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艇向著目的地而去，光坐在靠邊的地方，雙手扶著欄桿，竭力向外張望，就像在坐公交車，還生怕坐過站。

這次的行動，經過權衡，出發的人只有光、奧爾什方、開船的西德和助手、拿著龍眼的雅伯裏克，而根據光的意思，等真正打開之後，會進入的人只有他和奧爾什方，西德和雅伯裏克需要在外圍等待接應。

“沒人知道裏面有什麽。”光這麽說，“外面至少要留下雅伯裏克閣下作為戰力，裏面由我和奧爾什方去看就足夠了。”

盡管幾個人都覺得很扯，可他們也清楚以光和奧爾什方的實力，他們就算跟進去也只能是拖後腿的，實在是沒辦法怎麽樣。

“就是這附近嗎？”奧爾什方把地圖一合，跟光一起扒到了欄桿上朝下看，一眼看下去，下面雲霧繚繞，讓人直犯恐高癥，“我什麽也沒找到啊可是……”

“那麽容易找的話我們早就進去了。”雅伯裏克一手托著龍眼，他的臉色看上去並不太好，血紅的龍眼周圍似乎也環繞著一圈不祥的光芒，“我能感受到龍眼與它的聯系，不遠了。”

光擔憂的望著他的神色，“您還好吧？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不。”雅伯裏克立刻搖頭拒絕了，“我還可以。”

知道他是因為擔心養子，光也沒有再勸，他側過頭去望著下面的雲海，天空呈現出一種奇怪的顏色，像是銅綠和血紅的黏合，多少讓人不太舒服。

“我都有點懷疑我們能不能找到門了。”奧爾什方和他咬耳朵，“總覺得有點很不靠譜的樣子啊！”

“你要相信西德和修特拉。”光無條件站夥伴 ，“他們可以的，西德可是天才機械師。”

“啊這個我當然明白啊……”

他話音剛落，雅伯裏克忽然站起了身，他手中的龍眼發出血紅的光，而後那光芒在他們的面前延伸拉長，似乎要指出一個方向來，可卻又十分不穩定，似乎隨時都要散去，雅伯裏克皺著眉頭，正在努力讓它安穩下去。

奧爾什方和光也雙雙回過了頭，一齊望著雅伯裏克的動作，顯然他控制的頗為辛苦，額頭上甚至有冷汗淌下，雙眼被龍眼的光芒映照的泛紅。

光下意識抓住了奧爾什方的手，目不轉睛的盯著龍眼的變化。

雅伯裏克咬住了牙。“該死……這股力量，龍眼曾經有這麽強嗎……”

“您需要幫忙嗎？”光低聲問，他從一旁的包裏取出了一個小瓶子，對著奧爾什方和雅伯裏克疑惑的目光晃了晃，“埃斯蒂尼安的血……校長臨走的時候交給我的，本來是準備做測試的，艾默裏克一直擔心他的血統問題，沒想到這時候居然能派上用處。”

雅伯裏克：“……埃斯蒂尼安知道嗎？”

“不知道吧，畢竟總是查血統會讓人感覺不好，反正混血種自愈能力那麽強，趁晚上紮一針白天也看不出來……”光非常誠實的回答，奧爾什方連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知道！他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呢！校長和他可是無話不說的模範情侶，我們論壇都知道！”

被他這麽一攪和，雅伯裏克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問問，當然清楚艾默裏克閣下不會害他，你們不用這樣的。”

“你們快看！”西德忽然在前面說，幾個人聽到他的聲音都紛紛向前看去，雲霧散開，漆黑的大陸從其底浮出，分散幾塊，又互相連接，沈默的就像是一座墳墓。

或者說，本就是一座墳墓，裏面埋葬了不知幾許，越往近，越能聞到那股帶著苦澀氣味的霧氣，它像是一柄沾染黃泉的刀子，從咽喉一直貫穿到肺部，連呼吸都不暢起來。

“就是那裏了……”雅伯裏克低聲道，“尼伯龍根，傳說中龍族的墳墓與聖地，能開過去嗎？”

“可以。”前方傳來調試儀器的聲音，西德回應道，“只是霧氣有些太大了，貿然著陸可能會不太穩，你們抓緊——”

