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從身上被徹底剝離，黑色巨大的騎士手中持著巨劍，猛然向光的頭上砍去，光絲毫沒有阻擋的意思，他默然的站在原地，目光冰冷。

巨劍還未來得及接觸到他的身體，便轟然墜地，托爾丹看上去巨大的身形就在光的眼前分崩離析，強大的力量從他身上剝離開來，很快他就從一個高大如神的身影變回了那個垂垂老矣的枯瘦老人。

他的雙手觸及地面，近乎難以置信的擡頭望向光。

他俯視著自己，如同神明俯視螻蟻。

這怎麽可能？龍眼的力量竟然都無法與他抗衡！

光的臉深埋在陰影之中，五官都看不分明，托爾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令人膽寒的威壓，它讓自己擡不起頭，無法反抗。

他應當死去。

光眼看著老人倒在地上，悄無聲息的死去， 護衛他的騎士們也紛紛倒下，武器落在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死去是這樣的。

所有人都一樣，呼吸停止，心臟不再跳動，一生就這樣戛然而止，生前所追逐的力量也好，權與力也好，一切不過枯骨，了無生息。

光仰起頭，天空毫無顏色，他幾乎覺得胸口也空的一幹二凈。

他又變回了那個孤身一人的英雄了，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腳步踏在雪地裏留下深深的痕跡，生不知所生，死不知何存。

有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那個人似乎是受了傷，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光轉過臉，果不其然看到了走近的埃斯蒂尼安。

他身上濺了許多血，大概有自己的也有別的什麽東西的，埃斯蒂尼安垂下頭看過四周，有些艱難的扯起嘴角。

“都結束了嗎？”

光點了點頭。

“可惜不是我親手來做出了結。”埃斯蒂尼安從他身旁走過，身後滴滴答答的留下了一行血跡，他似乎都快站不穩了，扶著墻緩緩坐了下去，“你們是靠龍眼進來的嗎？”

“是。”光將那枚血紅的龍眼掏了出來，它流轉著奇異的光芒，埃斯蒂尼安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他艱難的伸手扣住落在地上那把巨劍，用言靈融掉了寶石周圍的金屬，把它從裏面挖了出來。

那也是一只龍眼，與光手中的別無二致，血紅的光打在埃斯蒂尼安因為失血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上，幾乎要顯出一股禁忌又詭異的美感。

他看著那枚龍眼笑了笑，隨手放在了地上，光向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扶他。

“我們走吧。”

“不。”埃斯蒂尼安搖搖頭，“你走吧，龍眼和尼伯龍根之匙也留在這裏，從此以後沒有任何人能進來。”

光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微微顫抖起來。

他勉強按捺住內心蒸騰而起的不安，竭力做出一臉的堅定來，“我知道了，我們走吧，我扶你。”

“你不明白嗎？”埃斯蒂尼安平靜的回答道，他身上帶著的是一股近乎解脫的平靜，像是絕癥患者對親人最後的安慰，“我回不去了，也不允許黑王離開這裏。”

光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他想說你怎麽能就這樣把自己丟在這裏呢？你怎麽能不回去呢？你怎麽能毫不猶豫的赴死呢？

艾默裏克……艾默裏克還在等你回去啊。

“走吧。”埃斯蒂尼安的聲音極低，低到像一聲嘆息，“現在就走，這裏快要塌了，你沒必要留在這裏。”

“你開什麽玩笑？”光幾乎覺得自己要瘋了，“我怎麽可能把你丟在這自己走？我——”

我之前已經做過這樣的事情了，難道還要再經歷一次嗎？

他記得他從烏爾達哈離開的那天，夥伴們一個接一個的留在身後，從一開始的許多人到最後只有他一個，孤獨的從沙漠裏闖出，直闖進伊修加德能夠凍結呼吸的冰冷裏，那時候他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身邊還有奧爾什方，並沒感覺到有多孤獨。

埃斯蒂尼安疲憊的擡起臉，細碎的紅色紋路已經漸次爬上了他的臉頰，明明滅滅的像是惡鬼的咒語，“我說，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看到我的樣子了嗎？尼德霍格現在就在我的腦袋裏，如果我跟你一起回去，就等於把黑王也帶回去，算我拜托你最後一件事，你如果想幫我，那就趁早走，要麽就快點殺了我，明白嗎！”

