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10

“哈?”好像終於聽懂幾分鐘前對面的人究竟說了什麽的輕松挑起了眉毛,

“你說你最後就——什麽都沒做??”

“唔,大概吧。”小松歪了歪頭。

“什麽叫大概!”輕松不滿地說,“你就放那家夥一個人出去了?就這樣?”

“一松已經做好了決定我攔著他做什麽。”

“之前說放心不下那小子的人是你吧!”

“之前是之前。”小松叼著香煙回答,“餵,輕松,你還記不記得,一松以前,幾乎從來不把真心話說出來。”

“當然記得,習慣了以後其實挺容易看穿啊,那種性格。”

“嘛,他最近好像比較能夠搞明白自己的真心話是什麽了。”

“你在說咱家的四男?那個消極陰暗的家夥?”

“一松也會長大的嘛,多多少少。”

“所以呢?”輕松用手指敲擊著桌子,“這就是你大半夜賴在我家蹭酒喝的理由?”

“沒辦法,家裏現在已經沒有人了,一松昨天下午就搬出去了,就算是哥哥我偶爾也會寂寞的。”

“寂寞可不是跑到別人家給別人造成困擾的借口。”

“真殘酷啊輕松,一臉冷靜地說這種話。今晚都不準備留我過夜嗎?我喝酒了,開不了車了吧。”

“只有今晚的話當然是可以。”

“啊?”小松半張著嘴,那句事先沒有預料到的輕松過於爽快的回答讓他忘記了本來要開的玩笑,,他舉著酒杯,楞楞地盯著對方。

“你那表情是什麽意思?”

“今天我留下真的可以?”

“什麽叫真的可以?”輕松受不了地發出一聲鼻音,“反正空松的房間今晚也是空的,你只管用好了。也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裏……”

“真厲害,空松不見了你居然一點也不擔心。”

“空松和一松又不一樣。”輕松托腮看著小松喝得紅彤彤的臉,窗外的夜晚靜悄悄的,連行人路過的聲音都聽不到,“從小到大,我們有擔心過他嗎?”

一松的手機在響,躺在兩幅靠墊和一條毛毯的下面,發出噗呲噗呲的聲音。它已經斷斷續續響了有超過二十分鐘了,那面依然亮著垂死掙紮的屏幕上掛著一個無比熟悉的名字。

松野空松,那個狡猾的家夥。

不想聽那個電話,不想聽見對方故作寬容的聲音,和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過的明知故問。

現在在哪,聽小松哥哥說你一個人搬出來住了,加油站的工作好像也放棄沒做了,怎麽樣,能好好照顧自己嗎,需要我去看你嗎,用屁股也能想到的這些問題。當然不好,一松眼神發直地盯著天花板下陳舊的吊燈,上面落著灰沒有擦凈,而他的眼眶下是兩只被墨跡染過一樣的黑眼圈,這還用問嗎?

睡不著,從來這兒以後就一直睡不著,閉上眼睛也無法停止那歇斯底裏的腦部活動,簡直感覺分分鐘都要碰著極限了一樣。便宜旅館的墻壁很薄,每個夜晚都能隱約聽見隔壁的人聲,模糊的、爭吵著的、暧昧的、不明的各種聲音,而被自己帶來的行李箱還攤開著,維持著昨天起就倒在前門邊上的就有姿態,幾件衣服散落在地板上,除此以外一松就再沒擺弄過屋子裏的任何一個物件。他只是躺著,眼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白晝沈降入黑夜又變成白天,感覺時間的流逝正一點點帶走自己,感覺這間陰暗逼仄的屋子也同外面的世界一塊慢慢腐爛。

手機恰恰又開始響了,像某種惱人的昆蟲一般盤踞著他的耳朵。一松罵咧了一句,掀開毛毯和坐墊把它抓了起來。

“My brother——”比悶聲敲打耳鼓的手機更惱人的話語從被接通的聽筒中漏了出來,讓一松本能地跳了一下眉心,“你現在人在哪裏呢?哥哥我可是站在人生的懸崖邊上等著——”

啪。一松掛掉了電話。

他不是有意為之,連自己都驚訝於這快速而幹脆的動作。怎麽回事,多少年前養成的習慣,還以為過去這麽久身體都會忘記這種反應,沒想到居然想都不用想就重覆了以前會做的事情。

抓在手心的電話又開始震動起來。

“你故意的冷漠是對我的懲罰嗎一松,不過沒關系,哥哥我的心臟可以容納進全世界的愛。”那種不怕死的對白又在對面持續了起來。

一松花了兩秒鐘來整理自己的情緒。

“閉嘴,怪胎。”他最後幹脆地說。

“剛才就說過了,我現在可是站在人生的懸崖邊上,非常不妙啊。如果一松不老實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的話,我很有可能會墜入深淵,車毀人亡的。”

“車毀人亡?別說不切實際的話了,你哪來的車。”

“找椴松和十四松借來的,是充滿了魅力的粉紅色,想看嗎?我奔馳在風中的颯爽樣子。”

“快閉嘴吧。”一松打斷了他,“你現在要來找我做什麽,你的腦子裏裝的是什麽,是屎嗎?為什麽想要見我,對你做了那樣的事,也打算輕易就原諒我嗎!”

