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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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爾用盡了所有克制力,才沒讓自己躲開那雙渴求的手。

修道院角落的黑袍人靜默地移動, 點燃了幾個方向的燭臺, 在鹹濕的海風中, 燭火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搖曳,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寂靜又焦灼的氣息。

而身著黑袍,頭上戴著黑山羊面具的男人額頭抵在地面, 半天都沒起身,那雙手再次向前伸, 但卻被無形的力量困在距離他一尺的位置……

阿塔爾看向康斯坦丁,後者收回了手, 好像剛才用了魔法的人不是他一樣。

但黑山羊面具就像是根本不在意屏障, 它導致他觸碰之後手指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他仍舊試圖穿透那段隔絕在他們之中的束縛, 嘴中發出嗬嗬聲, 有鮮血從面具的下沿緩慢滑落,滴在地面,匯聚在阿塔爾腳底的血泊裏。

……為了接近它, 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癡迷地想。

阿塔爾看著他的手指一根根折斷,最後扭曲成幹枯樹枝的模樣,恍惚間似乎與那些古怪小鎮的樹枝重合了。

但彎曲至此,他都要試圖觸碰阿塔爾的鞋尖, 雙手蜷縮收攏, 嘴中說著阿塔爾聽不懂的古老的語言。

眼看對方折斷的手指即將穿破那一層屏障, 阿塔爾卻依舊站在原地——

他反倒被激起了好奇心,想要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什麽。

最開始,阿塔爾還保持著戒備的狀態,不知道它們為什麽用那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眼神看著他。

但隨著時間過去,他分明沒有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敵意,更為明顯的是……他們顯然把他當做了某位值得崇拜的人物。

——這是個問題。

如果以往觸發了什麽支線,系統會立刻提醒他。

而這次,它一言不發,這只說明一點,這件事情包含在他已接受到的任務中,大概和刺客聯盟在星城的任務有關。

阿塔爾微微俯身,黑山羊面具仰起臉,他們在半空中視線對上,後者就像是被神眷顧了一般,渾身激動到抽搐的地步。

……他居然稍微覺得他有些可憐了。

阿塔爾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朝對方伸出手,像是要觸碰這位被強烈感情振奮而以至於連身體疼痛都被忽略的信徒。

但最開始讓他不要輕舉妄動的人反而沈不住氣了。

站在他身邊的康斯坦丁動了動,他突然一步邁到阿塔爾身前,擋住了兩人,把阿塔爾往後一推,然後狠狠踢向了黑袍人。

一瞬間,阿塔爾都能聽到對方的鼻梁碎掉的聲音,即刻,面具下的血湧了出來。

這一下猝不及防,山羊面具被踢飛了,他在地上滾了幾圈,撞到了最近的長椅,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阿塔爾聽著都為他感到一痛,果然,對方根本沒有辦法再爬起來,立刻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態。

一把匕首順勢從對方寬大的黑袍袖口甩出來,落在地面,發出清晰的啪嗒聲,隨後順著粘膩的血跡滑到一邊,在冰冷的月色中留下清晰的反光的痕跡,打破了此刻詭異的氣氛。

他看了一眼康斯坦丁,對方安撫地捏了捏阿塔爾垂在寬大袖口下的手指,低聲對他說:“……不要說話。”

