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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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空松哥哥要還的哦，摩托車的修車錢！賴賬的話幹掉你！”
在這間空屋完全布置妥當的第一個周末聚會現場，椴松舉著酒杯，突然大喊大叫了一句。所有人都在，他們到這裏來慶祝一松和空松喬遷，順便也借用空松的廚房和手藝犒勞自己年中空虛的胃袋。交通肇事收到投訴的罪魁禍首此刻老老實實對椴松點了點頭，趁此機會被小松搶走了面前盤子裏的最後一塊炸蝦。
酒過三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些許蒸騰的紅暈。周一還要上班的輕松晃了晃腦袋，掏出了手機。
“餵，快九點了啊……”
然而沒有人回答，小松朝他投去一個掃興的眼神，搶走了他的手機。
“難得大家聚在一塊。”他說。他說得沒錯，作為長男的小松，是今天飯桌上喝酒喝得最猛的人，舌頭在他的口腔中打架，上一句猜不到下一句即將出口的言語。
“過來是慶祝，不是給你發酒瘋的，你多少也克制一點。”輕松大聲地教訓著小松，然而這句話也有很多人沒有聽到。
椴松靠在十四松的肩膀上表情興奮地打聽著一松的新工作，而十四松則用筷子敲打著空松面前的空碗，他搖晃著空松的手，於是次男只好順著他加入了這場合奏。
“吶，我說你！接下來什麽打算啊？”順理成章的，小松也無視了輕松的嘮叨，開始了完全無關的話題，“結婚嗎？”
結婚嗎，結婚嗎？對於二十幾歲的處男來說，這個話題簡直就是飯桌上的老生常談。問出口的一刻自己都覺得無可奈何得沒救了。
輕松沒有回答，只是煩惱地騷了一把頭發，用並非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回答，
“結婚什麽的，想都不敢想呢。本來以為不成問題的事情，結果果然空松一搬走，獨立負擔房租都成了問題，這樣哪還有心思去戀愛。”
“結婚和房租是兩碼事吧，難道談個戀愛就必須要錢嗎？”
“嗚哇！”椴松突然插入一聲驚呼，指著一松的臉開始大笑，“暗松哥哥也能做得來這種事嗎？想都想不到啊！”
“吵死了！”一松著急地打斷了他。在弟弟們的笑聲裏，輕松晃了晃杯子中的酒。
“經濟不景氣呢，現在。並不是說必須要有錢才能戀愛，而是說人人自危的時期，很難對其他人敞開內心了。咱家的那幾個笨蛋，這種時候居然還能這麽沒心沒肺的生活，也是很了不起。”
“因為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所以也就沒什麽好擔心。”小松仿佛喃喃自語地回答他說，酒氣盤桓在他的喉頭，讓他的視線朦朧看不清東西。恍惚的背景音中，他聽見輕松猶猶豫豫的聲音。
“你呢？生意也不好做吧？”
“啊？”小松晃了晃腦袋，然後點了點頭，“嘛，算是吧。不過也沒辦法，日子畢竟還是要過下去。”
話說到這裏，突然跳過來的椴松擠進了小松和輕松中間的位置，使勁晃了晃他倆的手臂，打斷了這場中年大叔之間的頹敗對話。
“小松哥哥，輕松哥哥！你們快來聽啊，你們肯定想不到一松哥哥現在在做的工作！”
“這麽快就找到工作了嗎，一松！真是出乎意料！”輕松收起方才沈重的情緒，轉過身子拍了拍一松的肩膀。被他稱讚的一松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眼神，不自然地摳了兩下襯衣袖口的扣子。
