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裹著風雨而下，奧爾什方在那一刻幾乎來不及思考，反身猛的抱住光，把他撲了出去，堪堪躲過刁曼的攻擊。

刁曼降落在地，巨大的身軀和俯沖力度激起四周的灰塵，紛紛揚揚的繞著它飛舞，它的眼睛透出一股森然的冷，卻又像跳動著燃燒著的火焰，赤焰鎏金，自往昔而來。

那雙龍瞳從光身上掃過，火焰一般的目光卻倏而停頓，隨後化為了極致的怒火萬丈，巨龍仰天而嘯，肺部漲大，口中分明是烈火熊熊，即將噴出的龍炎！

光從地上爬起來，剛一擡頭，迎面而來就是熊熊燃燒的烈火，他身邊可沒有帶什麽抑制龍炎的防具，眼看就要被龍炎灼身，光不由得咬住牙。

不行，不能是現在。

他還沒有找到拂曉的同伴，還不知道他們的消息，還沒有替他們洗刷冤屈，還沒有查出真正的兇手是誰。

絕不能，無論如何都不能停在這兒！

一只手臂攬住他，奧爾什方將他整個人都拉進懷裏，轉過身用自己的後背對著刁曼，口中吟詠出幾句古老的語言，光下意識抓住了他肩上的衣服，和服的布料很好，摸起來手感溫暖而柔軟。

水的屏障在他們身側盤旋而起，隔絕了視線和火焰，它分明是流動的，卻展現出一種堅硬的特質與冰冷，阻擋住了龍炎帶來的灼燒感。

這是個不合時宜的擁抱，在一片狹窄的空間之中，由奧爾什方撐開的言靈領域，外間還有刁曼的虎視眈眈，可他們誰都沒有去在意這些。

奧爾什方低頭看著光，兩雙藍色的眼睛目光相觸，世界仿佛在一瞬間也安靜起來。

他能感覺到光的身體有些僵硬，似乎不太適應這種沒有距離的接觸，對方比他要矮上許多，這麽近的距離下只能仰起頭來望著他，奧爾什方擁著他，內心裏忽然泛起柔軟來，像是走過了千山萬水的旅人，終於迎來了山巔上最美的日出。

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私生子的身份一直如影隨形的跟隨著他，盡管父親從未將他與其他幾個孩子區別對待，也有不少人曾試圖向他表明心跡，可混血種與生俱來的孤獨就像是藤蔓一樣纏繞在心上，勒的那顆心臟難以呼吸的沈沒下去，墜進最深的海洋裏，仿佛他的肉體只是時光，只是一刻孤獨的瞬息。

可現在他僅僅只是抱住了光，擋住了刁曼的攻擊，那顆心就仿佛從深淵裏浮了上來，回到了他的胸口，漸次穩定的跳動起來，孤獨的感覺從此離他遠去，令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睡前剛剛讀過的詩。

“我從你開始，我在你結束。”

我大概是瘋了。

奧爾什方有點自暴自棄的想。

外間的刁曼似乎也停下了攻擊，它已經發現火焰並不能突破這重水域，水系的言靈正好克制火系的能力，如果換成風系的言靈，可能就要吃一番苦頭了。

“我只見過一次你的言靈。”奧爾什方在光耳邊說，呼吸間的氣流打在光的臉上，暖暖的癢，“之前，在庫爾紮斯高地，很強，讓我看了都不由得讚嘆，將極致的守護與極致的殺戮融為一體的力量——但剛剛刁曼向你攻擊，你卻沒有動用它。”

光深吸了口氣，奧爾什方繼續說，“為什麽？從你來到伊修加德起，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你用過言靈，你身上發生了什麽嗎？”

“……我很抱歉。”光同樣壓低了聲音回答他，“我的確出了一些事，如果能回去的話我一定會解釋給你們聽。”

奧爾什方沈默良久，微笑起來。

“不用道歉。”他用擁抱的姿勢拍拍光的肩膀，“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

而後他將光向後一推，原本環繞著他們的水之屏障從後方散開，在眨眼之間靈活的轉向，將奧爾什方和刁曼包在了一起！

“奧爾什方！”光望著沖天而上的水柱，他伸手去觸，能摸到的只是一片冰冷，他大概能猜得到奧爾什方是海洋與水之王的血裔混血種，對水的操控能力可謂是登峰造極，這瞬間他近乎有些後悔剛剛所提出的追過來的打算。

這怪不了他，沒有人會料到原本只是在天上尋找什麽的刁曼會突然對他動手，可光根本忍不住自己的自責。

冰冷的水壁上，忽然有一絲溫暖，光擡起頭，盡管裏面的情況什麽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奧爾什方的手。

“別擔心。”奧爾什方的聲音很是樂觀，“你會沒事的，摯友。”

