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chapter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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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意外身故後,寧夏接受過一整年的心理輔導治療,至今仍不敢考駕照學開車,看到或是經歷汽車碰撞,依然會遭受心理沖擊,

寧雲生擔心她承受不了輿論壓力,連夜飛來南湘。

他有門禁卡,也有家門鑰匙,只是寧夏都不知道而已。

已是下半夜,他輕手輕腳進屋,烏漆墨黑,他也沒開燈,就坐在沙發,雙手扶於膝,默默忍受胃痛。過了好一會,他才站起身,走去廚房倒了杯熱水喝。

一大早,姜熠然起床後看到他也沒意外,兩人早就通過電話,他還給他在沙發留了一條薄毯。

他起得早歸早,可寧雲生已經在做早餐了。

寧雲生手握湯勺,站在廚房裏回頭問:“你和她昨晚怎麽聊的?”

姜熠然例行一杯蜂蜜水,仰頭喝兩口才壓了壓唇角,面無表情地說:“能聊什麽。你就算把嘴皮子說破,她也能照樣裝作無所謂。”

寧雲生皺眉。

姜熠然卻突然吊人胃口地笑了笑:“不過……”

鍋裏湯在撲,寧雲生卻無心理會,直直望著他。

姜熠然看他一臉緊張,笑容更添加上幾分興味:“放心,她沒你想得那麽脆弱。倒是你走運了,我看她倒不是像在愁自己,八成心裏正擔心著你。”

一個“你”字,音調拐了個彎兒,莫名有種“便宜了你”的味道。

姜熠然對寧雲生的態度一直都很覆雜,一方面和寧夏怨恨他,另一方面卻也明白不能讓父女倆關系始終僵著,因為姐姐姜琬在天有靈,一定不願看到這樣的局面。姜琬有多愛寧雲生,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天上掉餡餅,寧雲生還在發怔。

姜熠然轉身朝入口花園走,準備去給他飼養的寶貝香草澆水。

“能不能抓住機會,就看你了。”語調漠不關心,儼然會袖手旁觀。

寧雲生聽到身後噗噗翻滾,忙回頭,揭開砂鍋鍋蓋。

透明玻璃上濕噠噠的都是紅色湯汁,黏糊糊的,就像他此時的心情。

七點半左右,寧夏下樓。

鍋裏小火溫著蘑菇南瓜湯,食材豐富,雞蛋、蝦仁、玉米……像是大雜燴。

這不是姜熠然的做菜風格,她當即覺出貓膩,揚聲問正在看晨間新聞的人:“他來了?”

姜熠然下巴一擡,掃向廚房方位,笑:“你看看,這不對人家還挺了解麽。”

寧夏沒吭聲,猶豫片刻,走出廚房,站在餐廳望向客廳沙發,姜熠然正悠然自得地靠坐在正中央,扭頭看著她笑。

笑容太熟悉,分明對她了如指掌。

這時候再忸怩也沒意思,寧夏一咬牙,直接問:“他人呢?”

“我說你喜歡吃覆興路上的那家王記生煎,去給你買去了。”

明明是你喜歡吃。寧夏腹誹。

“他……”呼氣,“他怎麽樣?”

姜熠然淡淡然的:“什麽怎麽樣?”

“……”寧夏吸氣,“你別裝。”

姜熠然繼續可勁兒逗她:“那可不公平,只許外甥放火,不許舅舅點燈。”

幸虧平時鍛煉出較強的心理素質,寧夏皮笑肉不笑:“有意思麽。”

姜熠然慢慢轉回頭,目光對著電視屏幕。新聞主播是廣為人知的熟面孔,十多年過去,模樣變化不大,依舊看著年輕硬朗。想想也是,比他大不了幾歲,皮膚身材都保養得好。

“寧夏你過來。”

“幹嘛?”雖疑惑,可卻也徑直走過去了。

姜熠然下頜擡了擡,指向屏幕:“猜猜他的年齡。”

電視上的人她認識,沈飛白,央視知名主播。她初中就看他播新聞,資歷淺,出鏡少,可她就是記得他,那時候還指著家裏電視機當寧雲生的面誇他帥,幾年後他坐上新聞聯播主播臺,她沒心思誇,也沒人聽她誇了。

第一次見他就是在晨間新聞,多年過去,又在早晨的新欄目裏看到他。

“反正沒到四十。”她在心裏估算了下。

姜熠然瞅她:“老寧多大?”

