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完。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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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的慌亂,唐璨顯然游刃有餘,一邊玩一邊說她:“我說你打游戲不行你還不承認,你看看,是不是這樣?”

“……我玩別的游戲很六。”陳蒔蘿小聲辯解,又問她,“你怎麽這麽厲害?”

“我跟我哥的娛樂活動就是打游戲,什麽游戲都玩。從小玩到大,什麽都會了。”唐璨一邊說著,一邊叮囑她,“進度條到最後一點點就不用繼續了,先放著,我讓你開你再開。”

她瞥了一眼電腦上的屏幕:“哎,快按校準!”

“啊?”陳蒔蘿又一次茫然地看向屏幕,指尖慌忙探向空格鍵,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指針劃過了校準區域,完美地炸了。

只聽鐺鐺兩聲,唐璨屏幕上的角色應聲倒地。

“……還好這不是排位,不然我真要謝謝你了。”唐璨無力地松開手,“我要舉報你,演員行為。”

陳蒔蘿小聲說:“我沒有。”

唐璨把手機上的游戲關掉,示意她:“趕緊睡一會吧,感冒還沒好呢,玩一局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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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周,陳蒔蘿病好了,又接了新的工作。先去劇組試鏡,然後錄制一個訪談類節目。這個訪談節目很有名氣,每一期都有不少觀眾在追,據蘭雅說,是她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讓陳蒔蘿務必要好好把握。

她都已經這麽說了,陳蒔蘿也不好拒絕,只能接下了這個節目。秦業家裏有遠房親戚來,臨時請了幾天假回家,陳蒔蘿就請了唐璨來當助理,陪她工作幾天,順便把秦業的空缺頂掉。

唐璨從沒接觸過這類工作,比起秦業來,業務能力顯然更差,但陳蒔蘿的目的在於唐璨本人,對於她的工作能力一點都不在乎。

節目的錄制時間在晚上,陳蒔蘿下午就到了。簡單的彩排之後,她被安排到化妝間做造型。唐璨搬了個椅子坐在她旁邊,看著節目組的化妝師給她化妝、梳理發型。

化妝師給她卷了卷頭發,兩邊挽起來綁住,剩下的頭發散放下來,一些垂過肩頭,另一些散在背後。

然後問她:“這樣可以嗎?”

“可以,”陳蒔蘿點點頭,“辛苦了。”

化妝師走了以後,她起身對著鏡子轉了一圈,看身上的連衣裙擺開蕩漾的弧度,又湊到鏡子跟前,在燈光下欣賞眼角的亮片。

末了還問唐璨:“好看嗎?”

“好看,”唐璨不以為然,“你是小學生嗎?還這樣照鏡子的。”

陳蒔蘿為自己辯解:“這叫追求完美。”

唐璨失笑。

等了半個多小時,有人來通知陳蒔蘿準備上臺。她顯然有點緊張,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又湊過去觀察妝容,確定沒有什麽問題,才放心地準備離開化妝間。

“等等,”唐璨叫住她,“你過來一點。”

“幹什麽?”陳蒔蘿莫名其妙,還是依言往前走了幾步。

唐璨站在原地,先是微笑著看了她一眼,然後突然上前,輕輕地擁抱了她,微微側了一下頭,在她頰側留下一個淺淡的親吻。

“別緊張,”她輕聲說,“加油。”

陳蒔蘿不敢置信,捂著臉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直到唐璨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驀然回過神來,倒退幾步,飛快地推開門走了。

陳蒔蘿走了以後,唐璨在化妝間裏坐了一會,直到舞臺上節目錄制正式開始,所有工作人員都過去盯著,化妝間外沒人了,她才站起來。

她本來想找紙筆,但化妝間裏沒有,只好抽了張紙巾,擰開一管口紅,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把它壓在陳蒔蘿的手包底下。

做完這件事,她拿起自己的包,推門離開了化妝間,往電視臺大樓外走去。

她出門的時候,一個掛著工作證的女生正好從外面進來,兩人打了個照面,唐璨禮貌地朝她點了點頭。

“呃……唐小姐?”工作人員遲疑了一下,還是叫住了她,“陳小姐不是還在錄節目嗎?你這是要去哪?”