刁曼將視線從沖天的水柱上移下，望著奧爾什方，它，或者說她，有一雙酷似黑王尼德霍格的眼睛，像是燃燒的火焰，又像是寂靜的深淵。

“你想要保護那個人類。”巨龍用優美而禁忌的語言說著，像是詠唱的龍詩，“愚蠢啊，就算是海洋與水之王的血裔，你以為自己可以與我為敵嗎？”

“那倒不會。”奧爾什方無論在什麽情況下似乎都可以保持一個輕松的狀態，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的，而此刻他的笑容看上去卻漸漸的扭曲——那並不是因為他的恐懼或者是憎恨，單純的是因為他的臉頰此刻就在逐漸變形！

藍灰色的鱗片從他肩上，手臂上蔓延而出，爬上全身的各個角落，骨刺和巨大的翅膀由他後背而生，絞碎了他身上的做工細致的衣衫，細密的鱗片之間血色沁出，瞬間又被蒸騰成細微的血霧，此時此刻，這個男人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個人，反而無限趨近於一條暴怒的龍族！

爆血，混血種強行提升自己體內的龍血純度，這個過程根本就不可逆，一次次的使用會使得混血種的血統無線趨近於龍，最終異化為死侍，徹底失去作為人的一切。

刁曼目視著他的改變，同樣展開了身後的翅膀，她沒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用前爪支撐著地面，緩緩的臥了下去。

那雙如同火焰燃燒的瞳孔裏倒映出奧爾什方被骨刺般的面具覆蓋的臉，她靜靜的問道。

“都說你們混血種是龍的血脈，你們與龍相同嗎？”

“你們是否像龍一般，享受著永無止息的孤單和痛苦，內心荒蕪而寸草不生，終其一生，都難以尋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與方向？”

奧爾什方半彎下身，隨時都可以暴起戰鬥，他半閉著眼睛，像是什麽都沒看，實際上卻已經牢牢鎖定了對手的目標，水墻流動而呼嘯，蓋掉了外界的聲音，這個寂靜的區域裏，似乎只有刁曼的聲音在回響。

奧爾什方沒有回答她的話，可刁曼看著他的樣子就已經明白了。

“寧願冒著異化為龍的風險，寧願身化死侍，明知自己不會是我的對手——你卻仍然要留下來，獨自面對我。”她輕聲說道，“看來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心。”

“可我也是。”

刁曼的雙眼閃耀著金色，她發出咆哮聲來，震的奧爾什方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我要尋找他！我要助他歸來！我親愛的尼德霍格，我的王！”

他們身後巨大的骨翼紛紛張開，一齊沖向對方，龍吼的聲音震動四周。

光身後傳來引擎轟鳴的聲音，他回過頭去，發現是艾默裏克終於趕到了，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輛摩托車，拉風的一路騎過來，看到眼前沖天的水柱之後整個人都楞了一秒，剎住了車。

他後座的人長腿一跨從車上跳了下來，摘了自己頭上的頭盔，順手將被雨水占在臉上的一縷長發別到耳後，瞇起眼望著喧騰不止的水柱內間。

“奧爾什方在這裏面？”艾默裏克也快步上前，“有辦法打開這水柱嗎？埃斯蒂尼安？”

“可以是可以。”埃斯蒂尼安伸手摸了摸，觸手只覺得冰冷嚇人，他的言靈屬性是火，對這種冷冰冰的東西一貫沒什麽好感，“但我和奧爾什方的言靈屬性正好是相克的，何況如果他在裏面戰鬥，我們強行打開它大概會讓奧爾什方分心，反而更加危險。”

艾默裏克眉頭緊鎖，不由得看了光一眼，似乎有些奇怪奧爾什方為什麽要把自己和龍關在一起，反而把光這個朋友丟在外面。

埃斯蒂尼安從腰後拔出那把刀，手指在刀鋒上一抹，帶出一串熱烈的火焰，乍一眼看去，似乎與刁曼剛剛所使用的別無二致，“如果非要進去，恐怕要強行突破了，艾默裏克，我懷疑奧爾什方使用了爆血，他的言靈往日裏不會有這麽高的強度。”

“爆……”艾默裏克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怒色，但很快就被他收拾到了表情後面，“一個人把自己圈起來和初代種戰鬥，奧爾什方也是厲害了。”

說歸說，他還是轉過身，打開了光剛剛開的那輛車，從車後備箱裏取下了一把弓箭，引箭搭弦，風之力從他身邊爆發，將他身上的大衣衣角都掀的在空中飛舞起來。

埃斯蒂尼安則將手裏的那把刀塞給了光，“我剛剛用言靈加固過它，應該是可以用的。”他深深的看了光一眼，忽然古怪的一笑，“你的言靈好像出了什麽問題，難怪奧爾什方要將你關在外面。”