寧夏轉頭,詫異看他。

姜熠然已在她不知不覺間收起笑臉:“不妨做個預想,沈飛白到老寧這個年紀,和老寧現在比,誰更顯老?”

“你想說什麽。”她不是在問話,語調很平。

姜熠然視線一轉,不再看她,食指在膝蓋輕輕敲著,輕描淡寫地轉換到下一個話題:“這房子是他買的。”

“……”

“就他那點死工資,哪兒夠。好在出過幾本暢銷書,做火過兩個欄目,在美食領域混出來個名氣,後來走出體制創立工作室才不至於起步艱難。”

“當年你那麽不待見他,看見他就要死要活,我也不能任由他往你跟前湊。沒辦法,我就和他說,女兒我替你養,她認不認你我管不著,但你得給她提供足夠好的物質生活。母愛你這輩子是沒法彌補了,父愛她現在也不稀罕,精神你給不起,你能給的也就只剩物質。”

說到這兒,姜熠然搖頭輕笑,“老寧這人也是個死腦筋,我讓他去賺錢,他還真就埋頭只顧工作,和你媽活著的時候一個樣兒,一心只想著要讓你們母女過上好日子,也不知道適當多空點時間補救一下你們的父女關系。”

“我知道你怨他不單單是因為那一件事,還有這些年他對你甚少關心。”

姜熠然稍稍低下頭,語氣放緩,“可他就是這麽個人,死腦筋轉不過彎,你能拿他怎麽樣,和他老死不相往來一輩子嗎?”

一邊是他在說話,一邊又是沈飛白穩健低沈的主播腔,寧夏雙手握拳,嘴唇抿得死緊,唇瓣壓得持續作痛。

還能怎樣?

想讓她怎樣?

選擇權從來都不在她這裏……

“現在是什麽情況……”寧夏疲於繼續深究。

姜熠然知道她在問什麽,剛要答話,外面門開了,不用說,肯定是寧雲生買過生煎回來了。

塑料袋輕響,鑰匙圈碰撞,再然後,便是換好拖鞋,向裏面走的腳步聲。

寧雲生拎著裝生煎的包裝袋,撞見兩雙看向自己的眼睛,明顯楞了一下;面對寧夏,甚至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說什麽。

姜熠然擺頭,對寧夏說:“人回來了,你自己問。”

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懶懶地插著褲兜,經過寧夏身後,上樓去了。

寧雲生自然還是懵著的,眼神對寧夏:“問什麽?”

寧夏目光筆直:“我看到你在微博發的道歉信了。”

寧雲生沈默。

姜熠然沒告訴他寧夏也有微博,但他多少能預料到,她總有地方可以看見。因為,網絡觸角延伸得太廣太密。

寧夏停頓幾秒,難得有點局促:“你……沒事吧?”

聲音雖平,但卻難掩關心。

寧雲生受寵若驚。

“沒事,我當然沒事。”他咧開嘴,笑容溫和,帶點兒感激,令寧夏心口不自覺收緊。

太怪了,這種相處模式太怪了。

她感到不舒坦,抿了抿唇。

“我聽說……你要賠償違約金。”

寧雲生笑著寬慰她:“還在協商,暫時沒到那地步。”

關鍵詞:暫時。

寧夏看著他,沒吭聲。

忽然沒人起話題,寧雲生偶獲驚喜,只顧對她笑,兩個人就這樣互相對望著,寧夏越來越尷尬,眼神開始躲閃。

“噢……”他總算回過神,舉起手示意,“我買了你愛吃的生煎,快點趁熱吃,生煎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著,他轉身朝餐廳走,將裏外包了兩層的王記生煎放到餐桌。