“我家裏出了點急事,我爸住院了,我得過去看看。”唐璨溫和地說,“到時候她錄完節目了,麻煩你幫我跟她說一聲吧。”

“行,”工作人員將信將疑地應了,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擅離職守的助理,“住院了那確實是大事,你趕快去吧。”

唐璨朝她笑了笑,轉身拉開了玻璃門。

聽到她走下臺階時清脆的足音,工作人員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竟然穿了雙高跟鞋:這也是很奇怪的地方,畢竟助理的工作就是要跟隨自家藝人到處跑,非常辛苦,除非是特殊場合,不然沒人會穿高跟鞋的。

陳蒔蘿帶來的這個助理,真是一點都不專業。

不過專不專業也是人家的事,不是她能擅自點評的。工作人員暗自搖頭,往演播室裏走去。

======

晚上九點,節目錄制結束。陳蒔蘿剛走下舞臺,就被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攔住了。

“陳小姐,”工作人員說,“你助理剛剛提前走了,讓我跟你說一聲,說是家裏有事,好像是她爸爸住院了。”

“……什麽?”陳蒔蘿皺起眉,“她家裏有事?”

“她是這麽跟我說的,”工作人員看她臉色不對,心裏暗叫不好,“要不你打電話問問她?”

陳蒔蘿向她道謝,快步去了化妝間。工作人員暗自搖頭,心想:這做助理的果然是不合格,這下估計要被炒了吧。

化妝間裏空無一人,只有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和她的手包還擺在原地。陳蒔蘿走過去,發現自己的包底下壓著一張紙巾,於是將它抽出來,拿到眼前細看。

上面用口紅寫了一句話,字跡有些潦草,口紅的痕跡暈染出來,還糊到邊沿處。

“有些事要去做,勿念。”

陳蒔蘿看著那張紙巾,臉色發白。

她終於明白唐璨那個突如其來的親吻是什麽意思了。

那並不是鼓勵,也不是安慰或者某種愛意的表達,而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的道別。

她又氣又急,扶著梳妝臺緩緩坐下來,拿出手機給唐璨打電話。

還好,唐璨沒關機,但一直沒人接聽。她不死心,打了一遍沒人接,又打了第二遍。

重覆到第三遍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了,她也不管對面的人說了什麽,只急切道:“唐唐,你在哪?”

“這不重要,”唐璨冷靜地說,“你也不用管我,有些事,必須是由我去完成的。”

“可是你為什麽不能等我一起呢?”陳蒔蘿聲調驟然拔高,急得恨不能探身過去把她拉回來,“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麽事?”

“這些都不重要,你還不明白嗎?”風聲穿過耳畔,唐璨溫和而哀傷地笑了笑,“陳蒔蘿,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喜歡你嗎?”

“十年了,你是除了我死去的家人以外,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只能是你,不可能再分給別人。那是因為我覺得你是最特別的,因為我們明明有相似的經歷,可我卻不能像你一樣,拋開其他的痛苦和黑暗,重新去感受這個世界的溫暖。人總是會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格外奢望,就像那個死在冰天雪地裏的小女孩,會劃盡最後一根火柴一樣。”

她低低笑了,目光向遠方投去,沿著逐次排開的路燈,沿著車水馬龍的街道,沿著城市裏絢爛的萬家燈火,越過遠處那座橫跨海面兩岸的大橋,越過城市對岸連綿的群山,沒入未知的、深邃的黑暗夜空。

“如果我還能活著回來,那我會永遠記住今天的月光——很美。”

作者有話要說:

做一個寫完就發的勤奮孩子。

Chapter.64

今天的月光確實很美,在寒風中、細雪裏,分作淺淡而蒼白的幾束投影,照映在大樓外的空地上,偶爾有人匆匆走過,像淩空趟著一地的白雪,無跡無痕。

但陳蒔蘿看不見,也無心去欣賞。如此寒冷的天氣裏,她急得額角都冒了汗,抓著手機的手緊緊地扣住,就怕唐璨一言不合把電話掛了,然後關機拔卡,再也沒有辦法聯系上。

“唐唐,你聽我說,你別沖動行不行?這樣太危險了!”

