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塞勒邁著輕巧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兩個人的面前，她站在原地，背著手，“你們果然來了。”

埃斯蒂尼安叉著手一言不發，是光開了口，“許久不見了，當時我們並不清楚你的身份，重新認識一下吧。”

“我的確是你們口中‘異端者’的首領冰之巫女，你們可以叫我伊塞勒，既然來的是你們，看來學院還是沒有辦法徹底擺脫校董會的操控嗎？”

“這不關你事。”埃斯蒂尼安用靴子把腳下的雪碾的咯吱作響，顯然心情並不好，“你管的未免太寬了。”

“我確實不該關心這些。”伊塞勒說話的語氣總是顯得格外清冷而缺乏人氣，仿佛她不是一個生活在世間的人，“我特意和學院提到合作，是因為我因為某些原因知道一些你們不知道的事情。”

庫爾紮斯的風很大，人一說話就容易吃一嘴的雪渣子，光被風嗆的咳了一聲，“您反覆對我們提起黑王即將蘇醒的信息，究竟是怎麽知道的？黑王在千年前就已經被人類殺死了。”

伊塞勒深深的望著他，她那雙淺色的眼睛似乎能夠看透人的心一般，沒有立刻回答光的問題，反而說起了別的。

“龍族對混血種來說一直是一場噩夢，因為它們似乎永遠無法被殺死，就算能夠短暫的讓他們死亡，他們也會繭化成卵，在百年後千年後重新反撲回來。只有一個龍王是真正死去了，白王拉塔托斯克，她被賢者之石殺死。”

埃斯蒂尼安冷冷道，“那時候混血種的歷史還沒有開始書寫，人類怎麽會有賢者之石那種東西，你在開玩笑嗎？”

他語氣不善，甚至有些質問的意思，伊塞勒聽到之後幽幽一笑，“這也正是我想講的故事。”

“也許在你們從小聽說的傳說之中，人類被龍族奴役，被殺死，所以才奮起反抗。我曾經也這麽認為，直到多年前，我遇到了聖龍閣下，看到了他的記憶。”

女人的聲音低沈清冷，似乎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

“人類與龍族曾經是親密的朋友，聖龍閣下與希瓦結為伴侶，他們孕育了最早的混血種，而人類卻打破了和平，他們盜取了賢者之石，獵殺白王，並挖去她的眼睛，盜取了她的力量。”

埃斯蒂尼安用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似乎被風吹的久了有些頭疼，他吸了口氣，好等著那陣疼痛過去，竭力壓穩自己的語氣。

“你說的這些都是片面之詞，我知道的歷史和你所說的完全不同，現在也對這些所謂歷史沒有絲毫興趣，我只問你，你說尼德霍格即將蘇醒，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聖龍閣下也從沈睡中驚醒了。”伊塞勒平淡的回答他，“黑王在事實上是龍族的領袖，聖龍閣下受到了他的感召，他和千年前一樣的瘋狂而絕望，要用戰火點燃這個世界，我們都不想看到這一幕，因此我想要阻止他。”

她的眼神很堅定，一看就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光對這種人一向印象很好，因此說話的語氣也緩和了許多，“那你想要怎麽阻止？”

伊塞勒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靈峰，“我想要去見聖龍閣下，通過他來阻止這場戰爭，他們畢竟是兄弟，如果人類願意認錯的話，也許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埃斯蒂尼安突然晃了一下，一手扶住了光的肩膀，光一回頭，發現他臉上的表情已經疼的有些變形，連忙去扶，“埃斯蒂尼安？”

漆黑的原野，遮天蔽日的大樹，帶著腥氣的風從身邊刮過。

漆黑的巨龍骨翼大張，立在樹下，僅剩下一只黃金般的瞳孔裏淌出斑駁的血淚來，他像是憤怒的不能自已，又像是悲傷的滿心痛苦。

“赫拉斯瓦爾格！”巨龍咆哮著嘶吼，“你要背棄我嗎！連你也要背棄我嗎？！”