康斯坦丁把匕首撿了起來,拿在了自己手裏,漫不經心地轉了一圈,他的手指蒼白,指節分明,在月色下顯得更加好看。

一只烏鴉從長椅一端驚起,撲騰翅膀試圖從彩繪玻璃破口處飛走,發出譏笑般的聒噪嘎嘎聲。

匕首在半空中劃出鋒利的曲線,但沒有傷到持刀的人一點,反倒被對方握在了手裏——這是一個進攻的信號。

然後,康斯坦丁一擲匕首,它破空而出,發出撕裂空氣的咻聲,將那只烏鴉穩穩釘在了長椅上。

烏鴉掙紮了一會兒,漆黑的羽毛掉落了幾根,但對生命流逝的挽回來說完全是無濟於事。

鳥類的爪子在半空虛晃,血液順著匕首的凹槽滴落在地上,發出水龍頭沒有擰緊的滴水聲。

空氣一片寂靜,只剩下這細微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不過幾秒,它就徹底斷了呼吸。

剩餘的戴著面具的人卻並沒有把視線投註給匕首一點,而是轉向了動手的康斯坦丁,他們的動作整齊而緩慢,靜默得如同一則開了靜音的短片,仿佛他們都是無生命的玩偶,有種異樣的恐怖感。

但在場的兩人都沒有被嚇到。

如果有人在此刻俯視這座狹小破敗的修道院,就會發現一個讓人渾身顫抖的事實。

那就是原本在五個角落點燃的蠟燭熄滅了一支,恰好對應烏鴉被驚飛的位置,說明康斯坦丁的動作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早有準備。

他毀掉了那個對阿塔爾來說太熟悉的符號,無論是夢裏還是那些自殺現場,都充斥著這個符號。

康斯坦丁說:“你們做的很糟糕。”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在寂靜的修道院裏展翅般盤旋了一圈,整個黑壓壓的人群都能聽見他的話。

“我知道你們在渴求什麽,”康斯坦丁繼續說,他裝得還有那麽幾分威嚴,“但你們做錯了。”

“我不希望你們繼續在星城做出類似於之前的自殺事件,這不是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們想吸引它的註意,但它不需要你們。”

阿塔爾微微一驚,原來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他日記本上收集到的那些詭異自殺的案件,全都和這群人有關系了?

用活人來祭祀,好像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對這群人來說,本該如此。

他感覺一陣幹渴感突然湧上了心頭,仿佛有什麽在惱火的燃燒,他的靈魂脫離了這具惹人煩躁的沈重軀體,然後冷漠地旁觀一切一樣。

但這副驅殼將他束縛住了,讓他被重力牢牢拴在地面,在這裏聽一群烏合之眾鬼扯,讓這陣人間的風刮擦他的側臉。

恰逢這時,那個原本暈過去的黑山羊面具醒來了,他的聲音顫抖道,臉對著阿塔爾的方向,用那種仿佛落不到實處的虛幻聲音說:“……不,它不需要,但您需要。”

“您出現在這裏就說明我們做的一切是值得的……您、您終於註意到我們了。”

他發出一聲低泣:“我以為您不會在意我們。”

“……您是迎接它的鑰匙,只要您在,它就有機會現世。”

阿塔爾身側原本已經進入表演狀態的康斯坦丁藏在面具下的眉毛皺起,沒想到這個家夥會突然醒來,並且發表這樣一串和他對著幹的宣言。

而他的手還保持著上舉的手勢,就這樣僵在半空,以至於微微酸痛。

“快生氣。”

康斯坦丁的聲音在他的耳側響起,他輕輕地提醒,同時垂下手,戳了戳阿塔爾的後腰。

……生氣?

他該怎麽生氣?

換句話說,他怎麽戴著面具,裹著根本看不出身形的黑袍表現出生氣的情緒?

