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並沒有如同光想象中的那樣做出什麽來，而是用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咬住了埃斯蒂尼安的衣角，埃斯蒂尼安被他猝不及防的一拉，差點坐到它身上，驚異的回過頭去。

邪龍眷屬的眼睛大多是血色的，這只龍也不例外，它的眼睛鮮紅，一只破碎而淌血，另一只裏蘊含著和那只一樣的光芒，月光之下，近乎有一種淚光閃閃的錯覺。

它深深的望著埃斯蒂尼安，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而不知道的孩子，滿眼都是委屈。

“你……”埃斯蒂尼安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手心觸到了它的皮膚，堅硬如鐵，鱗片劃破了他的掌心，而他恍若未聞的撫摸著巨龍的頭顱，像是君主對臣子的安慰。

“你來的太早了。”那個在他腦海中一直糾纏不休的聲音響了起來，君王一般的威嚴，“我的孩子啊，現在不需要你的朝拜，離開吧，待我歸來的那日，自會來到你們面前。”

是誰在說話？

那個無休無止的家夥又回來了嗎？

埃斯蒂尼安下意識的想要後退，他垂下手，血從手心被劃破的傷口裏滴滴答答的落下來，掉在被光加固過的土地上，就像掉在了石板上一般。

仿佛當年那個聲音又陰冷又惡毒的在他耳邊說著，糾纏不休，甩不掉也掙不開，不論他想出什麽辦法，它都如影隨形的跟著自己。

“埃斯蒂尼安老師！”阿爾菲諾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埃斯蒂尼安仿佛終於回過了神，巨龍也放開了他的衣角，最後看了他一眼，而後它擡起頭來，雙翼大張，原本束縛著它的土地忽然放松，它騰空而起，很快不見了蹤影。

阿爾菲諾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來，捉著埃斯蒂尼安的手腕把他的手翻過來，用一種極其艾默裏克的語氣教訓道，“您都這麽大人了，居然還在對手沒死的情況下敢背對它，怎麽這麽不走心呢？”

光放下手，也跟了過來，臉色凝重，“我的言靈還沒有徹底恢覆，讓它逃了，傷到了嗎？”他說著探頭看了一眼，也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你怎麽上手就摸呢！”光說道，“那是邪龍眷屬，又不是你們家裏養的薩摩耶！”

埃斯蒂尼安被他們兩個一起吼的有點懵，眨了眨眼，覺得這個世界好玄幻，竟然下意識回了一句，“我沒把它當薩摩耶，薩摩耶是白的。”

阿爾菲諾:“……”

光:“……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他就算再多長幾顆心臟，恐怕也遲早得被學院這群缺心眼兒的給氣死，好在光脾氣好慣了，也不能真給他撒手不管，只是無奈的嘆了口氣，讓阿爾菲諾去找醫療箱了。

埃斯蒂尼安草草的處理了一下傷口，把它給包起來，混血種的自愈能力強，等他見到艾默裏克的時候這道劃出來的口子早就好的沒影子了，他倒是不用擔心校長日理萬機還得再發一次脾氣。

可那個聲音又回來了，他明明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一度以為已經擺脫了它。

眼看他繃帶纏了一半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的在發呆，阿爾菲諾頗為無奈的挨著他坐下，“埃斯蒂尼安老師？你還好嗎？今天我守夜吧！”

埃斯蒂尼安嘴比腦子反應的更快，“你給我一邊去，小孩子搗什麽亂？”

“老師。”阿爾菲諾叫他，埃斯蒂尼安回過頭去，發現他臉上寫滿了認真，認真的讓他一時有些不適應。

“無論您到底有什麽秘密，您永遠是我的老師，我也永遠信任您，所以在可以的時候，適當的依賴我們一下吧。”

旁邊抱著醫藥箱的光趔趄了一下，差點跪地上。

埃斯蒂尼安:“……你說什麽玩意兒？這是要跟我表白嗎？”

阿爾菲諾一言不發的捂住嘴，覺得自己大概是跟奧爾什方待久了，已經不會說正常的人話了，好好的一句話被他說的奇奇怪怪，要是艾默裏克在，大概就要開除學籍了。

埃斯蒂尼安把手上的繃帶纏好，伸手揉了揉小少爺整整齊齊的頭發，看樣子心情也好了許多。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好好上你的課去，我們的事情不用你擔心。”

光默默的選擇轉移話題，“說起來，你不是要等人麽？等誰？”