相對於她的急迫,唐璨悠閑從容的態度顯得很不真實。她並不急著掛斷電話,因為時間並不緊迫,但頭頂利刃高懸,前方深淵萬丈,背後荊棘叢生,無處可退,她如果不多說幾句,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唐璨不理會她的急切:“我以前看推理小說,最後會有一個揭露兇手的環節,偵探把所有人召集起來,開一個簡短的會,還原故事的全貌,列舉出他曾經懷疑過哪些人。那些人總會心急如焚,想證明自己不是兇手。但這其中,必然有一個人是真正的兇手。他也許會對偵探的指控不屑一顧,也許會暴跳如雷,也許會坦然認命——我很喜歡那個環節,可惜事情發展到我身上,我卻沒有這個機會去向更多人還原它。”

陳蒔蘿試圖勸說她:“你回來,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哄小孩子的那一套對我沒用,”唐璨冷靜地回絕了她,“這件事和你無關,我只想一個人去解決它。我說過會給它一個結局,那我就一定會做到,你本來就不應該參與到這件事當中來。”

她笑了笑,說:“行了,就說這麽多,有緣再見。”

電話“嘟”地一聲掛了,陳蒔蘿不死心地回撥過去,但對方已經關機了。

她坐倒在椅子上,雙手緩緩捂住了臉。

唐璨比她印象中、甚至比她想象中都要勇敢。她擁有堅定而決絕的意念,即使跋涉千山萬水也不會停歇,她也擁有足夠冷靜的心態,強大到可以獨自面對風暴。

最重要的是,她能夠一往無前,執著十餘年都不曾放棄,即使玉石俱焚,也要鐵骨錚錚,永遠不會軟下雙膝。

她不知道,那個在哥哥的保護下長大的、有點叛逆的女孩,是怎麽會長成現在這個模樣的。

即使她們的交集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開始,但那十年時間,是她永遠不可能看清楚的。

過了一會,陳蒔蘿恍然擡起頭來,看著鏡子裏自己的面孔。

還好,妝有點花,但不算明顯,就是通紅的眼眶太過顯眼,而且沒法遮蓋過去。

她這次來錄節目,粉絲們是知道的,外面已經有很多人在等著接她下班了,她總不能讓這些遠道而來的人白等一趟。

秦業請假了,唐璨也走了,她不能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開車離開,只能先出去見他們一面,然後從後門去停車場。

陳蒔蘿戴上口罩和帽子,帽檐壓低,對著鏡子檢查了幾遍,確定離得遠的情況下看不見她的眼睛,於是放心地走了出去。

很多人都在外面等著,見她出來,都揮舞起手中的燈牌,還有人高聲喊她的名字。她走下幾級臺階,朝他們招招手,示意自己聽見了。

條件有限,也就只能做這麽多了。她轉身走回大樓裏,到了門口,又回過頭沖他們揮手。

十分鐘後,她從停車場開車離開時,還有人三三兩兩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盼望能離她近一點。

陳蒔蘿遠遠地看見了,把車停在路邊,拿手機發了條微博。

【陳蒔蘿】:還要補錄幾個鏡頭,不知道會到多晚,大家早點回去吧,別等了。

她在原地等了一會,看見那些粉絲紛紛散去,才放心地開車離開。

路上等紅綠燈的時候,她又撥了唐璨的電話,這次倒不是關機,而是直接無人接聽了。

======

唐璨買了最晚的一班飛機,連夜回到了連城。

為了不讓陳蒔蘿找到她,她沒回家,在市中心訂了家酒店住下。

翌日清晨,她七點就起了,在酒店吃過早餐之後,打車去了一個老舊的小區。

她小時候搬過一次家,因為父親的單位地址搬了,所以家裏也跟著買了新的房子,原來的房子租了出去,現在還一直有租戶在住。

小區不大,只有三棟樓,每棟樓都只有八層。樓上沒有電梯,所有住戶都走樓梯上下。樓梯的每一級都是水泥地,連一層瓷磚都沒有,踩上去回聲很大,整層樓都能聽見。

她只在這裏住到了十一歲,小學畢業那年就搬家了。這房子本該在拆遷區域之內,卻不知道為什麽,遲遲都沒有劃到拆遷的範圍裏,只能把這間沒人住的屋子拿出去出租。

父母死了以後,她接手了出租的事宜,房客幾經變換,現在住在這裏的,是一個獨自帶孩子的中年男人。

她已經很久沒回來過了,和所有租客都是電話聯系,從銀行賬戶交接租金,那些人想換什麽、想裝什麽,她也不會來看。這間舊屋對她而言,只是一個收錢的渠道。

小區的大門在一條小巷裏,唐璨讓司機把車停在巷口,自己下了車往裏面走。

小區門口有個簡陋的保安亭,屋檐下懸了盞白熾燈,她小時候,小區裏的孩子都喜歡在這裏玩耍,她也經常和唐揚一起在燈下玩。尤其是下雨之後,滿天的飛蟲圍著燈光不停地旋轉,還會不斷地往燈上撲,她經常把這場景當笑話來看。