“也，也沒什麽……”他紅著耳朵說。
“是理發師哦！不是給人，是給小動物做的，喜歡貓的一松哥哥，現在每天都要剃很多只狗呢！”
“我才剛剛能用上剪子而已！”一松急忙解釋說，“之前只是負責洗澡和稱重……”
“那也很了不起呀，”小松笑嘻嘻地對他說，又仰頭喝掉一杯啤酒，“你喜歡不用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吧，這份工作很適合你，真是恭喜。”
一松別別扭扭地說了什麽，小松沒有聽清，大概又是“謝謝你，小松哥哥”這類的話，也許還有“之前真是對不起”？不管了，他反正也並不在意。關於弟弟們是否會傷害到自己的感情，答案當然是並不會。只要他們都好，怎麽樣都行。
小松咂咂嘴，盯著剛剛註滿的黃澄澄的酒杯，盡管有些話始終也無法說出口的感覺稍微有些苦澀，但是……
椴松和十四松的嬉鬧聲又離得遠了些，他們開著一松的玩笑，似乎已經追打到了桌子的另一頭，真好呢，自己的這些弟弟。小松準備仰頭喝酒，卻感覺手臂蹭到一副突然靠近過來的身體，他側過臉，發現是偷偷摸摸湊過來的輕松。
“餵，趁你還有神智。”他神神秘秘地說，“當面說這樣的話確實覺得有點沒骨氣，讓空松聽見了也不好，怕他擔心。”
“哈？”小松下意識地張開嘴，一口濃重的酒氣全噴在了輕松的臉上，讓他捏著鼻子皺起了眉頭。
“不過話先說在前面，和我一塊住以後，再繼續這樣酗酒是絕對不可能的！”
小松眨了眨眼。試圖消化輕松前後兩句話組合產生出的意圖。
“你是說……？”他像個理解能力有障礙的老人一樣伸出指頭指了指輕松又指了指自己。
“我是在問你要不要幹脆搬過來住啊你這笨蛋長男！對你也有好處的吧，房租每個人都少承擔一半——餵！”
輕松忍無可忍地脾氣還沒有發完，小松手裏的酒杯突然從他的手心中央滑落了下來，好歹是他一直盯著，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只堪堪墜地的杯子，一半的酒灑了出來，弄濕了剛剛擦過的地板，也打濕了輕松的手指，指縫間，酒精混雜著泡沫，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落。
“你幹嘛！”輕松低吼了一聲，踹了小松的小腿一腳，“醉得杯子都拿不穩就不要喝了啊！我還以為你至少神智是清醒的呢！”
“可能還是清醒的吧……”找回了舌頭的小松突然開口，“所以你剛才是認真問我的咯？”
“你說什麽？”輕松緊皺著眉毛，用一種“你丫欠揍嗎”的表情狠狠瞪著小松。
“我開出租車哦，”小松解釋說，“早出晚歸，不像空松那麽好用，可以做飯還可以打掃，生病的時候還去照顧你，做不到的哦。”
“我又沒有把空松當成家庭保姆來使用！”
“也不能隨便帶女孩子回來過夜哦，有我在的話，怎麽樣都會不方便吧。”
“所以我說根本就沒什麽女孩子啊！”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也沒有啊！”小松叫了起來。
“你是白癡聽不懂人話嗎！”輕松也忍無可忍地將杯子砸在桌上吼了回去，“剛才不是說得很清楚，除了你們幾個，現在沒辦法對任何人敞開內心嗎！”
飯桌上的喧鬧忽然安靜了下來，輕松突然提高音量的那句話把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空松也好奇地望了過來。
“你們吵架了嗎？”
突然的變化讓輕松僵住了。但他濕噠噠的手這時忽然被小松抓了起來，他本能地看向小松，發現對方正搖頭擺腦地對空松揮舞著手臂，
