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蒂尼安從幽微的森林之中走過，每棵樹木都扭曲成淒慘的色澤，枯萎壞死的倒在地上，或者是奇奇怪怪的戳向空中，他四周遍布烈火和廝殺，金屬都被淬煉融化，視線所及之處都是模糊的，他知道那是人與龍的戰爭。

大地轟鳴，狂風呼嘯，海水卷起，烈火蒸騰，盡是殺戮與瘋狂。

他冷眼走過，心裏連一絲絲的觸動都提不出來，不管是為龍族悲哀，還是為人族痛心，他一點多餘的感情都提取不出來，像是內心已經荒蕪蒼老的寸草不生，只是拖著步子繞過一個又一個的屍體，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

很遠，在天的盡頭，有一棵樹，遮天蔽日，巨大的枝丫伸展開來透著一股遺世獨立的悲哀。

而樹下則臥著一條漆黑的巨龍，有著巨大而優美的骨翼，脊背上的骨刺分明可見，埃斯蒂尼安認得它，正是在他噩夢之中糾纏了多年的邪龍，黑王尼德霍格。

他在尼德霍格的身前停下步子，面對著宿敵，內心裏卻仍然是空虛一片，他連一點恨意都萃取不出來，只是感到無盡的疲憊。

黑王從樹下回過頭來，和他對視，他的一只眼睛早已在千年之前就被人類挖去，眼眶裏溢滿了凝固的血，被一道疤痕貫穿而下，殘存的眼睛是金色的，認真的凝望著他。

“你會感到孤獨嗎？”

埃斯蒂尼安忽然聽到它這麽說，這也算是他第一次聽到尼德霍格的聲音，古老而充滿了君主的威嚴，他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黑王得到了他的回應，也說道，“我曾與你一樣並不孤獨，但後來——”

它頓住了，懶洋洋的將頭枕到自己的前爪上，

“你看，那是誰。”

埃斯蒂尼安依言回過頭，他剛剛走過的路上，他身後，有一柄豎直的長槍，槍尖向下，插在一個人的胸口。

“艾默裏克——！”

他又一次從夢裏驚醒，冷汗從額角滑落，埃斯蒂尼安伸手摸了摸，感覺頭上的繃帶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索性幾把把它拆了下來，團成一團丟到床下去，在床上呆坐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把手伸到艾默裏克鼻子下面。

呼吸勻稱而溫暖，埃斯蒂尼安收回手，本來就稀薄的睡意被剛剛的夢攪的一塌糊塗，他重新躺回去，面對著艾默裏克，安安靜靜的看著他睡著的臉，企圖把夢裏的場景從自己的腦袋裏趕出去。

自從那次遇到了海洋與水之王後，他做噩夢的頻率越來越頻繁，龍族的氣息使得他異常不安，幾乎要患上狂躁癥，一點不對的情況都能讓他好不容易調整好的心情全面崩盤。

想到這，埃斯蒂尼安都有點想要挖苦自己了，至於麽？屠龍的事業幾乎占掉了他人生的一大半，現在才想起來怕，之前早幹什麽去了？

就算他真的失心瘋了要殺艾默裏克，難道對方就會站著讓他捅嗎？

埃斯蒂尼安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終於湊近了，緩緩吻了吻艾默裏克的額頭，他說不清自己究竟在不安什麽，那股恐懼感簡直是從心裏不知名的魔盒裏冒出來的，無跡可尋又如影隨形。

“我愛你。”他輕聲說，盡管艾默裏克根本就睡著了，可能壓根就聽不見，他還是盡可能的放輕了聲音，“我永遠愛你，直到我死為止。”

他說完就再也待不下去，輕手輕腳的掀開被子，從一旁的衣架上拉了一件外套披上，還沒忘了收拾好地上的紗布，悄悄的出門走了。

艾默裏克睜開眼，一只手摸上自己的額頭，露出一絲有些苦澀的笑容。

“我也是。”他說，“可你終究什麽都不肯跟我說。”

光趴在走廊的窗戶邊上，仿佛是在看夜景，看的累了，他一扭頭，想活動活動脖子，結果一眼就看到了大半夜不睡在走廊游蕩的埃斯蒂尼安。

“你大半夜不睡在這兒幹什麽？”埃斯蒂尼安顯然也被他嚇了一跳，一臉沒想到走廊還有人的表情。

他們幾個在酒店暫且落了腳，明天再繼續趕路，大概明晚就能到索姆阿爾靈峰了，而今天晚上埃斯蒂尼安和光兩個人卻不約而同的失起了眠，光看到他手裏團著一團白白的東西，不知道的大概還以為他抓了只小鬼。