她走近保安亭,在窗外站了一會,直到屋裏的人後知後覺地發現外面有人,打開窗探出頭來。

那是個五六十歲的保安,頭發已經斑白,臉上生出了溝壑般的皺紋,粗糲的手指夾著一根煙,才剛剛點起火,煙氣飛散,火星沿著煙頭一路燒下去。保安室裏有臺收音機,正在放戲曲,不知道是哪裏的地方戲,唱腔鏗鏘有力,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唐璨笑道:“林叔。”

林叔錯愕地看著她,指尖夾著的煙一點點燒盡,煙灰落在地上,被風卷散了,變成細小的塵埃。

“你是……唐璨?”他驚喜地起身去開門,“好多年沒見到你了,很久不來了吧?”

“就是回來看看,”唐璨溫和地說,“租我家房子的那戶人,還好吧?”

“挺好的,我們平時鄰裏也都盯著,他家和鄰居的關系也都挺好,那小男孩特別聽話,每天都坐在門口寫作業。”

林叔說著,把保安室的門敞開來:“進來坐吧,外面多冷啊。”

保安室裏地方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剩下的地方都堆滿了住戶的快遞包裹。唐璨站在門口,伸手把門虛掩上了,打量了一下四周:“都這麽多年了,怎麽也不建個大點的地方?”

“誰有那閑錢啊,”林叔把收音機關了,搓了搓手,彈掉指尖的煙灰,“這片準備拆遷都說了這麽多年了,也沒人來管了。”

說著,目光又投向她:“你也好久沒來了吧,怎麽都不回來看看?前兩天,你樓上那張阿姨還說,你們這些年輕人,搬了新家以後,都不回舊家來了。”

“工作忙,沒什麽時間。”唐璨笑了笑,簡單地敷衍過去,“再說了,家裏出了事,我一個人回來也沒意思。”

說起她家裏的事,林叔就有點沈默了。

過了一會,他才嘆了口氣:“也是,這麽多年了,你也不容易。”

“這一次,主要是突然想回來看看了。”唐璨倚著門,語氣溫和而平淡,“到二月份,又是他們的忌日了。”

她透過保安室的窗,看向小區的大門:“我記得,小時候我跟我哥在門口玩,還差點被人給抱走了。”

“哎呦,可不是嗎?”林叔一拍桌子,皺起眉,“當時那事,我想起來都害怕,現在我都不敢走了,天天在門口看著。要是還有那種人來,又有小孩子出了事,我可怎麽跟人家家長交代?”

唐璨眼眸微垂:“是啊,也不知道當時出事的人,現在怎麽樣了。”

林叔楞了一下,搖頭:“聽說後來人也沒再找回來,那家父母也早就搬了,估計是……”

他覺得自責又憤懣:“也怪我,當時是我沒看好,才讓那女人跑進來的。你說這都什麽人啊,簡直是有病啊,自己過得不好,還看不得別人好了?”

“這誰知道呢?”唐璨應了一句,偏頭往外看,“好久不來了,我還記得以前,爸媽晚上回來晚了,我跟我哥跑到巷口游戲廳玩,差點被抓包。”

林叔猶豫了一下,問:“你家那件事,現在……有結果了嗎?”

“快了吧,”唐璨笑了笑,“雖然晚了十年,但總會有結局的。”

林叔有好一會沒說話。他重新點了根煙放到嘴邊,劣質的香煙氣味彌漫在狹小的保安室裏,嗆得唐璨想咳嗽,一口氣到了喉頭,最後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盯著唐璨,說:“丫頭,你是不是在害怕?”