光攥緊了刀柄，埃斯蒂尼安沒再繼續看他，而是轉過身回到艾默裏克身邊，他一伸手，指尖燃起了赤紅的火焰，隨著風的流動，一簇一簇的像是在艾默裏克的箭尖之上燃燒起來一般，風與火的極致結合，在一剎那間從弓弦之上呼嘯而出，直沖水柱而去。

與此同時埃斯蒂尼安伸出手，赤紅的火焰從他指間延伸到手掌，再拉長變形，凝出一把修長的長槍來，他反手將長槍握在手中，眼睛盯準了箭的方向。

並沒有想象之中的水火交鋒，在那只箭還未來得及觸及水柱之時，那道沖天的水柱就忽然像失去了支撐一般雕落下來，光猛然瞪大了眼，可那其中卻沒有奧爾什方的身影。

刁曼的一只眼睛被一把劍刺穿，身上也傷痕累累，另一只眼睛之中怒火萬丈，那支箭沒有射中水柱，卻恰好深深的刺入了她的前肢，迫使她跪倒在了地上。

光還未來得及思考，埃斯蒂尼安已經從他身後一躍而起，手中的長槍夾雜著火焰，奇準無比的落在巨龍的頭上，一槍刺進了她的另一只眼睛！

刁曼被刺中之後發出一聲慘烈的龍吼，可她實在傷的太重，只能奄奄一息的撲倒在地，雙眼都被刺瞎，她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埃斯蒂尼安提起槍來，準備補上最後一擊。

“……我親愛的尼德霍格……”

長槍在她頭上頓住。

“我……我已經……”雌龍發出的聲音像是懷念，又像是痛苦，她像是已經陷入痛苦的癲狂，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然一擡頭，埃斯蒂尼安還算是個病人，前幾天受的傷還沒有痊愈，就被刁曼硬生生給甩了下去，而後她騰空而起，直沖天際。

艾默裏克丟了手中的弓箭，快步上前，雙手一展，言靈領域以他為中心向四周鋪開，減緩了埃斯蒂尼安落下的速度，隨後他一伸手，就穩穩的接住了對方。

還有另一個奧爾什方，也被柔和的風之力卷到了艾默裏克身後，他身上的鱗片已經盡數褪去，看上去沒有受什麽重傷，甚至比刁曼的情況還要好上很多，只是因為爆血的原因脫力昏迷了而已，剛剛他被刁曼展開的翅膀擋住了，所以光才沒看到。

埃斯蒂尼安被刁曼甩的差點自由落體而亡，他前幾天撞到了頭，現在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就伸手抓住了艾默裏克的衣領，艾默裏克看他狀況不好，幹脆就抱著他沒有放手，仰頭望著天上的巨龍，“都已經傷成這樣……它還要繼續戰鬥嗎？”

刁曼的頭對著他們四個的方向，龍族的臉上沒有表情，卻無端讓人感受到了一股濃重的悲哀，血液從她受傷的眼睛裏源源不斷的淌出，像是永遠也流不幹的淚水。

“王，我無法再繼續陪伴您，請您在歸來的那一刻，不要忘懷我的存在。”

龍炎從她的身軀上蔓延，清冷熱烈的在天穹之上亮起，灼燒出一片燦爛的挽歌，她像是不知痛苦，毫無知覺的在天空之中漂浮，直到被火焰徹底吞噬，從風中消散。

雷雨終於停下。

“埃斯蒂尼安？”艾默裏克輕聲叫了他一聲，埃斯蒂尼安這才回過神，猛然發現自己正盯著天空，淚流滿面。

“我沒事……你把我放下吧。”

艾默裏克依言讓他站穩，埃斯蒂尼安匆匆忙忙抹了一把臉，“沒事，我也是黑王的血裔，比較容易她的影響，奧爾什方怎樣了？”

奧爾什方確實是個熱愛鍛煉的混血種，身上的肌肉線條被雕琢的極為好看，又不顯得太過誇張，簡直可以拿去做古希臘雕像的範本，渾身都充滿了男人憧憬的力量之美，可他本人畢竟不是個雕像，就算這具身體可以讓人非常欣賞，光也不能讓他裸奔回去，於是脫了自己的浴衣把他蓋了起來。

“還活著。”光頭也不擡，只盯著奧爾什方，惜字如金的回答，“應該不會有事。”

“我這就聯系醫院。”艾默裏克從車裏掏出自己的手機，剛劃開鎖屏，就看到了一條來自校董會的信息。

他抿著嘴，先聯系了醫院，又通知了雅伯裏克幾個人想辦法和當地的官方解釋一下今天的狀況，隨後一目十行的掃過那封信，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隨手就刪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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