“我煮了湯,還沒吃吧?”他笑著回頭看她一眼,行至廚房去拿碗盛湯。

生煎其實是醬酒愛吃,寧夏提都沒提,默默無言地走過去坐下了。

父女和解的一小步,卻是彼此人生旅途中艱難險阻的一大步。

***

代班救場的新評委,不再是國內鼎鼎大名的美食評論家,而是演藝界舉足輕重的一名影視明星。

該明星素來以居家好男人的形象出現在觀眾視野,日常生活喜歡做菜,並且對美食佳肴頗有研究,節目組請他,也算是挖空心思。

第二場半決賽,寧夏依舊發揮穩定,徐思齊卻未再被幸運女神眷顧,止步三強。

比賽結果意外流出,引來網上熱議。

過程看不到,黑幕的影響又未退,網友不買賬,不再相信節目的公平性。

怎麽辦呢,炒話題唄,用“下棋夫婦”面臨分別的話題壓蓋危機輿論。

話題是吵起來了,可也同時帶來另一波聲音——惡意炒作,寧夏和徐思齊根本就不是情侶關系。

誰說是了,不一直都是你們自己在聯想嗎?

寧夏看到網上的一些言論,什麽也不能做,只能扶額。

以為盧曉肯定在焦頭爛額,誰知兩人通話,她卻樂天達觀地說:“往好處想,萬斯年的知名度不也炒出去了麽,不管形象好賴,該好奇的還是會好奇。”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萬斯年最近的入住率比起上兩個月可是回升了不少,幾個餐廳的營業也都恢覆正常狀態。就是苦了你們倆,以個人身份站在風口浪尖裏挨罵。”

“你知道就好。”寧夏也不和她客氣,“我代表徐思齊,為我們兩個申請精神補償費。”

“沒問題啊。”錢方面,盧曉向來大方,“我批了。”

寧夏被她豪氣幹雲的語氣攪懵了一下,反倒不知如何回應。

盧曉卻將話鋒一轉,用一種看好戲好開心好解氣的口氣說:“你知道上回誰給你發的短信嗎?”

寧夏一怔。

“我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是林顏夕。阿潯問我,我就說是她,你猜怎麽著,還真是她!她在阿潯面前承認了!”盧曉痛快大笑。

“你等等——!”寧夏有點驚,“你說他問你了?什麽時候?”

“當天晚上就電話問我了好麽!”盧曉難以置信她居然不知情,“他聲音能把人凍死,我還以為你們吵架了,我好心安慰他兩句,誰知道這也能碰到鐵板,他用一句話就把我打發了。”

後面又翻著白眼嘀咕一句,“不然,我肯定轉手就撥你電話。”

寧夏:“他說什麽?”

盧曉白眼球翻得更大,拖長音調:“他、說——!你、們、很、好——!”

寧夏幾乎能腦補出他說話時的神態和語調,她淺淺地彎唇,頓了頓,詢問:“你說林顏夕承認了,什麽情況?”

這就問到盧曉的興奮點了,她立刻一改態度,津津有味地說:“我就知道阿潯肯定會找她,她第二天一早就出國了,我等她回來,就第一時間黏去她身邊,她去哪兒我去哪兒。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停問她是不是她幹的,她不肯承認我就不走。你是不知道,她都兇得叫保安趕我了,幸虧這時候阿潯終於出現,沒讓我白等一場。”

鋪墊得好長,寧夏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旁觀了一場史無前例精彩絕倫的好戲啊。”盧曉笑得開懷。

事實上,那天的情況是——

林顏夕內線叫來保安,但可惜保安還未到場,門外秘書就敲門告知,葉氏的葉總來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林顏夕當即升起不好的預感。她看向露出期待神色的盧曉,面部繃緊:“你說了什麽?”

盧曉說:“你什麽都沒做,我能說什麽。”

這話無異於默認,林顏夕真恨不得殺了她。

她拎包,直接朝門外走,想要以行程匆忙為由躲避交談。

盧曉眼疾手快攔住她,扯開嗓子沖外喊:“阿潯,快進來啊,有人要畏罪潛逃。”

林顏夕一雙眼睛怒得發紅,與盧曉拉拉扯扯間,猛地推她一把,低吼:“你瘋了!”