唐璨一怔。

“我當了一輩子的保安了,給人守了一輩子的門,什麽人我都見過。”林叔壓著嗓子,聲音有點沙啞,“人的情緒是騙不了人的,雖然能藏,但它會從眼睛裏被看出來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贏,”唐璨沒頭沒尾地說,“但是人只有一條命。”

林叔把煙掐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拼一拼,怎麽知道自己不能贏?丫頭,你記得,人永遠比自己想的要多一條命。”

Chapter.65

唐璨去了一座墓園。

墓園不在城市,在離連城有兩個小時車程的一個小縣城裏。她買了汽車票,戴著口罩坐在車上的角落裏,聽前排幾個外地口音的游客興奮地討論接下來要去玩什麽景點:小縣城這幾年在發展旅游行業,因為臨江靠山,建了不少高檔的酒店。

她像個與世隔絕的人,帽檐拉低,口罩遮住半張臉,全程都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飛速掠過的荒草、樹林和群山。

兩個多小時後,車到站了,她拎起背包走出去,站在車門的臺階下,摘下口罩,任由凜冽的寒風撲面吹來。

沒過多久,前排那幾個游客也下車了,唐璨跟在他們身後,在車站大門外攔了一輛的士,報上墓園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去墓園?這地方遠,而且拉過去了,沒客人再拉回來的,這我不打表行嗎?”

“都行,先把價格說好就行了。”

“那九十五行嗎?”見她這麽好說好,司機松了口氣,“一般都是這個價。”

唐璨正把手機設置成飛行模式,頭也不擡地說:“可以。”

======

一個小時後,司機在墓園門口停車。

唐璨付了錢,拎起背包下車,司機從窗口探出頭,熱心地指點她:“那邊就是大門,往那邊走就行了。”

墓園很小,平時也沒什麽人來。唐璨走進去的時候,守門人坐在門口的亭子裏玩手機,看都沒看她一眼。

唐璨沿著墓園的小徑繞了一圈,步履輕緩,盡量不驚擾墓碑下沈睡的人。沒過多久,她就找到了她此行要尋找的那塊墓碑。

它矗立在一面長滿青苔的圍墻前,墓碑前雜草叢生,枯黃的草葉差不多與墓碑齊平,將上面的字都遮了大半。唐璨站在原地,目光先越過圍墻,望了一眼它背後連綿的遠山,才低頭看向這座經受過風吹雨打的墓碑。

她半蹲下來,伸手把那些草葉拂開,仔細辨認墓碑上的字。

“秦容之墓,逝於二零零一年十月二十八日。”

她指尖停留在“秦容”兩個字上,眼神冷靜而深邃。

“‘判決必須得到執行,而我要來當這個處決者’①,”半晌,她輕輕地念道,反問自己,“是這個意思嗎?”

她牽起唇角,又看向那座沒有照片的墓碑:“你說,是這樣嗎?”

沈睡的人當然不會回答她,只有風聲嗚咽著穿過墓地,在林立的墓碑之間回蕩,吹得草葉輕折,沙沙拂過墓碑上刻下的字。

過了一會,唐璨扶住墓碑,把碑前遮擋的雜草一一清開,一邊揶揄著說:“看來他也沒怎麽來看過你啊,是因為害怕嗎?還是因為不敢面對你?”

她清掉了雜草,站起身來,低聲笑了笑:“我還以為他很厲害呢,原來也不過如此啊。”

======

離開墓園之後,唐璨去了縣城裏的一個老舊的小區。

這個小區比她曾經的舊家還要殘舊,原來是間單位宿舍,只有兩棟五層的樓,因為單位地址搬遷,現在已經沒有住戶了。小縣城在進行改造工程,要打造成旅游區,很多老房子都已經開始拆遷,小區的墻上也寫滿了“拆”字,如果再晚來一段時間,也許就只能看見一片廢墟了。

她走進去,在其中一棟樓下停住,往上看了一眼,然後徑直走了進去。

她今天穿了帶跟的鞋,一步步踩上臺階時敲擊出清脆的足音,在寂靜的樓道裏撞出了回音。

一共五層樓的臺階上,每一級都落滿了灰塵。有幾戶門口上著的福字倒掛下來,像是時間太久,已經粘不住了。還有幾戶門前堆滿了紙箱,像是搬家時不要的廢棄物,懶得扔掉,就全都堆在了這裏。