“沒事沒事，是我剛才不小心把酒潑到輕松身上，這家夥生氣了。”
空松這才松了一口氣，稍微想了想就站了起來，
“冰箱裏還有材料，”他說，“我去做個豆腐湯來醒酒。”
“那麽我要小豆湯！”椴松主動舉起了手。
“還想要炸蝦！”十四松也加入了隊伍。
一松不耐煩的“真好意思啊，到了別人家裏居然還要點菜？”也加入了對話，整個飯桌頃刻間又熱鬧了起來。
“那就拜托了，我的豆腐湯。”
小松也跟著死皮賴臉地補充了一句，接過十四松遞來的餐巾紙給輕松擦幹了手指。用旁人幾乎無法聽見的耳語聲，小松在這麽做時低聲對輕松說道，
“想清楚不後悔的話，我就搬過去。”
“真是……”輕松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敲打了一下小松的胸膛，“我們是頭一次一塊生活嗎？”
不是，當然不是。小松想。正是因為如此，此刻內心深處那份隱秘的歡喜才無法平息。他低著頭，不想讓臉上的笑意顯得太深。而他的對面，空松離開後的飯桌，話題正不可阻擋地朝另一個方向飛快地展開著。小松擡起頭，發現輕松看著弟弟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而他悄悄拍打了一下對方的背心，兩個人短暫地交換了一次眼神，繼而主動加入了對話：
“一松準備什麽時候說呢？”
“什麽？”
“說那幾個字啊。”
“一松是一輩子都不會說的，不可能，不可能！”
“誒，輕松哥哥，不要說得那麽絕對嘛！”
“你們指望他說什麽？這家夥，一輩子也說不出幾句中聽的話，別做夢了。”
“怎麽連小松哥哥也！”椴松不滿地抗議道。
“我愛你算什麽東西！”小松大聲反駁說，“成為男人的標識，就是大聲對對方說‘我來養你！’，一松還差得遠呢。”
“這句話我好像對空松說過。”輕松附和說。
“可是空松哥哥也是男人啊，那這個標準要怎麽辦？”椴松也唯恐天下不亂地加入了辯論。
“空松是另一個物種，不是男人，只是笨蛋啦！”小松大笑著回答。而終於忍到極限的一松拍了一把桌子，對所有人下了最後警告，
“吃好喝好的話就快滾回去好嗎！”他紅著臉大吼了一聲，然後同樣氣鼓鼓地站了起來，朝廚房的方向走去。留下身後那幾個玩笑得逞的討厭鬼在原地大呼小叫。
那幾個混賬，絕對是故意的，聲音說得那麽大，絕對是故意的，還專門挑空松不在的時候開始這種話題。一松“嘁”了一聲，朝廚房偷望了一眼。
那家夥在裏面，肯定都聽到了吧。
原本是出於他那些沒有必要的擔憂，還特意編了各種借口，沒有公布兩個人現在的感情狀況，空松那個笨蛋，果真一如小松所說的，天真得要命。都是從小一起長到大的兄弟，這種事情，用膝蓋想也知道根本沒可能瞞得住。
一松推開廚房的門，看見空松正系著圍裙站在流理臺的前面切著蔥段。背對著自己，一松也能看見他鮮紅色的耳根。果然還是聽到了，他嘆了口氣，走了過去。
“很煩啊那些人，”一松不滿地說，“喝完湯以後，我能趕走他們嗎？”
“明明趕走以後，首先會寂寞的人就是你。”空松回答。對此，一松倒沒有加以反駁。
過去的話也許可能，要麽是立刻氣急敗壞，要麽就是朝完全反方向發展，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但是現在，一松開始學會使用暫時的沈默來對抗內心被揭穿的羞恥，相應的，那種恐慌感也被中和了不少，仔細想想，也有身邊的家夥近來越變越安定了的原因。
“看大家的樣子，似乎都步上正軌了，”照顧著爐子的空松繼續說著，他最近時常這樣，動不動就發出這樣的感慨，類似“十四松在努力賺錢，而椴松似乎有在好好準備考大學的事。大哥坐著司機暫時也穩定了下來，輕松的工作也平平安安。”這樣的話。明明不管哪個人，幹的都是最不起眼的工作，明明沒有誰多麽了不起，卻說得像是多麽不平凡的一家人似的。
