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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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默裏克被猛然丟在地上,撞的差點吐出血來,黑龍從天空緩緩落下,骨翼收斂,一步踏出,轉眼間又恢覆成了人的樣子。

他的衣衫重新變為了漆黑的長袍,血色的藤蔓紋路纏繞其上,華麗的纏綿悱惻,透著一股惡毒的陰冷,臉上的傷已經盡數痊愈,所能看到的只是明滅的紅紋。

尼德霍格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地上的艾默裏克,或許是剛剛的情緒過於激動,眼眶還是紅的,“我真沒想到,整整五年他都沒醒過,居然只是因為看到你,就差點讓我前功盡棄。”

艾默裏克竭力把湧到喉間的血腥味咽下去,尼德霍格在他身旁蹲下,低著頭,長發的發稍就落在他臉上,酥麻的癢。

“留著你實在算是個禍害。”尼德霍格一手掐住艾默裏克的脖子,血紅的眼睛凝視著他的臉,在發現對方的神情毫無懼色之後笑起來,“不怕死嗎?”

“你真的想殺我嗎?”艾默裏克被他掐著脖子,吐字有些困難,卻仍然平靜的反問。

明明這個人類的命就在他手下,尼德霍格卻遲遲沒有動手,眼底隱約的痛苦被艾默裏克清晰的看到,他知道那是來自於這身體原本主人的情緒。

“只要你在,埃斯蒂尼安就無法死去,你不肯讓他解脫,為什麽?”

感到喉間的壓力猛然放松,艾默裏克咳嗽起來,尼德霍格站起身來,徑直向前走去,衣擺從幹裂的地上掃過,他頭也不回。

艾默裏克深吸一口氣,扶著地強行把自己撐了起來,他向四周看去,盡管早有準備,還是倒抽一口冷氣。

這裏像是戰場,四周遍布骸骨,人的,龍的,他們死前經歷過最悲慘的戰鬥,每一具屍骨都仰起頭來,像是在向上天無聲的訴說著自己的痛苦。而天空之中交錯著銅綠與血紅,兩種顏色粘合在一起,看久了幾乎讓人產生頭暈目眩的惡心,而在不遠的地方,佇立著一棵大樹。

它太高大了,遠遠勝過艾默裏克見過的任何一棵樹,枝葉交錯著生長,一邊是繁茂的生機,另一邊卻似乎已經死亡,腐朽的刺目。

那是世界之樹,傳說中龍族的力量之源。

“這是我曾經的家。”尼德霍格忽然開口,他拖著步子緩緩走著,似乎是極端疲倦了,“看上去不太像,以前要好看的多。”

“你問我為什麽不肯放過他,這還用問嗎?因為他和我太像了,沾染了龍血的罪惡之人,就應當和我一樣在深淵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埃斯蒂尼安和你不一樣。”

尼德霍格仍舊在向前走著,艾默裏克只好跟上他的步子,一起從屍骸遍野的地上走過,他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著,“有什麽不同,同樣是被覆仇沖昏頭腦,他要殺我,而我要你們的命,這沒什麽區別。”

“當初曾犯下罪孽的人早已死去,你所謂的覆仇就是要讓無辜的人和你一起死嗎。”

尼德霍格忽然停下步子,回過頭來,定定的望著艾默裏克,他彎起嘴角,一手撫上自己的眉眼。

“你還不明白嗎?今天的一切都是由你們自己所造就而出的,無辜?你在開什麽玩笑。”

望著他不解的眼神,尼德霍格哈了一聲,“也罷,我今天心情還算不錯,看在你也算赫拉斯瓦爾格的血裔份上,講給你聽也無妨,跟上了。”

索姆阿爾靈峰頂上,天色幽暗,風聲呼嘯,幾乎沒有生靈的氣息。

天空與風之王就棲息其上,這裏的建築都保有千年前的風格,由人類與龍族共同建造,雪白而聖潔,站在地勢高的地方能夠看得到遠方一尊巨大的雕像,所雕刻的是一名人類的女子,雙手合在胸前,是一個祈禱的姿態,那是聖女希瓦,曾經人類與龍族交好的證明。