埃斯蒂尼安這才想起來還有等人的事兒，他從一旁的包裏摸出手機，瞥了一眼，納悶道，“這算什麽，說好了這兩天到的，就這麽放我鴿子？”

“唔？”光楞了楞，實在沒想到埃斯蒂尼安居然能這麽好脾氣的等人，不由得在心裏升起一陣好奇，“到底在等誰啊？艾默裏克知道嗎？”

埃斯蒂尼安的手機亮了亮，有人給他發了一條訊息，他掃了一眼，非常嫌棄的撇撇嘴，“等一個傻帽，諾，來了，擡頭。”

光依言擡起頭去，天空原本漆黑一片，突然有一顆煙花升起，在風中炸成了流螢。

隨後大片大片的煙火一起奏響，流光溢彩，映在光的藍色的眼睛裏煞是好看，他望著天空，就像看到了那個人一樣。

他大概是躲在什麽地方點煙花吧？天空中的煙火一團一團的炸開，明明那麽遙遠，卻似乎讓光回憶起了奧爾什方手心的溫度，驅散了這個夜晚本應有的寂寞和涼薄。

光猛的轉過頭去，埃斯蒂尼安伸手指了個方向給他，他就迫不及待的跑了出去。

阿爾菲諾把目光從天上撕下來，有些無奈，埃斯蒂尼安則不知道從哪裏扒拉了根煙，就著篝火點了，深深吸了一口，順手勾過了阿爾菲諾的脖子。

煙味一點都不嗆，反而夾雜著一股薄荷的清香和涼意，難為埃斯蒂尼安老師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還記得旁邊坐的是個學生。

埃斯蒂尼安搭著他的肩膀，幽幽的抽著煙，“你老師這把年紀了，有些太不穩重了。”

“都這麽大人了，怎麽凈玩些年輕小夥子玩的把戲？”

“什麽叫年輕小夥子的把戲？”阿爾菲諾抓住了盲點，“難道您年輕的時候玩過嗎？”

埃斯蒂尼安叼著煙笑而不語，臉上都寫滿了“我和艾默裏克可比他會玩多了”的神情。

阿爾菲諾語重心長的開口道，“埃斯蒂尼安老師，您都這把年紀了，就別嘲笑別人幼稚了吧？”

奧爾什方點燃最後一個煙花，腳步聲就從身後傳來，對方跑得有些太急了，以至於剛跑到就用手扶著膝蓋彎腰喘起了氣，嗆的咳了好幾聲。

他滅了手裏的火種，含笑走過去，拍了拍光的背，“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趕著來見我比較激動，怎麽跑這麽急？晚上風冷，吸多了會難受的。”

光喘勻了氣，擡起頭來，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麽在這？”

第二句話是：“剛剛我們遇到了三代種，這種野外的地方，你一個跑來不怕出事嗎？”

“抱歉 。”奧爾什方沖他眨眨眼，說臺詞都不用看劇本，“本來應該等你回去的，但我實在是想你了，一天都不想多等。”

光幾天下來被阿爾菲諾埃斯蒂尼安奧爾什方輪番氣了一遍，現在已經沒有脾氣了，他只是略帶無奈的譴責式的望著奧爾什方，“下次不要這樣了，你打電話不行嗎？”

奧爾什方拉著他往邊上走了幾步，“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哎？”光楞住了，他努力搜尋了一下自己的記憶，覺得今天離星芒節還遠，實在想不到究竟是個什麽重要的日子，便擡頭看著奧爾什方，竭盡腦汁的問，“是，是和你媽媽有關的嗎？”

奧爾什方啼笑皆非，“我的天啊，我雖然知道你平常不太記事，居然連今天都不記得了。”

他言罷嘆了口氣，伸手把光拉進懷裏，鼻尖觸到了光的額頭，他在雪地裏蹲著等人，還準備了一堆煙花，此刻凍的身上頗冷，光也抱住他，企圖把奧爾什方暖熱一些。

“去年的今天，在這個地方，出現了一只次代種，分析科的那群人搞錯了等級，所以當時派過來的是一群學生，唯一一個能頂事的人是我，我都做好爆血救人的準備了，這時候有個人來了，扛著一把大大的斧頭，諾，就是我面前的這個。”

光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不高的斷崖下就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奧爾什方當時斜刺裏沖了出來，像無往不勝的將軍，擋住了火焰，那時候光的言靈還沒有出問題，要擋下這波攻擊並非難事，輕而易舉的就能做到。