四樓到五樓的空隙間擺了一把倒翻的躺椅,竹藤上覆了厚厚的一層灰,把樓道的空間擋了大半。唐璨不想動手,於是擡腿小心地把它踹開,盡管動作很輕,還是揚起了一陣灰塵,嗆得她直想咳嗽。

五樓是頂層,只有兩戶,其中一間的門沒鎖,伸手一推就開了。

最先入眼的,是門口處幹涸的大片血跡。唐璨走進去,轉身看了眼門邊的白墻:墻上也有噴濺上的血跡,都已經幹成了黑褐色,雖然時日久遠,但甫一靠近,好像還能聞見當時留下的、濃重的血腥味。

她繼續往裏走。

其實屋裏不大,只有兩室兩廳,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屋裏的陳設家具上全都積了灰,窗簾也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她從主臥回到客廳,看見客廳的窗臺上有一只沒蓋上玻璃瓶,茶幾旁掉了一本精裝版的書,看那華麗的封面,應該是童話故事一類的。

在這間空置已久的屋子裏,這是她見到的唯一一件裝飾品。唐璨走近了,伸手輕輕地摸了一下瓶身,碰了一手的黑灰。

她輕聲喃喃道:“玻璃瓶……蝴蝶。”

她沈默了一會,又回身去翻那本掉在地上的書。那是本中英文雙譯版的外國詩集,薄薄地沒什麽分量,收錄了一些不太常見的童謠。唐璨從背包裏抽了張紙巾,拿紙巾墊著手,一頁頁地翻過去。

翻了十來頁,她找到了那首熟悉的童謠。

腦海中似乎有一個低沈的聲音在緩緩敘述,她聽見有人問道:

“愛麗絲,你的花園生得怎麽樣?”

緊接著,一個女孩用清脆稚嫩的童聲回答:

“公主被困在象牙塔裏,

玫瑰花在半夜才會開放。

女仆抱著禮物睡在門口,

月光爬上了階梯,

照在她的窗臺上。”

唐璨把書合上,輕輕地擺回茶幾上。她有點恍惚,好像身在夢中一樣,輕聲呢喃:“原來這就是愛麗絲的禮物。”

既然一切都已經徹底明晰了,她也就沒什麽迷惑和顧慮了。唐璨盯著桌上的那本書,低低地說:“現在我已經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麽了,是不是?”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唐璨好像早就預料到了,波瀾不驚地看向門口。只聽那聲音越來越近,一步步往樓上走,最終停在了這間房子的門口。

有人伸手推開了門。

他好像沒想到這裏還會有人,不由得微微一楞,旋即笑了起來:“唐小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唐璨也笑了:“你這個問題,是不是問得有點假?”

“你還挺聰明的,竟然能查到這裏來。”那個人走進來,反手掩上了門,“她知道嗎?”

“她不知道,”唐璨冷靜地說,“秦業,都過了這麽多年了,你還想繼續你當年的報覆嗎?”

秦業不回答她的問題,只問:“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大象不會忘記。”唐璨指了指桌上的那本書,“血腥,殺戮,無窮無盡的噩夢,這就是你送給愛麗絲的禮物嗎?”

“你就像個偏執的魔鬼,固執地抓著那些讓你瘋魔的意象不放,還想試著把它們強加到現實中,要去營造那種夢幻童話般的氛圍。每一個場景都是它們的投射,鮮血、蝴蝶、被搶走的小女孩,還有玫瑰花、水晶球,全都是你不肯丟下的東西,因為它們都代表著你曾經經歷過的一切。”

她勾起唇角,看向窗臺上的玻璃瓶:“那個女人,是不是很喜歡在玻璃瓶裏養蝴蝶?她還喜歡給你們念童謠,而且她會問,‘愛麗絲,你的花園生得怎麽樣?’”