雕像和遺跡還立在原處,過去的和平卻不再回來。

耳邊似乎回蕩著以龍族語言所編制而出的詩篇,即使早有準備,在踏上此處之後,光還是感到了難言的震撼。

既是為曾經的惋惜,又是對遺跡壯觀的讚嘆。

維德弗尼爾則跟隨在他們身邊,她的傷勢還未全好,在聽聞光想要尋求聖龍的幫助之時甚至還表示了反對,卻在他們堅定的目光下嘆了口氣。

她還記得這些人第一次要見聖龍時,光身邊還站著伊賽勒和埃斯蒂尼安,現在他們兩個一個在高空之中化為冰淩的碎屑,另一個被邪龍占據了身軀,生死不知,只有光孑然而立,眼中的希望幾乎被疲憊浸滿。

所幸另一個人還站在他的身邊,始終註視著他。

她答應了光的請求,來到天極白堊宮中,呼喚自己的先祖聖龍降臨。

“聖龍會幫助我們嗎?”奧爾什方隨著他的目光凝視天際,“畢竟他和尼德霍格是同出一脈的兄弟。”

“會的。”光說,“我相信他不會對這一切坐視不理,如果他真的死心的話,當初是不會載著伊賽勒來幫我們的。”

他話音方落,狂風驟起。

遙遠的龍嘯從天邊傳來,羽翼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赫拉斯瓦爾格巨大的身軀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中,裹挾著風與氣流,他的樣子與這座純白的宮殿如出一轍,白色的翅膀邊緣隱隱透出淡淡的天藍色來,美的不可思議。

這是神的子民,這是龍族。

而在他降落之時,光忽然發現他的翅膀似乎不像之前所見過的那樣完整,左翼的最上方缺了一塊,殘缺的顯現在他們面前。

“您的羽翼……”

“我知道你們的目的。”赫拉斯瓦爾格開口道,“尼德霍格已經來找過我,如你們所見,我拒絕了他的邀請,才成了這個樣子。”

“回去吧,人類之子,不管是你們還是龍族,我哪方都不會去幫助。”

“等等!”在他似乎又要起飛之時,光連忙出口阻止,“我知道您已經心如死灰,您可以不出手,我們只需要借助您的力量進入尼伯龍根。”

赫拉斯瓦爾格那只孤獨的金色眼睛裏一瞬間溢滿憤怒,他引頸長嘯,四周都為之一震,光沒站穩,奧爾什方便伸出手來扶住他,緩緩開口,“我不知道您的憤怒來自於什麽,我們對尼伯龍根之中的秘密和財富也全無興趣,只是想要拯救自己的朋友而已。”

“朋友?”赫拉斯瓦爾格輕輕嗤道,“你們想要拯救自己的朋友,所以要我去與兄弟為敵嗎?”

“你何必如此說,赫拉斯瓦爾格。”

光眼看著聖龍也露出了與當時尼德霍格如出一轍的眼神,只不過他的眼中更多的是驚異和不解,而不是像邪龍那樣的瘋狂和暴戾,“父親。”

“你當真能夠確定那還是你的兄弟尼德霍格麽?不是出於某種瘋狂執念而存在的影子,我無意命令你去做什麽,但我不希望你會為今天的選擇後悔。”

赫拉斯瓦爾格久久凝視著小龍與光,末了仰起頭來。

他想起希瓦的笑容,想起伊賽勒的決心。

口口聲聲說著心如死灰,只想同愛人的靈魂一起等待終焉之日的到來,但赫拉斯瓦爾格自己也清楚,那並不是他真正的想法,希望的影子仍然殘留在他的心中,混血種與龍族都是被孤獨纏繞,無法呼吸的存在,若是能尋到什麽,總是想要去抓住的。

光跟在後面輕聲開口,“況且您的心中,未嘗不是想終結這一切的吧?千年的詛咒,尼德霍格已經成了陰影中的噩夢,您也清楚他會做出什麽來,我不是想要強迫您——”

“我能夠信任你麽,人類之子。”

“我們曾遭受到最深切的背叛,和平的心願付諸一炬,我的妹妹在人類手中喪命,弟弟被仇恨變得面目全非,你可能終結這一切,並不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嗎?”