那聲憤怒又瘋狂的咆哮像是穿越時空，在他耳邊炸響，震得他幾乎站都站不穩，心臟像是要被那股絕望和孤獨淹沒進最深的海裏。

無路可退，無處可逃，連世界之樹都被孤獨壓的半朽。

恍惚間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低沈的聲調伴著君王一樣的語言。

“我已被世間萬物背棄，一無所有，臨世之日，便是絕望降臨之時！”

埃斯蒂尼安扶著光緩了半天，等到那股痛感過去之後，才重新站直了。

伊塞勒冷眼旁觀，裹緊了身上的外套，“我聽說二十年前黑王曾經降臨過，殺死了在世的所有黑王血裔，只有你一個人活下來了。”

“是又如何？”

伊塞勒仰起頭來望著天空，眸子中的悲涼一閃而過。

“你真的沒事嗎？”光有些擔心，“你剛剛的表情很嚇人。”

“凍的。”埃斯蒂尼安不想多說，依然一只手按著頭，“餵，你確定去找那什麽，聖龍？有用嗎？”

“至少要先去交涉。”伊塞勒皺起眉頭，“聖龍閣下不會看著黑王發瘋的，一來他們是兄弟，二來他曾經愛著人類的女子。”

埃斯蒂尼安一直低著頭，此刻忽然擡了起來，他露出一個略顯古怪的笑意。

“兄弟？”他說，“從他愛上人類女子的那一刻起，恐怕就不記得他還是天空與風之王了吧。”

他的語氣又古怪又嘲諷，聽上去著實不太尊重，伊塞勒和他本來就不對付，聽了這句話就有勃然大怒的趨勢，“我想要的是人與龍的和睦，聖龍閣下總以大局為重，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埃斯蒂尼安一手搭著光的肩膀，連個眼神都沒給她，“你又不是他，怎麽就得出他‘大局為重’的結論的？女人，別用自己的腦袋理所應當的想事情，你所以為的真相只是你所窺探的片段而已。”

他說到這，話鋒一轉，“不過去見見赫拉斯瓦爾格也不錯，沒準真能給你們找到另一個解決的方法。”

他說完就拖著光悠哉悠哉的走人了，把臉色發白的伊塞勒丟在了後面，光跟著他的步子，時不時回頭看兩眼，最終無奈的搖搖頭。

“我真佩服艾默裏克。”光說，“能透露一下他怎麽下定決心來追你的嗎？沒被你氣死嗎？”

辦公室的校長打了個噴嚏，奧爾什方連忙拿起空調遙控器把溫度又調高了兩度，“你感冒了？埃斯蒂尼安會不會從靈峰爬回來掐死我？”

“我沒有，大概是有人念叨我吧。”艾默裏克對他時不時的脫線早就習以為常，“那瓶東西的化驗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奧爾什方從一打文件下面翻出一份分析報告遞給他，“還真沒什麽特殊的，是火系言靈灼燒了東西留下的粉末，你這一瓶東西把蕾薇瓦氣的不輕，說你故意為難她。”

艾默裏克也似乎覺得自己用一堆燒廢了的粉末去為難分析科有點過分，可他當時實在是連氣帶急，已經沒剩下多少理智了，於是尷尬的笑了笑。

奧爾什方隨手拿起另一份報告，在手裏轉了起來，“是不是埃斯蒂尼安出了什麽事？我看你魂不守舍的。”

艾默裏克對他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接著彎下腰打開桌子下的保險櫃，從裏面取出一個黑色盒子來，對奧爾什方打開。

那裏面放著一枚血紅色的寶石，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美的幾乎不像人間之物。

絕美的同時，又含著一股令人齒冷的殺機。

奧爾什方盯著它看了半晌，擡頭去望艾默裏克的眼睛，校長將盒子蓋子扣回去，“你沒猜錯，就是賢者之石。”

“這是哪來的？”奧爾什方問，“校董會還是異端者？”

艾默裏克搖搖頭，“都不是。”

“是那天我在地下室找到埃斯蒂尼安的時候，他握在手裏的。”

饒是奧爾什方養氣功夫精深，現在也覺得自己眼皮亂跳。

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從哪裏拿到的？”

“密室裏只有龍眼和一些別的東西，在煉金領域裏我附加了禁錮的屬性，根本沒有可以提煉賢者之石的龍骨，但埃斯蒂尼安和我提到他見過格裏諾。”