可那是第一次有人想也不想的就擋在了他面前，甚至還抽空沖他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奧爾什方很高，但是人有些偏瘦了，怎麽都和“威猛先生”搭不上邊，可那時候在光的眼裏，他比一切的銅墻鐵壁都要堅固。

他怎麽就能把今天的日子給忘了呢？

這一年來經歷的事情太多，烏爾達哈的慘案，拂曉生死不明毫無消息的同伴，就算進入了學院，也有虎視眈眈的校董會，光被迫一件又一件的卷進去，聽上去真是倒黴透頂，可他也得到了奧爾什方，只要他們兩個還在一起，前面的路也似乎沒什麽大不了的。

“你剛剛說你們碰到了三代種。”奧爾什方把他的圍巾緊了緊，像是恨不得把光裹成一個球生怕他冷，“沒事吧？沒受傷吧？”

光被他的反射弧驚到了，“我說的時候都好久了，你談情說愛完了才想起來有條龍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奧爾什方非常虛情假意的嘆口氣，“你都一個人過來了，埃斯蒂尼安也回了我的消息，肯定是沒事了，我當然要先說完預定的臺詞，浪漫過去再禮節性詢問一下啊，不然豈不是白費了我半個月工資的煙花。”

光：“……”

他一言不發的抽出手來，譴責的望著奧爾什方，扭頭就要走，結果被對方抱住腰拖了回去，奧爾什方從後面抱著他，笑瞇瞇道，“生氣啦？需要我的道歉和愛的親親嗎？”

“你太敗家了。”光指責他，“半個月工資就拿去買煙花了！”

“唔，不要擔心這個，養得起你的，我們的收入大頭來自於屠龍獎金，工資不重要的。”

奧爾什方這麽說著，一邊把臉埋在了光脖子上的圍巾裏，他嗅到了新雪的氣息，清新的一股涼意，而光又是暖和的，讓他在冰天雪地裏凍得冰涼的手腳都重新回溫，雖說是自找的，但他知道光就是嘴上不說，心裏還是開心的。

他高興的話，再凍上幾個小時對奧爾什方來說也無所謂，水系言靈就這點不好，如果換成埃斯蒂尼安和艾默裏克，大概能一風一火的自造煙花，滿天炸著玩兒。

“光。”奧爾什方用一種仿佛吃錯了藥的語氣喃喃道，“我現在覺得我好幸福啊。”

“我從來都沒有，這麽開心過。”

在冰天雪地裏凍了幾個小時也無所謂，家族學院都無所謂，只要能看到光的笑容，只要能真真切切的抱著他，都像是一捧火苗點在心裏，溫暖又明亮，這種快樂不是以往那些快樂中的任何一種，它並非出於理智，而是發自本能。

光擡手想去觸他，奧爾什方從後面抱著，他就只能摸到這個人的頭，和頭上軟軟的頭發，英雄受到了他的感染，也不由得笑起來，他痛快的點頭承認了。

“嗯，我也是。”

他們在冰天雪地裏相擁，比一切的歲月都要綿長。

等到天色將明，守著火的埃斯蒂尼安和阿爾菲諾才看到了深一腳淺一腳走回來的光和奧爾什方，兩個人挨著火坐下，紛紛伸手去暖。

阿爾菲諾瞅著這兩位凍的發白的臉色，發自內心的問，“請問你們兩個不能看完煙花回來烤火嗎？不冷嗎？”

埃斯蒂尼安又點了支煙，他伸手在阿爾菲諾額頭上一彈，“你懂什麽？這叫戀愛使人智商為零，嘖嘖嘖，堂堂的兩個A級混血種，戀愛談的連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都沒了，你們怕是要退化成爬行種，請問兩位老師，用愛發電暖和嗎？”

光仔細思索了一下，認真的點點頭，“暖和。”

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側過身去非常自然的靠在了奧爾什方肩膀上，“這裏暖和。”

埃斯蒂尼安一把掐了煙丟進火裏去，“走了，小少爺，你眼睛疼嗎？我去給你滴點眼藥水。”

“額，為什麽眼睛會疼？”

埃斯蒂尼安停下步子，語重心長的表示，“我是怕你年紀輕輕，就被這兩個不要臉的給閃瞎了。”

TBC

——

在場唯一的單身狗阿爾菲諾受到一千萬點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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