秦業的神色幾經變幻,好像陷入了遙遠又可怖的噩夢中。

那已經小時候了,那年他十二歲,妹妹秦容九歲。他們剛剛搬到連城的一個舊小區裏,趁著爸媽在忙著收拾,他們倆跑到小區門口去玩。反正都有保安在,大人一般也離得不遠,怎麽也不會出事的。

那時候,門口有棵新種下的樹,他們撿起樹上飄下的落葉,一片片堆在一起。

沒過多久,又有兩個人跑過來了,大概也是一對兄妹,兩人站在門口,嘀嘀咕咕地商量著一會悄悄跑去旁邊的游戲廳玩。

當時他不認識那兩個人,後來他知道了,那對兄妹一個叫唐揚,一個叫唐璨。

那兩人大概是商量好了,唐揚先跑了回去,留唐璨在門口等著。

變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一輛車從外面開了進來,轉了個彎,停在門口。車上下來一個年輕女人,很漂亮,眼神卻兇狠,她打開後車廂的門,拉起秦容就把她往車裏推,然後又去抓秦業。

看見唐璨,女人大概是想再拖一個冤死鬼,於是松開車門去抓她。唐璨雖然年紀小,但人很剽悍,張嘴就咬在她手上,痛得女人一聲慘叫,一時松了鉗制,她尖叫道:“哥,哥!救命!救命!”

秦容在車上哭得縮成一團,秦業六神無主,只有唐璨發狠似的跟那女人角力,一直拖到唐揚趕來,掰開了女人的手,把妹妹護在身邊。女人還想上前,被他在膝蓋上狠狠踹了一下,於是縮回了駕駛室,車門一關,帶著兩個孩子揚長而去。

秦業撲在車窗上,看見唐揚護著唐璨往家裏走,外邊有紛紛雜雜的吵鬧聲,是大人們終於趕來了。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

後來的事情,簡直就像是一場噩夢。

無論他們在車上怎麽哭鬧,那個女人都充耳不聞。她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把他們帶到了這個小區,在頂層住了下來。

五樓只有她一個住戶,對面是沒人的。她平時會出門,但都會把門反鎖起來,窗簾也拉得死死的。因為窗外沒有防盜網,她甚至連窗戶都會上鎖,不給他們一點接觸外界的機會。

其實那個女人很溫柔,平時對他們也很好。早上出門前會問他們想吃什麽,吃飯的時候會給他們夾菜,晚上臨睡前還給他們念一本收錄了童謠的書。她最喜歡那首童謠,每次念到它的時候,眉眼都會溫柔得像融了水。她還喜歡養蝴蝶,看它們在一只玻璃罐裏旋飛。有時候,她坐在臥室裏看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梳著辮子的小女孩,還會問他們,好不好看?

愛麗絲,你的花園生得怎麽樣?

一首無題的童謠,成了他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噩夢。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大象的證詞》

後面還有一章。

Chapter.66

過了一兩年,他們想跑了。

不見天日的生活過得太久了,換了誰都會崩潰的。

他們計劃著逃跑,觀察女人的一舉一動,趁著她出門前藏起她的鑰匙。

終於,在一個下午,女人急著出門,又找不到鑰匙來反鎖,只能臨時把門關了,急匆匆地走了。

她一出門,秦容就激動得差點哭了。

兩人跑過去開門的時候,女人突然回來了。

聽見門鎖被人從外面轉動,秦容先嚇哭了,顫抖著抓他的手臂:“怎麽辦啊,我們走不了了,是不是要死了……”

他也六神無主,只能勉力安慰她:“別慌,沒事的,她不會殺我們的——”

緊接著,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驟然打開的大門之後,女人低頭看他們,眼神冷漠而兇悍,一點都沒有往日溫聲細語的模樣。

他聽見秦容尖叫了一聲,這聲音恍惚喚醒了他的神志,他拽住秦容往外跑,臨走時把女人狠狠一推,伸手想關門。

已經來不及了,那個女人拿著刀追出來,刀鋒明晃晃的,要是切進血肉裏,大概會疼得生不如死。她死死卡著門不讓他關,眼看著就要擠出門縫,秦容撲過去,抱住那女人的腿,喊他:“哥,快跑!快跑!”

女人怒不可遏,手起刀落,刀刃一下下紮在她身上,鮮血飛濺,她還是拼命喊:“哥,你快跑!”

他沖下樓梯的時候,秦容的聲音越來越弱,刀刃落下的聲音卻格外清晰,他一下下地數,一刀、兩刀……一共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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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他一直都記得很清楚。

在他跑到樓下的時候,那個女人終於還是追了出來,她手上還拿著那把刀,刀尖已經染了血,一滴滴地往下淌。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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