光還想繼續說什麽，然而他忽然感到自己腳下一空，有一個什麽東西咬住了他的衣角，將他猛然拋了上去，他落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上，骨刺映入眼簾，光才發現自己正在一只龍的脊背上。

那只龍展開雙翼，直沖高空，光幾乎覺得自己要瘋了，“你又是什麽？！”

“人類之子，你要阻止他麽？”龍答道，他的聲音光很熟悉，蒼老又渾厚，是塵世幻龍，不知道為什麽從一只小龍變成了這樣，“一旦尼德霍格降臨，所帶來的後果並非你可以預料，他大概是要自我了結吧，快要崩塌了，過於危險，何況你也沒辦法目睹著朋友自盡不是嗎。”

光用手抓著他身上生長的骨刺，深深的埋下了頭，像極了是在哭泣。

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能守護的住，他的掌心空無一物，似乎還殘留著奧爾什方血的溫度。

埃斯蒂尼安仰著頭，一直望著那條龍載著光在天空之中漸漸消失，才松了口氣似的靠在了墻上，尼德霍格那陰慘慘的聲音重新在他耳邊響起。

“你不是說你不想死嗎？”

埃斯蒂尼安閉著眼嗤了一聲，他手中握著一把匕首，鋒利的刃上纏繞著一絲一縷的紅色痕跡，那是熔鑄進武器的賢者之石，是他在趕來的路上從校董會的船上摸出來的，而與此同時，還見到了奧丁的遺骸。

“我是不想死，不過沒辦法。有些時候總是沒得選的。”

“死去多麽令人痛苦。”尼德霍格的聲音就像是在他腦海之中響著，地上的兩枚龍眼也亮著陰森的紅光，“何必如此，不妨接受我的力量，成為另一個我，想要離開尼伯龍根輕而易舉，我甚至可以幫你回去找你喜歡的那家夥——他叫艾默裏克對吧？”

“你都快死了，話還真多。”埃斯蒂尼安舉起匕首來，“我說過了，我們的命縫在一起，我的家人死在你手裏，從那一刻起，我就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活了，我要殺了你，尼德霍格。”

他將匕首毫不猶豫的刺進了自己的胸口，而後咳出一口血來。

賢者之石迅速破壞了混血種強大的再生能力，傷口沒有像以往一樣產生恢覆的效果，而更強的身體素質卻沒讓他立刻就從這世界上離開，疼痛比想象之中的要來的和緩許多，埃斯蒂尼安不太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因為已經行至終途，連痛覺都麻木了。

那一刻他閉上眼，近乎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安然。

他沒有再做噩夢，沒有看到一些華麗又詭異的幻象，甚至連在他記憶中糾纏多年的家鄉都沒有出現，風雪不再呼嘯，天地漸漸寂靜下來。

終於擺脫了。

他想，持續了這麽多年的折磨，終於有了一個解決。

只是可惜了，有個人還在等著他，他卻沒機會再回去看那個人一眼。

為什麽人的靈魂總是會被身體囚禁其中，無論靈魂多麽想要展翅高飛，肉體卻始終死死拽住它，強迫自己變成一只在地面啄食的雞，有些思念和愛發自靈魂，到行將腐朽之時，竟不能讓他人知曉。

光是被西德和雅伯裏克一起從飛艇上扶下來的，他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臉上帶著一種茫然的麻木，一下去就見到了接到消息趕來的艾默裏克和埃德蒙。

他們兩個帶著福爾唐家的人和學院的學生們站在飛艇坪，在看到光之後紛紛迎了上來。

“辛苦了。”艾默裏克先開口，他對著光鄭重其事的開口，“我以學院校長，伊修加德混血種暫時管理人的身份向您致謝，多謝您阻止了托爾丹的陰謀。”

“您真的是令我驚訝。”埃德蒙接過話繼續說道，“還這麽年輕，就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仿佛已經暫時失去了表達和理解的能力，茫然的藍色眼睛從他們兩個臉上掃過，就像聽了天書一樣，一個字都沒能成功塞進腦袋裏。