船身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光猝不及防，一頭朝地面栽去，奧爾什方的動作大概比地心引力還要快上幾分，連忙側過身，讓光跌到了他懷裏，按著他的腦袋把他壓下去，自己才喊道，“剛剛怎麽回事？！”

“是有人襲擊。”雅伯裏克也趴在地上，盡可能躲過可能有的危險，“該死的，到底是誰？！校董會嗎？”

“……不是。”西德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還帶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沙啞，他緩緩道，

“不是校董會，這些家夥和我一樣，來自加雷馬。”

五年前曾發生過一場災難，女孩與父母一起被迫踏上逃亡的旅途，他們走在路上，風雪緊隨其後，呼嘯著卷起視線中觸目所及的一切，那寒冷深入骨髓，連呼吸也一並凍結，時至如今，她已經不太能想起當初的一切了。

記憶的盡頭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他們沒有取得進入伊修加德的資格，被迫向棲息著龍族的龍堡轉移，而她在那裏見到了七大天龍之一的赫拉斯瓦爾格。

千年的戰爭，竟有著如此的真相，明明背叛的是龍族，人類卻掩蓋了一切，連原本溝通人與龍族的希瓦都成為了流傳之中的魔女。

她看到了聖龍眼中埋藏的絕望與死寂，從那一刻起，伊賽勒就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她都要終止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它的存在只是由於人類的私欲，再持續下去只會讓更多無辜的人與龍族死去。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聖龍的翅膀掀起雲霧，她孤身一人坐在它寬闊的脊背上。

她的夢想最終誤入歧途，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來自於寒冰的幻想，她沒能彌補人類與龍族之間的關系，有些仇怨，不是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就能夠放下的。

聖龍孤獨的眼睛凝望著她，“你的選擇是錯誤的。”

是啊，徹頭徹尾的錯誤，她曾以為只要殺死托爾丹，再揭發出真相，人類與龍族就能夠真正的和解，可她當初的所作所為，卻讓無辜的弱者死傷慘重，尼德霍格的眷屬經歷過千年的背棄與絕望，早已變得瘋狂，他們早已不想去追究真相，只有屠殺和鮮血能夠點燃枯寂的靈魂。

那之後她試圖和學院接觸，在發現艾默裏克同樣有結束戰爭的念頭之後她近乎欣喜若狂。

或許她一直是個有些天真的女孩，她沒留意到自己的手下早就有了臥底，她渾身都已經冰封，只有心跳仍是火熱的，她曾以為靠著這顆心就能夠像希瓦一般重新讓人與龍族和好。

在她被擊碎了一切夢想之後，她回到了天極白堊宮，出乎意料的是聖龍這次並沒有趕她離開，甚至連一句諷刺的話都沒有說出。

“你已經放棄了一切嗎。”赫拉斯瓦爾格這麽問。

伊賽勒在他勉強僵硬的站著，許久無法給出一個答案。

龍王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來。

“聖龍閣下。”伊塞勒擡起臉，有些無措，“我知道我這樣說會讓您厭惡，可是一旦邪龍歸來，不管是您還是您的子孫，或是人類，都將會被卷入無休無止的戰爭之中，您明明是……”

明明是厭惡的。

厭惡人類的背叛，厭倦連天的戰火，可伊塞勒知道他在內心裏總是對人類還存著一丁點的期望，因為他體內還有摯愛的靈魂。

“你還不明白嗎？”古老的龍語之中總是帶著莊嚴與肅穆，此刻聽上去又仿佛含著無盡的悲傷，“黑王是否歸來，根本取決的，是你們。”

“我的兄弟曾在千年前將自己的血賜予了人類，他的雙眼也在人類手中，但那根本就不是因為他無力抵抗，而是他所留下的詛咒。”

“凡是飲下他鮮血的，都是他覆生的容器。”

“容器？”伊塞勒略一思索，很快便想起了他們一起前來尋找聖龍時赫拉斯瓦爾格看向埃斯蒂尼安時那詭異的眼神，她倒抽了一口冷氣，“您是說……”

“我沒有想到當年飲下他鮮血的人類居然到如今還有後裔留存。”聖龍發出一聲嘆息，“據我所知，他一直到死都不肯留下後代。”

“所以……”