他的詢問如此沈重,眼神洞穿了千年的歲月,令光覺得面前的不是他,而是千年之前的聖龍,他仍然滿懷希望,只是內心的火焰曾被澆滅。

光張了張口,最終說出的只有一句最簡單不過的,“能。”

赫拉斯瓦爾格的嘴角也提了起來,或許看上去並不多麽和藹可親,但那代表他的心情此刻還算得上極好。

“那麽我便再信任你們人類一次。”聖龍舒展雙翼,向他們彎下腰來,“坐上我的脊背吧,我送你們進入尼伯龍根,這麽多年,我也是該給尼德霍格一個答案了。”

尼德霍格和艾默裏克一起停在那棵巨大的樹下,走近來看,才發現它的龐大幾乎要超出預計,每一根樹枝和葉子都精雕細琢,龐大的樹冠舒展在天空之下,如同一柄巨大的保護傘。

越朝這裏走,地上觸目驚心的屍體就越少,等到了樹下,四周只剩下了一片寂靜。

那棵樹一半腐朽一半繁茂,尼德霍格漫步而過,衣袖一掃,在樹下無比隨意的坐下,他背靠著樹幹,擡起頭來。

“令人懷念,我許久沒有踏足此地了,這裏一點都沒變。”

“據說一千年前,是哈爾德拉斯殺死了你。”艾默裏克朝四周環視了一圈,“現在看來,當初並沒有攻到這裏來吧?”

“哈爾德拉斯算是人類裏面我難得很欣賞的家夥。”尼德霍格在旁邊說道,聲音低且啞,就像是埃斯蒂尼安從前坐在他身邊念文件,“他的父親背叛盟約,殺死了拉塔托斯克,所以死在了我手中,後面的故事就像你們流傳中那樣,他率領著人類反抗我,只不過結局有一點出入。”

“他們當時筋疲力竭,我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所以用最後的力量將尼伯龍根與人間剝離開來,準備在裏面沈睡,等待力量的恢覆,而哈爾德拉斯甩開了他的同伴,走到了我面前。”

“於是我和他定下了一個賭約。”

艾默裏克忍不住出聲,“為什麽?”

“為什麽?”尼德霍格反問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起來,“比起殺死他,令他眼看著所保護的一切分崩離析,讓人類永遠活在我的陰影中惶惶不可終日,不是要有趣的多麽?這是一場必輸的賭局,而他卻愚昧的信了,於是我將自己的雙眼給予了他,逼他喝下了我的血,賜予他遠超常人的力量,只將軀殼留在王座之上,而人類還以為他們殺死了我。”

“他攜帶著龍眼,我就一直目睹著他身邊所發生的一切,在龍族漸漸銷聲匿跡之後,曾經的英雄已經沒有任何價值,哈爾德拉斯了解這一點,於是他想要離開,他知曉自己飲過我的血,便不肯留下後裔——但他被自己的兄弟背叛了。”

“人類啊,貪婪的人類,一邊畏懼著龍族,一邊渴求著龍族與生俱來的力量,他的兄弟和他一心想守護的子民背棄了他,用骯臟的手段留下了他的後代,就是你們所說的黑王血裔,他心灰意冷的離開,我的血賜予他更久的生命,在看夠了無盡的廝殺與爭鬥之後,他終於沒有抵抗住龍眼的侵蝕,成為了死侍。”

“我借助他的軀體覆活,將龍眼送到了你們手中,從此我一直‘目睹’著你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直到我見到他。”尼德霍格一手撩去臉邊的頭發,“完美的容器,我讓他經歷了我所經歷的一切,失去親人,失去兄弟,他身上的血被所有人覬覦,他在噩夢中永遠無法解脫。”

“他本該成為另一個我。”

尼德霍格深深的望著艾默裏克,忽然伸出手,指尖從他發中劃過,眼裏的情緒堪稱溫柔,語氣卻怨毒難名,“可偏偏因為你——”

艾默裏克站在原地沒有動,聞言一笑,“偏偏他有我,無論他去什麽地方我都會把他帶回來,不止我,還有他的養父和同伴,尼德霍格,他永遠不會成為另一個你。”

而邪龍呢?他只有無盡的孤獨,千年的怨恨,沒有誰會來搭救他,眼看著自己在悲哀的世界中墮落,因絕望而瘋狂。

尼德霍格忽然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蒼白而指節分明的手中燃起一簇烈火,從中淬煉出一把血紅的刀。

他雙眼泛紅,臉上的紅紋明滅,一如惡鬼,神情扭曲。

“好,好!既然如此,那你現在就去死吧!”

TBC

——

火鍋:你欺負我沒對象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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