直到他回到這裏，直到他看到伊修加德熟悉的街頭，他一直被自己死死壓在心底的悲傷忽然泛了出來，他們堵住了他的胸口，捏住他的心跳，甚至禁錮了他的大腦，光什麽也沒法去思考，他只是將自己的手從一旁扶著自己的兩個人懷裏拽了出來，撞開艾默裏克和福爾唐，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光！”艾默裏克連忙想攔住他，看光的樣子實在是不對，他心中的不安已經拽住了心跳，不禁回過頭去，盡可能的想要去尋找奧爾什方和埃斯蒂尼安的身影。

一個都沒有。

西德和雅伯裏克都垂著頭，艾默裏克一眼就看到這兩個男人的眼眶都是紅的。

他們大概已經狠狠的哭過一場了，艾默裏克輕輕掐了自己一把，盡力擠出笑容來，“光是太累了吧？說起來奧爾什方和埃斯蒂尼安呢？你們找到他們了嗎？”

雅伯裏克一言不發，緩緩搖了搖頭，他似乎也很難進行對話，用了很久才成功把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裏調動出來，“抱歉……校長，抱歉……真的……”

一旁傳來東西落地的聲音，還有阿圖瓦雷爾驚恐的喊聲，“父親！”

艾默裏克有些遲鈍的歪過頭，他看上去似乎還保持著理智，“唔，你說什麽？”

“他們兩個……都？”

福爾唐彎下腰去，他咳的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讓人懷疑他會把自己的肺都給咳出來，身邊的人紛紛大呼小叫的趕上來，要去扶他，埃德蒙的脊背就像是折斷了一般，無論如何努力，都直不起來。

這個年邁的男人彎下腰，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淚流滿面。

“露琪亞。”艾默裏克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女副手連忙答道，“是，校長。”

“唔，你安排一下後續處理，然後送他們回去休息——唔，調查報告之類的這幾天你也關註一下，我和埃斯蒂尼安的課，啊不，他不代課，那就只有我的，暫時停上，光和奧爾什方也是，你處理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回過頭去想要離開，剛邁出去一步，忽然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連忙伸手去扶一旁的路燈柱，手上的指節都因為用力過猛而攥的發白。

艾默裏克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對，他扶著燈，就笑了起來。

“我，我怎麽回事，我好像有點腿軟，露琪亞，你暫代一下校長的位置，我有些亂，讓我靜靜。”

可他要去哪呢？他要去找誰呢？他的家又在哪裏呢？

露琪亞別過了頭，實在沒忍心繼續去看，她沖身後的人一揮手，“都走吧，我們要忙的事情還有很多，沒空在這裏浪費時間，福爾唐大少爺，您父親……”

“我們會照顧好。”阿圖瓦雷爾攙著埃德蒙，對她點了點頭，也快速離開了。

最後只有艾默裏克一個人站在一旁，他獨自站了很久，終於還是靠著路燈柱子，毫無形象的緩緩坐在了地上，有什麽東西硌到了他，艾默裏克僵了僵，把手伸進了口袋裏。

他今天走的太急，穿錯了外套，反正他和埃斯蒂尼安身形差不多，也沒有什麽違和感，也就沒有回去換，他摸到了什麽硬硬的東西，便掏了出來。

那是一顆糖，他記得是校董會捉住冰之巫女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他急匆匆的買了塞到埃斯蒂尼安手裏的，結果對方那麽粗心，居然把它忘在了口袋裏。

艾默裏克忽然捂住臉，幾乎要感到無法呼吸。

賣冰淇淋的店家正準備收工回家，一個年輕人從他的面前經過，他認得，或者說眼熟這個年輕人，那是學院新來的光老師，整個人看上去狼狽不堪，衣服上都七零八落的扯了很多口子出來。

光盯著他頭頂的招牌看了許久，才走到他面前，用沙啞的嗓子開口道，“幫我取個冰淇淋，我要……”

“我要巧克力的。”

“唔，好，稍等。”店家雖然覺得他看上去怪怪的，可學院裏的人在大部分時間裏都顯得很奇怪，也便沒有深究，很快就將冰淇淋遞給了他，光僵硬的接了過來，走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盯著上面的巧克力碎發呆。

奧爾什方之前一直在說他們家冰淇淋特別甜，拼命推薦光來嘗，現在光捧著一個冰淇淋，毫無味覺的在上面咬了一大口，一點甜味都沒嘗到，反倒是澀的他痛苦不堪，連呼吸都被凍住了。

路過的學生驚奇的回過頭，看著這個嘴角還沾著奶油的人把頭埋進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TBC

——

triple k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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