“雖然很想回答你的問題,不過現在似乎不太是時候——畢竟是懸崖邊上,車——真的比較難開!”空松聲音忽高忽低地回答,一松抓著手機,眉頭幾乎深陷進額骨裏。

“別扯什麽人生的懸崖邊了!”他朝空松大吼了一聲,“從前開始就一直這樣,說的話別人根本聽不懂,只會覺得尷尬!你現在是打算用這種傻兮兮的幻想來搪塞我嗎!”

哐當!一聲巨大的碰撞聲從聽筒中爆發出來,緊接著是一連串茲拉撕裂,金屬摩擦水泥地面,玻璃破碎,以及什麽東西一頭撞上的聲音。

哢噠!手機砸落在地面上的嘈雜響聲弄疼了一松的耳朵,他抓著電話,聽見背景音中模模糊糊的一串絮叨。

“痛痛痛痛……”空松嘶嘶地吸著氣,一松聽見他的另一只腳胯下摩托車著了地,而後人又摔倒在了路面上。

“餵!”他突然用兩只手抓住了那只電話,發出這聲叫嚷的時候尾音就像顫顫巍巍飛走的蒲公英,“回答我啊笨蛋!空松!”

他聽見了空松喜歡穿的那種鞋跟聲音清脆的靴子,落在地面上,那節奏一瘸一拐,過了好一會,對方才摸摸索索從地上撿起了可能已經被摔壞的手機。此刻傳來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失真,即便貼著聽筒,也感覺離他無比遙遠。

“不小心在懸崖邊上摔了一跤。”空松回答他說,他好像在笑,天知道一松為什麽會覺得對方此刻正在笑。

他幾乎要瘋了,因為空松那句要命的臺詞好死不死地斷在了那個地方。此後就沒有任何聲音,他的手機屏幕熄滅了,因為此前任憑它一直響著,結果現在徹底沒電了。一松仿佛觸電一般從原位上彈了起來,撲向了自己的行李箱,他扔掉衣服和雜志,扔掉枕頭和毛巾,從裏面動作粗暴地拉拽出一條充電線,然後哆哆嗦嗦地沖到墻角的插座旁邊。

插上插口,第一下沒有成功,他歪掉了,因為這個動作而氣得想殺死自己。他試了第二次,結果依舊失敗了。一松一把摔掉了手機和接線,他站起來,沖向大門,穿著拖鞋一路啪嗒啪嗒地奔下三層樓梯然後沖出旅店的正門,一頭紮進熱烈明亮的陽光裏。

他喘著粗氣,冷汗淋淋,捏緊的指甲在手心留下一串紅色的淤痕。而那個被撞到車頭燈碎掉,整副架子歪向另一邊的粉色摩托車正冒著煙,緊緊鑲嵌在馬路對面的電線桿上。

一個戴著墨鏡,穿著皮衣,打扮怪裏怪氣的男人捂著自己的一條手臂站在對面。他看著一松,露出了驚訝又高興的表情。

“果然在這裏啊。”他笑的時候露出牙齒,褲子上閃光的亮片刺得人雙眼酸疼。而一松此刻唯一想做的一件事,他發誓,當著所有神明的面他確定自己只有這件事想做。

他越過白色的人行橫道線,給了空松一拳。

一松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感覺心臟在融化。從沒有人向他描述過這種感覺,心臟融化,聽上去是快要死的時候才會發生的一件事,卻沒人告訴過他,那感覺實際上並不痛苦。稍稍覺得羞恥,稍稍有些坐立不安的惱火情緒夾雜其中,但是並不痛苦,反倒覺得很幸福。

“你是白癡嗎?!”他抓著空松的衣領,“那是臺階啊,長著眼睛的人也能看見,那是給人上下坡道用的臺階吧!哪有正常人會騎著摩托車從上面沖下來!”

“因為在電話裏一松一直都沒給我答案,你不說的話,想要越過那道障礙就只有從懸崖上方飛越過來這一條路了。”

“我都說了住嘴了!”一松吼叫著說,“你是人偶嗎?不會覺得痛嗎?”

“我以前也常常讓大家覺得很痛吧。”空松臉上帶著剛剛那一拳留下的瘀傷,笑著對一松說,“一松體會過很多次這種感覺,我卻不知道。所以如果這就是我的宿命的話,那麽我要自己來承受這份重量。”

一松雙手劇烈地顫抖著,他被空松氣得忍不住笑了。

真是,什麽和什麽,為什麽又一次毫無預兆的,變回了從前那個討人厭的痛松。講的話沒有一句能懂,也無法與任何人正常的交流,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無論是自己的心情也好,對方的心情也好,如同隔著整塊大陸的茫茫汪洋,永遠無法處在同樣的時間當中。

“惡心……像你這種惡心的家夥……”一松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句話,他提起了空松的衣領,將他擱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低下頭,就能聞見對方身上的氣味,淺淡又熟悉,和無數個失去意識沈沈睡去的夜晚共享著同一種溫柔感覺。他抱住空松的身體,感覺到對方環繞到身後的手同樣也收緊了力度。

“下輩子絕對不要和你成為兄弟……絕對不要!”一松嗚咽著,既無法放開空松,也無法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