“一松也是，工作很努力。”
還有這句話也是，一松哼了一聲。狗狗理發師也好，美容師也好，成天都要帶著口罩，還有一地的毛要打掃，老板娘也是，啰啰嗦嗦，自己偶爾連幫忙跑腿買衛生棉這種事也要幹。二十幾歲的人了還在經歷這種不堪的人生，卻被他說得……
“最後大家總算都好好長大了，所有人一起，順順利利，長大成人。”空松最後說。掀起的鍋蓋冒出陣陣白氣，撲騰在他的臉上。一松沈默著，望著這副場景。
“餵，”他突然開了口，叫住了正準備嘗試鹹淡的空松，“四十歲之前，你都會在的吧？”
“為什麽是四十歲？”
“總覺得我這種人，人生裏大概不會發生什麽好事，四十歲的話，這個長度差不多也足夠享受人生了，”他看了一眼空松臉上的表情，“不過……加把勁的話，活到六十歲興許也是可以的。”
“七十歲。”空松突然說。然後他低下頭，擰開了水龍頭。
一松盯著他擦拭味碟的手，空松的耳朵不再發紅了，卻而代之的，他臉上的表情認真得仿佛在做一個人生最重要的決定似的。一松突然很想笑。
廚房外吵鬧的聲音依然沒有平息，一松靠著洗手池，望著窗外，好多念頭湧進他的腦袋。聖誕節的時候，一起去鐵塔下面看雪吧。大家再一起過生日的時候，要不要也和十四松他們一樣買輛電動車呢？明年的這個時候要不要再換房子呢？感覺想做的事還有好多。而此前竟然從沒意識到過自己能做到的居然會有那麽多。只是嘗試伸手出去觸摸，就輕而易舉地越過了那條線，再往後，就只剩下不斷飛馳無法剎車的人生。
“那就到死之前吧，你必須一直存在到那個時間為止。”他說。
“可以哦。”輕輕地，站在身邊的空松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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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間空屋完全布置妥當的第一個周末聚會現場，椴松舉著酒杯，突然大喊大叫了一句。所有人都在，他們到這裏來慶祝一松和空松喬遷，順便也借用空松的廚房和手藝犒勞自己年中空虛的胃袋。交通肇事收到投訴的罪魁禍首此刻老老實實對椴松點了點頭，趁此機會被小松搶走了面前盤子裏的最後一塊炸蝦。
酒過三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些許蒸騰的紅暈。周一還要上班的輕松晃了晃腦袋，掏出了手機。
“餵，快九點了啊……”
然而沒有人回答，小松朝他投去一個掃興的眼神，搶走了他的手機。
“難得大家聚在一塊。”他說。他說得沒錯，作為長男的小松，是今天飯桌上喝酒喝得最猛的人，舌頭在他的口腔中打架，上一句猜不到下一句即將出口的言語。
“過來是慶祝，不是給你發酒瘋的，你多少也克制一點。”輕松大聲地教訓著小松，然而這句話也有很多人沒有聽到。
椴松靠在十四松的肩膀上表情興奮地打聽著一松的新工作，而十四松則用筷子敲打著空松面前的空碗，他搖晃著空松的手，於是次男只好順著他加入了這場合奏。
“吶，我說你！接下來什麽打算啊？”順理成章的，小松也無視了輕松的嘮叨，開始了完全無關的話題，“結婚嗎？”
結婚嗎，結婚嗎？對於二十幾歲的處男來說，這個話題簡直就是飯桌上的老生常談。問出口的一刻自己都覺得無可奈何得沒救了。
輕松沒有回答，只是煩惱地騷了一把頭發，用並非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回答，