這真的突然難到阿塔爾了,康斯坦丁的不切實際讓他再次感到有些惱人的煩躁。

他一無所知地站在這裏,就像個任人參觀的雕塑,和那座在廢棄的修道院裏結上蛛網的聖像沒什麽區別,簡直是一種冒犯。

但所有人的視線都重新匯聚在他身上,讓阿塔爾變成仿佛需要臨時趕鴨子上架表演的三流戲劇家。

不過他的觀眾都是一群貌似邪惡密教團的螞蟻,用力一碾就會輕而易舉地死去。

生氣?他的思維逐漸飄遠,感覺胸腔中擠出非人的憤怒,他現在就很生氣。

然後,阿塔爾擡腳,踩了一下地面。

這不是一個小女孩撒嬌的動作,因為順著他的力道,從他踏到地面的位置逐漸出現裂紋,修道院晃動了一下,很快接近平靜。

但這卻遠遠不是結束,因為危險只在一瞬間平靜後突兀地出現,像風暴前偽裝祥和的海面,是進攻前的遮掩。

——開始了。

那串裂紋仿佛有了意識,它們發出雷電嗡鳴般的嘶嘶聲,像世界樹下的蛇群一樣從阿塔爾的鞋底竄出來,在合攏的地面游弋,開掘出新的道路,饑渴地吞噬著地面的泥土,留下曳尾後的深深溝壑,仿佛人類碎掉的脊梁。

從修道院可以望到的那一片海面,由平靜而變得動蕩,仿佛悲鳴般應和著澎湃著巨浪,發出沖刷岸面的陣陣譏笑聲,像在捉弄不足輕重的小蟲子們。

那些還在海面上操控著船只的人類發出陣陣驚呼,恐懼的聲音一直順著鹹濕的海風傳到阿塔爾的耳裏,但很快被建築崩塌的吱嘎動靜所掩蓋……

修道院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威壓,像只帆船一樣隨著地面的浪潮傾倒了。

康斯坦丁擡頭看了一眼,屋頂已經裂開了,正好露出夜晚頭頂的顆顆繁星,它們的星位透露出不祥的征兆。

修道院的墻壁坍塌,露出埋在裏面的森森白骨……這就是他們三年為了吸引他的註意力做出的事。

將那些自殺者的墳墓掘開,他們剔下腐肉,取走肋骨,然後把它們埋在了這座修道院的墻壁裏,為他塑造了現身的純潔初地。

……

而那些身著黑袍的人群全都跪下來,然後變成了幾縷黑煙,消失在原地。

他們得到了滿意的答覆。

只剩下阿塔爾和康斯坦丁兩人,暴風把阿塔爾的黑色兜帽吹起,露出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他的表情微微茫然,而星城的海面終於再次平靜了下來,好像一切都結束了。

康斯坦丁扶額,一只手插在袍子裏的風衣口袋裏,吸氣道:“……哎,麻煩了,真的真的麻煩了。”

……他又搞砸了,康斯坦丁煩躁地想。

他只想低調解決……但……

康斯坦丁沒有說清楚。

阿塔爾身體發生的改變已經超過了他的預期,康斯坦丁弄錯了什麽,所以他的自大搞砸了這場潛入……

阿塔爾看向他,猝不及防被他摁住了腦袋,揉了一下臉。

然後康斯坦丁撒開手,他焦灼地抽出了煙,但卻沒有點燃,咬在雙唇間含糊問道:“你現在的監護人是誰?”

……莫名有種要被教導主任叫家長的感覺,阿塔爾想,他居然有些慌了。

——但是明明是你帶我出來才闖禍的啊!

“酒吧是吧?我沒記錯他們在那裏等你。”

康斯坦丁踢走了腳邊的石頭,吐了口氣,才繼續慢吞吞地說:“現在我就送你回去,然後我們一起去見他,說清楚黑暗正義聯盟查到的一切,你會明白的。”

……這不是他的錯,他本來以為只用這樣就能停止一切的,根本不需要更多行動。

但事實證明,他犯錯了,他應該早點找到阿塔爾,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手忙腳亂,陷入這樣尷尬的境地……

約翰·康斯坦丁是黑暗正義聯盟的領袖,這是一個處理邪惡魔法事務相關的團體,和正義聯盟有些聯系,在暗處保護著世界。

而他這次來到星城,就是為了解決這座城市彌漫著的嚴重的精神汙染因子和異教徒的問題,但所有事情都不會像康斯坦丁想的那麽容易……

就比如現在,這個大動靜,這不是他的本意。

——他一手造成了阿塔爾在黑暗世界的暴露,間接促進了刺客聯盟的計劃。

“我幫了刺客聯盟。”他低聲說道。

我要慘了,康斯坦丁心想,在屍骸的包圍中,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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