“你怎麽把繃帶拆了？”

“早長好了。”埃斯蒂尼安點點自己的額角，“都結痂了，是艾默裏克還不放心而已。”

光知道他們兩個的關系，當然不方便詢問別人的夜生活，比如為什麽大半夜的還在走廊轉悠，畢竟他自己現在也在走廊。

兩個男人大半夜的都不睡，蹲在走廊吹冷風，大概再來上一瓶二鍋頭就可以相約吊死在門前了。

光實在覺得氣氛尷尬，於是就沒話找話說了起來，“我聽奧爾什方說艾默裏克閣下是因為你緣故辭職的，是真的嗎？”剛說完他又想給自己兩耳光，感覺自己仿佛一個對別人八卦津津樂道的八婆。

“差不多吧。”埃斯蒂尼安從外套口袋裏摸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不太想讓艾默裏克發現他心情不好，“校董會明知我的血統有問題，他們不是想讓我做什麽評級，只是想把我扣下，讓艾默裏克用龍眼去換。”

“龍眼？”

“奧爾什方沒和你說過嗎？”月光打在埃斯蒂尼安臉上，冷白一片，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瞳孔似乎有點泛紅，“邪龍，黑王尼德霍格的左眼，現在就保存在學院裏，無數人想從中窺探這位黑色皇帝的秘密，校董會的那群家夥也不例外。”

“他們要龍眼幹什麽？”光問道，“龍眼之中的確蘊含著強大的力量，可是血統不純的人恐怕會被其中蘊含的龍威給壓倒吧？”

埃斯蒂尼安別過臉，光被他毫無感情的眼睛看的毛骨悚然，感覺自己仿佛對上的是兩顆極其漂亮又毫無感情的玻璃珠子，而不是一雙活人的眼睛，埃斯蒂尼安又忽然笑了笑，這個笑容中和了他臉上的戾氣，仿佛又讓他變回了那個只是脾氣不太好的老師。

“無趣的勾當罷了。”他懶洋洋的說道，“他們似乎想要利用龍眼的力量提升自己的血統，簡直可笑，妄想觸摸神跡的人總得不到什麽好下場，至於異端者，唔，似乎想要將那顆眼睛還給黑王？你那是什麽表情？”

“不……呃。”

平心而論，埃斯蒂尼安絕對不算是長相嚇人的一款，相反的，他算是難得一見的好相貌了，五官深邃，眼睛大而有神，再挑剔的人都很難從這張臉上找出什麽缺點，但光從第一眼看到他起就覺得他臉上有種難以言說的違和感。

他總是在某些時候顯得格外缺乏活人應該有的生氣，仿佛是掛在身上的人皮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內裏的獠牙來。

“我只是在想，校董會想做什麽，你怎麽這麽清楚。”

“這又不是什麽秘密，你也知道混血種總是追求精純的血統，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人墮落為死侍了，校董會的頭兒——嘶，好吧，托爾丹，他的血統評級一直是C，但我最近以來總覺得他感覺上似乎更強了點。”

這幾天的相處，光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他們口中的校董會是個怎樣惱人的存在，於是道，“可是這樣，把阿爾菲諾送回學院真的沒關系嗎？”

他可記得阿爾菲諾被送回去的時候那憤怒的反抗，甚至喊出了沒有校長的學院算什麽學院的臺詞，艾默裏克十分感動，然後把他塞給了雅伯裏克，委托對方一定要把他平安送回學院。

“沒事，小少爺是萊韋耶勒爾家的長孫。校董會沒必要得罪他們，何況他跟著我們可更不安全。不過你為什麽現在還在外面？”

“……你不是也在外面嗎？”光裹緊了外套，反問道。

埃斯蒂尼安無言以對，只好率先噎人，“你和奧爾什方吵架了？”

“不，當然沒有！”光矢口否認，“我只是睡不著而已。”

“埃斯蒂尼安。”男人溫涼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艾默裏克一手扶著門框，從屋裏探出上半身來，叫他的名字，“你怎麽突然就跑出來了，嚇我一跳。”

埃斯蒂尼安的反應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連忙扭頭蹬蹬蹬後退了三步，“你怎麽也醒了？”

“我還不至於遲鈍到沒發現你不見了。”艾默裏克沖他招招手，“光也睡不著嗎？”

“有點。”光承認了，他伸手揉揉自己的頭發，顯得很是苦惱，“我在想拂曉的夥伴們，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

“放心吧，我通過某些手段接觸到了烏爾達哈官方，他們的通緝還沒有撤銷，至少說明在烏爾達哈眼中他們是行蹤不明的。”