“結婚什麽的，想都不敢想呢。本來以為不成問題的事情，結果果然空松一搬走，獨立負擔房租都成了問題，這樣哪還有心思去戀愛。”
“結婚和房租是兩碼事吧，難道談個戀愛就必須要錢嗎？”
“嗚哇！”椴松突然插入一聲驚呼，指著一松的臉開始大笑，“暗松哥哥也能做得來這種事嗎？想都想不到啊！”
“吵死了！”一松著急地打斷了他。在弟弟們的笑聲裏，輕松晃了晃杯子中的酒。
“經濟不景氣呢，現在。並不是說必須要有錢才能戀愛，而是說人人自危的時期，很難對其他人敞開內心了。咱家的那幾個笨蛋，這種時候居然還能這麽沒心沒肺的生活，也是很了不起。”
“因為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所以也就沒什麽好擔心。”小松仿佛喃喃自語地回答他說，酒氣盤桓在他的喉頭，讓他的視線朦朧看不清東西。恍惚的背景音中，他聽見輕松猶猶豫豫的聲音。
“你呢？生意也不好做吧？”
“啊？”小松晃了晃腦袋，然後點了點頭，“嘛，算是吧。不過也沒辦法，日子畢竟還是要過下去。”
話說到這裏，突然跳過來的椴松擠進了小松和輕松中間的位置，使勁晃了晃他倆的手臂，打斷了這場中年大叔之間的頹敗對話。
“小松哥哥，輕松哥哥！你們快來聽啊，你們肯定想不到一松哥哥現在在做的工作！”
“這麽快就找到工作了嗎，一松！真是出乎意料！”輕松收起方才沈重的情緒，轉過身子拍了拍一松的肩膀。被他稱讚的一松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眼神，不自然地摳了兩下襯衣袖口的扣子。
“也，也沒什麽……”他紅著耳朵說。
“是理發師哦！不是給人，是給小動物做的，喜歡貓的一松哥哥，現在每天都要剃很多只狗呢！”
“我才剛剛能用上剪子而已！”一松急忙解釋說，“之前只是負責洗澡和稱重……”
“那也很了不起呀，”小松笑嘻嘻地對他說，又仰頭喝掉一杯啤酒，“你喜歡不用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吧，這份工作很適合你，真是恭喜。”
一松別別扭扭地說了什麽，小松沒有聽清，大概又是“謝謝你，小松哥哥”這類的話，也許還有“之前真是對不起”？不管了，他反正也並不在意。關於弟弟們是否會傷害到自己的感情，答案當然是並不會。只要他們都好，怎麽樣都行。
小松咂咂嘴，盯著剛剛註滿的黃澄澄的酒杯，盡管有些話始終也無法說出口的感覺稍微有些苦澀，但是……
椴松和十四松的嬉鬧聲又離得遠了些，他們開著一松的玩笑，似乎已經追打到了桌子的另一頭，真好呢，自己的這些弟弟。小松準備仰頭喝酒，卻感覺手臂蹭到一副突然靠近過來的身體，他側過臉，發現是偷偷摸摸湊過來的輕松。
“餵，趁你還有神智。”他神神秘秘地說，“當面說這樣的話確實覺得有點沒骨氣，讓空松聽見了也不好，怕他擔心。”
“哈？”小松下意識地張開嘴，一口濃重的酒氣全噴在了輕松的臉上，讓他捏著鼻子皺起了眉頭。
“不過話先說在前面，和我一塊住以後，再繼續這樣酗酒是絕對不可能的！”
小松眨了眨眼。試圖消化輕松前後兩句話組合產生出的意圖。
“你是說……？”他像個理解能力有障礙的老人一樣伸出指頭指了指輕松又指了指自己。
“我是在問你要不要幹脆搬過來住啊你這笨蛋長男！對你也有好處的吧，房租每個人都少承擔一半——餵！”