是人類覬覦著龍族的力量，才給了黑王覆生的機會，他早已料到了會有這一天，千年來他目睹著戰火與屠殺，早已絕望至極。

伊塞勒向前幾步，仰頭與黃金般的獨眼對視。

“請您帶我走吧。”

奧爾什方一手抓住柱子，將光護在身下，飛艇晃的太厲害，仿佛隨時都能把人給甩下去，他咬著牙問道。

“為什麽加雷馬的人會在這？”

西德也在盡可能的操作著飛艇的平穩，讓它避過某些易於躲避的攻擊，“畢竟是尼伯龍根，總有人會對它感興趣。”

奧爾什方一手按著光的肩膀，手臂上的繃帶在忙亂之中已經被扯開，海藍色的鱗片從他手臂上開始蔓延，一步一步的向臉上和身上延伸。

光瞳孔一縮，“奧爾什方！”

他正在催動自己體內的龍血，他想要爆血！

遠方忽而傳來一聲龍嘯。

尼伯龍根之內，男人睜開眼來，黑馬黑甲的騎士手提著刀侍立一旁，而巨龍匍匐在他腳下，他擡起頭望著天空的方向，似乎在幻覺之中也能勾勒出天空與風之王的樣貌來，它的翅膀會掀起狂風，它的瞳孔燃燒如鎏金。

他忽然笑起來，從原地起身，巨龍尾骨一掃，似乎是被驚動，男人的指節分明的手撫上它的頭顱。

“他果然還是來了，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

“那是……伊賽勒？”光從地上擡起頭，他一眼就看出了赫拉斯瓦爾格脊背上的女人是誰，那一頭飄揚的銀發絕不會認錯，而異端者的首領出現在這裏讓他有些怔，“她來這裏幹什麽？”

聖龍的羽翼比其他的龍族都要顯得大而輕，天空與風一脈對風的操控可謂登峰造極，它從天空之中掠過，帶著狂風一般的力量，伊賽勒穩穩的坐在它的脊背之上，銀發飛舞，她回過頭來。

飛艇上的幾個人無不面色驚疑不定，奧爾什方的臉上已經爬上了細碎的鱗片，看來他是打算爆血救下他們，伊賽勒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她仍然記得在巨龍來襲時躲藏在瓦礫中的女孩，很小很小，不論是怎樣正義的目標，她所犯下的罪孽始終是事實，從她接觸異端者，從她見到聖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不屬於自己。

而後她從聖龍脊背上一躍而下，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絕。

冰淩從她周身覆蓋而出，寒冰的涼意在高空之中彌漫，聖龍的咆哮聲在空中響起，龍吟與風的呼聲一同構成舞曲的節奏，伊賽勒自空中漂浮而起，她擡起手來，在夜空下打出一個清脆的響指。

隨著她的動作，厚厚的冰淩在空中的彈藥上凝結，仿佛將烈火包裹其中，她在空中戰鬥，又仿佛在空中起舞，寒冰是她的舞臺，天空是她的領地。

這是光第一次看到像冰一般的言靈，碎屑如星辰一般點亮了整個天空，又紛紛揚揚的落下，很快就在空中融化。

“西德先生！”奧爾什方一咬自己的嘴，強行終止了爆血的過程，他回過頭去喊道，“抓緊時間落下！不要讓冰之巫女白白……白白幫我們阻擋。”

西德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他只回頭看了一眼，伊賽勒雙手張開，冰花的碎屑和烈火的吻痕在天空肆意彌漫，多數攻擊根本無法接觸到他們，他狠狠的一閉眼，轉過身去將註意力都挪到自己的飛艇上，光抓著欄桿，幾乎整個人都要探出去一般。

奧爾什方伸出手想要拉他，動作卻忽然頓住。

那個天空上的身影看上去如此堅不可摧，厚厚的冰淩在她身上凝結，凍成堅硬的利刃，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而後冰淩便向前而去，再沒有歸來。

巨大的黑色戰艦被冰淩撞擊，猛烈的晃動起來，而那層包裹她的寒冰也同時破裂落下，伊賽勒向後仰去，從高空之中墜落而下。

有銀色的光芒繞著她飛舞，伴著星星點點的冰屑落下，像是一場精心用寒冰編織而成的美夢。

然後就破碎了，再尋不到一點蹤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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