光似乎還是不安，但依舊對他表達了感謝，艾默裏克則牽過埃斯蒂尼安，拉著他回去了。

光站在走廊裏聽著他們兩個的聲音一步一步的遠了。

“你怎麽穿這麽薄就出去了？繃帶也拆了？傷還沒好你就又開始胡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說自己知道了，可是一次都不改。”

“那你想怎樣啊？咬我啊？——餵你來真的！”

最後一句聽的光一陣惡寒，連忙裹緊了自己的外套推門回屋了，在外面吹了半天風他也有點冷。

結果他剛關上門，一回頭就撞上了一個胸口，猝不及的就向後倒去，來人連忙伸手撈了他一把，詫異道，“我剛準備出門找你，你都看不到我這麽大一個人在這嗎？”

“……你們學院流行半夜失眠嗎？”

從校長到老師，一個都不睡，跟夜貓子一樣的滿世界溜達。

莫名其妙被指責流行的奧爾什方老師覺得不甘心，他只是起來喝口水，天地良心，怎麽就被和艾默裏克埃斯蒂尼安這兩個秀恩愛不分場合的家夥劃歸到同一階級了？

“我只是起床喝口水啊。”奧爾什方捉著他的手腕委屈的表示，“再說你現在也是學院老師，為什麽指責我們？”

光:“……”

他覺得這個姿勢好像不太對，後面是門面前是奧爾什方，對方手裏還抓著他的手臂，怎麽看怎麽覺得有點過於的親昵了。

奧爾什方似乎也覺得這個姿勢不太對，他應該松手以停止這種尷尬氣氛的蔓延，但他握著光的手臂，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脈搏，就是舍不得放開。

他像是在荒漠中久行的旅人，即將被孤獨溺斃，卻忽然遇到了另一個同樣久行的靈魂。

背負了罵名和汙蔑的英雄，為家族不齒的混血種私生子，聽上去像是某些奇妙的化合反應，不動聲色的在奧爾什方心中打碎了藥劑瓶，隨後燃燒成光華熾烈的火焰。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就忽然烈焰席卷，一發不可收拾。

“我……”

“你……”

他們又陷入了那天在病房的境況，兩個人互相望著，就是掏不出一句該說的話來。

奧爾什方像是被什麽附身了一般，他忽然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捧起光的臉，低頭吻了他。

我大概會被打死。

奧爾什方想，但他的嘴唇真軟，暖和的，像是小時候母親買給他的軟糖，又軟又甜。

光被他突如其來的吻驚的瞪大了眼睛，這個表情令人聯想起了某些不谙世事的、毛茸茸的小動物，藍色的眼睛裏倒映出他的臉來，既驚訝又無措。

“抱……抱歉。”奧爾什方的聲音在他耳邊，似乎聽上去比光還要驚慌失措一點，“我突然就很想……沒忍住。”

他說完就有點想扭頭跑路的趨勢，但這次是光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年輕的英雄臉頰上有點發紅，似乎在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顯而易見的結果是他失敗了，他拽著奧爾什方，實在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麽，最後自暴自棄的捂住了臉。

“我沒生氣。”光從自己的手心裏把話擠出去，聲音小的都不像他自己的，“你不用……不用道歉。”

他感到奧爾什方忽然伸出手，把他整個人都圈了起來——長得高就是好——隨後小心翼翼的擁抱了他。

和那天面對刁曼的時候不同，此刻沒有殺戮和火焰，更沒有身邊沖天的水柱與不安，只有他們兩個和一地的月光。

奧爾什方可能睡前洗過澡，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沐浴乳的香味，嗅起來是甜味的。

“我是福爾唐家的私生子。”奧爾什方忽然說，“之前沒有刻意提過，是因為所有人都把我視為我父親一生之中唯一的汙點。”

“你也是混血種，應該能理解所謂的‘血之哀’，我們生而孤獨，與常人不同，但說實話在我看來其實沒什麽，孤獨與不孤獨都是一樣的，我不在意權與力，來到學院只是因為我喜歡這些孩子，也喜歡為自己的目標而戰。”

“可是我遇到了你以後啊——”

奧爾什方忽然笑了一聲，光看到他微微垂下了眼，睫毛在月光下仿佛根根可數一般。

“我卻忽然覺得，我以前是怎麽走過來的？這世上的人那麽多，為什麽我卻一直一個人？”

光一言不發，只是伸出了手，也同樣回抱住了奧爾什方。

只有一刻也好，光忽然想，總算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們兩個都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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