輕松忍無可忍地脾氣還沒有發完，小松手裏的酒杯突然從他的手心中央滑落了下來，好歹是他一直盯著，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只堪堪墜地的杯子，一半的酒灑了出來，弄濕了剛剛擦過的地板，也打濕了輕松的手指，指縫間，酒精混雜著泡沫，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落。
“你幹嘛！”輕松低吼了一聲，踹了小松的小腿一腳，“醉得杯子都拿不穩就不要喝了啊！我還以為你至少神智是清醒的呢！”
“可能還是清醒的吧……”找回了舌頭的小松突然開口，“所以你剛才是認真問我的咯？”
“你說什麽？”輕松緊皺著眉毛，用一種“你丫欠揍嗎”的表情狠狠瞪著小松。
“我開出租車哦，”小松解釋說，“早出晚歸，不像空松那麽好用，可以做飯還可以打掃，生病的時候還去照顧你，做不到的哦。”
“我又沒有把空松當成家庭保姆來使用！”
“也不能隨便帶女孩子回來過夜哦，有我在的話，怎麽樣都會不方便吧。”
“所以我說根本就沒什麽女孩子啊！”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也沒有啊！”小松叫了起來。
“你是白癡聽不懂人話嗎！”輕松也忍無可忍地將杯子砸在桌上吼了回去，“剛才不是說得很清楚，除了你們幾個，現在沒辦法對任何人敞開內心嗎！”
飯桌上的喧鬧忽然安靜了下來，輕松突然提高音量的那句話把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空松也好奇地望了過來。
“你們吵架了嗎？”
突然的變化讓輕松僵住了。但他濕噠噠的手這時忽然被小松抓了起來，他本能地看向小松，發現對方正搖頭擺腦地對空松揮舞著手臂，
“沒事沒事，是我剛才不小心把酒潑到輕松身上，這家夥生氣了。”
空松這才松了一口氣，稍微想了想就站了起來，
“冰箱裏還有材料，”他說，“我去做個豆腐湯來醒酒。”
“那麽我要小豆湯！”椴松主動舉起了手。
“還想要炸蝦！”十四松也加入了隊伍。
一松不耐煩的“真好意思啊，到了別人家裏居然還要點菜？”也加入了對話，整個飯桌頃刻間又熱鬧了起來。
“那就拜托了，我的豆腐湯。”
小松也跟著死皮賴臉地補充了一句，接過十四松遞來的餐巾紙給輕松擦幹了手指。用旁人幾乎無法聽見的耳語聲，小松在這麽做時低聲對輕松說道，
“想清楚不後悔的話，我就搬過去。”
“真是……”輕松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敲打了一下小松的胸膛，“我們是頭一次一塊生活嗎？”
不是，當然不是。小松想。正是因為如此，此刻內心深處那份隱秘的歡喜才無法平息。他低著頭，不想讓臉上的笑意顯得太深。而他的對面，空松離開後的飯桌，話題正不可阻擋地朝另一個方向飛快地展開著。小松擡起頭，發現輕松看著弟弟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而他悄悄拍打了一下對方的背心，兩個人短暫地交換了一次眼神，繼而主動加入了對話：
“一松準備什麽時候說呢？”
“什麽？”
“說那幾個字啊。”
“一松是一輩子都不會說的，不可能，不可能！”
“誒，輕松哥哥，不要說得那麽絕對嘛！”
“你們指望他說什麽？這家夥，一輩子也說不出幾句中聽的話，別做夢了。”
“怎麽連小松哥哥也！”椴松不滿地抗議道。
“我愛你算什麽東西！”小松大聲反駁說，“成為男人的標識，就是大聲對對方說‘我來養你！’，一松還差得遠呢。”
“這句話我好像對空松說過。”輕松附和說。
“可是空松哥哥也是男人啊，那這個標準要怎麽辦？”椴松也唯恐天下不亂地加入了辯論。
