明的眼角，他的眼睛腫得像個桃子似的。“別碰衣服了，一會回寢室洗個澡就不熱了。”

許凡明卻不聽，孩子氣地要甩他的手。賀江差點抓不住他，就把臉沈下來故意嚇唬許凡明：“別再動了，不然我就要懲罰你了。”

沒想到許凡明壓根不吃他這套，許凡明從賀江手裏鉆了出來，然後一下就竄了出去。他跑得飛快，還一邊跑一邊甩外套，身上那件薄薄的球衣眼看著也要被拽了下來。賀江皺了皺眉，從後面追上許凡明，許凡明就紅著臉掙紮：“你有毒！快放開你爹，唔……”

“噓，”賀江從後頭攔腰制住他，頭疼地想怎麽沒消停多久就又開始折騰了，“你小聲點兒，現在都十二點了，一會把保安招來。”

“熱。”許凡明的身體很燙，他就本能地去扒衣服，“難受……”

賀江越威脅他，許凡明就掙紮得越厲害。到了最後，賀江突然沈聲說：“你再不聽話，我就要親你了。”

本以為許凡明會被嚇一跳，然後有所收斂。卻沒意料到，這個心大的醉鬼好像壓根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見賀江不動了，反而更變本加厲地去抓著衣擺就想往上掀。一邊嘴裏還喃喃著“熱”。

賀江也突然腦子一熱，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突然彎下腰——在許凡明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鹹濕的味道，帶著點體溫。親完以後，賀江自己也楞住了。

但在看見了許凡明的表情以後，賀江的一股熱血更是直往上湧，渾身又酥又麻。

此時許凡明也一臉的驚訝，他低著頭摸了一下額頭，仿佛在確定什麽似的。然後再緩緩地擡起眼來，迷茫又不解的眼神望著賀江，臉上寫滿了一片空白。

最後，他啞著嗓子問：“……你幹嘛？”

賀江本來是沒什麽想法的。

給許凡明餵花生米的時候沒什麽想法，給他換衣服收拾衛生的時候更是毫無雜念。剛才一路上想象把許凡明帶回家，給他泡澡的時候也沒有過什麽歪念，就直到兩分鐘前，賀江腦子裏想的都只是怎麽哄這個人回寢室好好地睡下。

可在這一秒，看著許凡明的臉，賀江的腦子裏突然擠入了一絲很奇妙的感覺，難以言說，失去控制。

氣氛好像就這樣悄悄地變質了。

“餵，”許久沒有得到回應，許凡明開始變得有些煩躁，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你幹嘛啊？”

昏黃的燈光下，賀江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許凡明的下嘴唇。許凡明的眼神還很迷茫，他也許也在費力地思考剛才所發生的事。

最後，賀江突然擡眼，看向了一旁路燈上吊著的攝像頭。他猶豫了一秒，最終松開了手沈著聲說：“不準說話，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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