格裏諾現在生死不知，毫無蹤跡，多半是死在了那兒。

“所以這塊賢者之石……”奧爾什方覺得自己渾身發冷，幾乎想再把空調調上去幾度，“很有可能是他用言靈從格裏諾身體裏提取出來的？”

艾默裏克心不在焉的點點頭，“我覺得這是所有可能之中最好解釋的。”

“但首先那個煉金領域裏幾乎無法動用言靈，其次格裏諾可是個混血種，我從沒聽說過混血種的骨頭裏能提煉出賢者之石的。”奧爾什方說了一半，感覺自己快要說不下去了。

擺在他面前的事情聽上去觸目驚心，埃斯蒂尼安能夠在禁錮的地方自由動用言靈，還能把對手燒的渣子都不剩，只有一塊兒石頭。格裏諾身為一個混血種，骨頭裏能提煉出賢者之石。

前者勉強還能算半個好消息，至少埃斯蒂尼安不是敵人，但後者可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壞消息。

最後奧爾什方只問出一句，“埃斯蒂尼安知道嗎？”

“不知道，他像是毫無印象。”艾默裏克嘆了口氣，“我沒有跟他說過，他有事情瞞著我，可我，我沒辦法去問他。”

埃斯蒂尼安不想說，他就能裝聾作啞的不去問，用各種手段去旁敲側擊的查，還生怕被他知道一丁點。

對著奧爾什方有些疑惑的目光，艾默裏克苦笑了一聲，“他那天在醫院裏問我，說他到底是個什麽怪物。”

“他怎麽會是怪物呢，我愛他啊。”

奧爾什方忽然想到光沾著面粉的臉，伴著新鮮的奶油味，一臉認真的對他說，無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

自己也可以算作是個怪物吧？他從小就和別的混血種不太一樣，強大的同時，就讓他感到自己像是一日黃昏，逢魔時刻披上人皮來到人間的惡鬼，以孤獨為食，在恐懼的同時又戀慕人間的一切。

光大概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就算是，他也不會介意，可他知道自己是個怪物，卻忍不住去招惹光。

奧爾什方垂下眼，拍了拍上司的肩膀，攥起拳算是給他打了個氣。

“沒什麽好擔心的，就算他覺得自己是個怪物，但你得讓他知道，他還有你啊。”

“這點我倒是明白。”艾默裏克小心的把那顆賢者之石收好，“我不怕他是什麽，我只是擔心他出事。”

“明白啦，校長，你快停止發狗糧的無恥行徑吧，雖然我有對象但工資真的不夠買狗糧了！”

“一邊去。”艾默裏克說了一聲，並沒有斥責的意思，他用手指點著桌面，“光發了通訊告訴我他們準備去和聖龍交涉，如果能阻止黑王降臨是最好的，如果不能的話，我們也要盡可能做好準備，你聯系一下負責人，先加強學校的防禦，把外派人員都召回來，然後減少理論類的課程，讓學生們多學點東西吧。”

奧爾什方把他說的紛紛記下來，“了解了，我會處理好的。”

“對了，還有。”艾默裏克忽然擡頭和他對視，眼睛裏不知道鎖了什麽東西，看上去讓人有點心驚膽戰，“你和光遇到了死侍——沒受傷吧？”

奧爾什方張張嘴，差點說不出話來，連忙清了清嗓子，“當然沒事，不然我怎麽站在這裏和你說話？”

艾默裏克笑了笑，“沒事就好，你去忙吧。”

奧爾什方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還細心的帶上了門，艾默裏克拉開抽屜，取出一封被封的嚴嚴實實的信件，從裏面倒出一個U盤來。

那裏面裝了一個很短的視頻，十幾秒就能看完，兩個死侍被束縛住了一個，另一個一口咬住了奧爾什方的手臂。

艾默裏克盯著它看了良久，才展開手，柔和的風化作利刃，將脆弱的人類制品頃刻間絞成了粉末。

誰是怪物又有什麽關系呢？怪物有著人的心，可有的人卻總想著把自己變成一只面目猙獰的怪物，好將整個世界都一口吞下。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