“空松是另一個物種，不是男人，只是笨蛋啦！”小松大笑著回答。而終於忍到極限的一松拍了一把桌子，對所有人下了最後警告，
“吃好喝好的話就快滾回去好嗎！”他紅著臉大吼了一聲，然後同樣氣鼓鼓地站了起來，朝廚房的方向走去。留下身後那幾個玩笑得逞的討厭鬼在原地大呼小叫。
那幾個混賬，絕對是故意的，聲音說得那麽大，絕對是故意的，還專門挑空松不在的時候開始這種話題。一松“嘁”了一聲，朝廚房偷望了一眼。
那家夥在裏面，肯定都聽到了吧。
原本是出於他那些沒有必要的擔憂，還特意編了各種借口，沒有公布兩個人現在的感情狀況，空松那個笨蛋，果真一如小松所說的，天真得要命。都是從小一起長到大的兄弟，這種事情，用膝蓋想也知道根本沒可能瞞得住。
一松推開廚房的門，看見空松正系著圍裙站在流理臺的前面切著蔥段。背對著自己，一松也能看見他鮮紅色的耳根。果然還是聽到了，他嘆了口氣，走了過去。
“很煩啊那些人，”一松不滿地說，“喝完湯以後，我能趕走他們嗎？”
“明明趕走以後，首先會寂寞的人就是你。”空松回答。對此，一松倒沒有加以反駁。
過去的話也許可能，要麽是立刻氣急敗壞，要麽就是朝完全反方向發展，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但是現在，一松開始學會使用暫時的沈默來對抗內心被揭穿的羞恥，相應的，那種恐慌感也被中和了不少，仔細想想，也有身邊的家夥近來越變越安定了的原因。
“看大家的樣子，似乎都步上正軌了，”照顧著爐子的空松繼續說著，他最近時常這樣，動不動就發出這樣的感慨，類似“十四松在努力賺錢，而椴松似乎有在好好準備考大學的事。大哥坐著司機暫時也穩定了下來，輕松的工作也平平安安。”這樣的話。明明不管哪個人，幹的都是最不起眼的工作，明明沒有誰多麽了不起，卻說得像是多麽不平凡的一家人似的。
“一松也是，工作很努力。”
還有這句話也是，一松哼了一聲。狗狗理發師也好，美容師也好，成天都要帶著口罩，還有一地的毛要打掃，老板娘也是，啰啰嗦嗦，自己偶爾連幫忙跑腿買衛生棉這種事也要幹。二十幾歲的人了還在經歷這種不堪的人生，卻被他說得……
“最後大家總算都好好長大了，所有人一起，順順利利，長大成人。”空松最後說。掀起的鍋蓋冒出陣陣白氣，撲騰在他的臉上。一松沈默著，望著這副場景。
“餵，”他突然開了口，叫住了正準備嘗試鹹淡的空松，“四十歲之前，你都會在的吧？”
“為什麽是四十歲？”
“總覺得我這種人，人生裏大概不會發生什麽好事，四十歲的話，這個長度差不多也足夠享受人生了，”他看了一眼空松臉上的表情，“不過……加把勁的話，活到六十歲興許也是可以的。”
“七十歲。”空松突然說。然後他低下頭，擰開了水龍頭。
一松盯著他擦拭味碟的手，空松的耳朵不再發紅了，卻而代之的，他臉上的表情認真得仿佛在做一個人生最重要的決定似的。一松突然很想笑。
廚房外吵鬧的聲音依然沒有平息，一松靠著洗手池，望著窗外，好多念頭湧進他的腦袋。聖誕節的時候，一起去鐵塔下面看雪吧。大家再一起過生日的時候，要不要也和十四松他們一樣買輛電動車呢？明年的這個時候要不要再換房子呢？感覺想做的事還有好多。而此前竟然從沒意識到過自己能做到的居然會有那麽多。只是嘗試伸手出去觸摸，就輕而易舉地越過了那條線，再往後，就只剩下不斷飛馳無法剎車的人生。
“那就到死之前吧，你必須一直存在到那個時間為止。”他說。
“可以哦。”輕輕地，站在身邊的空松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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