盧曉釀蹌後退,背後撞上一人胸膛,是葉南潯。

“阿潯,她躲著你,她心虛!”盧曉指著林顏夕,先發制人。

葉南潯拂手將她向旁邊推了推,目的直接,直視林顏夕。

他沒什麽表情,迎著落地窗外打進來的晴暖光線,面容有些虛化,可眼神卻清冷銳利,穿透陽光,漠視一切地望進林顏夕尚未能戴上防護面罩的眼底。

這算什麽?冷暴力?一邊是等著看笑話的盧曉,一邊是眼裏無她的葉南潯,林顏夕情緒不穩,快速梳理長發,整頓神態後,無辜笑:“她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我只想知道……”

她秀氣地皺皺鼻子,抿嘴,“你們兩個為什麽會一同站在我面前,拿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和莫名其妙的眼神找我興師問罪。”

她氣性高傲,不看盧曉,只單單看著葉南潯,一眨不眨,驕傲地昂頭,先行質問他。

盧曉輕聲嗤笑,別過臉,懶得望她,嘟囔:“裝。”

聲音很小,可林顏夕卻聽得很清楚,她喊她的名字,尖銳且憤怒:“盧曉——!”

盧曉被刺得摸了摸耳朵,不耐煩扭頭。

論氣勢,此刻的林顏夕氣場全開:“我忍你夠久了,我一直拿你當朋友,你是怎麽對我的?”

盧曉簡直聽不下去:“你拿我當朋友?餵餵餵,你夠了啊,咱倆那點破交情,也值得你這麽包裝嗎?這要是有個外人在場我還能陪你做做戲,阿潯又不是不清楚我們過去是怎麽相處的,你當他面說我跟你是朋友,你當他瞎啊!”

氣勢不足,可嘴皮子利索,這一點,林顏夕始終比不過。

盧曉乘勝追擊,抱肩輕聳,冷哼:“你當年怎麽針對陸臨安的,你當我也瞎嗎?”

一句話,林顏夕震驚地看著她。

盧曉心說:阿潯幾年前突然和我們這群人劃清界限,你當我不會奇怪,不會去調查麽。他對其他人都還算客氣,唯獨對你特別冷淡,難道我就不好奇?

“人在做,天在看。”盧曉褪去偽裝,冷笑,“回去轉告林叔,我們萬斯年好著呢,他老人家以後,就別來操心了。”

這算是把為何會突然與她徹底撕破臉的原因講清楚道明白了。

兩人目光相對,都仿佛是這時候才認清對方。

盧曉以前只把她和林顏夕的相處當做人際關系中的小打小鬧,看不慣是一回事,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反正她樂意陪她玩,玩到老都無所謂,可如今卻完全變成原則性問題。

別看她活得挺混賬,為人處世好像沒什麽原則,一旦這事兒牽扯到家人,牽扯到唯一的親人和家業,那就對不起了,不把人往死裏整報仇解氣,她就不姓盧。

林顏夕最想得到什麽,阿潯的心啊。她就偏要當著她的面把希望撕碎給她看。

盧曉和寧夏說她旁觀了一場好戲,可由過程來看,她是好戲前半程的參與者,沒有她在一旁推動林顏夕的情緒,林顏夕不會抵抗薄弱,招架不住之後才出聲的葉南潯。

“我有表現出讓你誤會的行為?”

他沒有用責問的語氣,而是平鋪直敘地問出心中所惑。只不過,無絲毫笑容的他,冷凝的眼神依舊朝外釋放,即便不發火,也知他只是暫時忍耐而已。

林顏夕不答話,她尚未能理解他的意圖。

“我們從小相識,過去,我有表現出讓你誤會的行為?”

他又問一遍,這回,眉頭深鎖,語氣到後面有所加重。

林顏夕垂落在身側的雙手一點點握緊,哪怕最近幾年他都對她態度冷淡,可如此沈肅生冷,她卻只見過一次這樣的葉南潯,

在他得知被她利用的時候。

當年也是因為盧曉,她才會和陸臨安生出嫌隙。她有把柄在陸臨安手裏,她怕陸臨安告訴他,不得已才決定主動自首。

只是,她的供詞真假摻半。

她曾求他幫忙,拍張合影騙過騷擾她的異性,好假裝已有男友。

以葉南潯的性格,他是拒絕的,可經不住她軟磨硬泡。

那時他們都還是小年輕,關系又不錯,一點小忙,順手之勞而已,多求兩次就勉強答應了。

她直接把照片發在臉書,因為她知道,陸臨安一定會看見。

她不知道她為什麽關註自己,好笑的是,那樣一個可憐巴巴的小號,誰也不關註,只關註她,主頁還幹幹凈凈,什麽內容也不發表,周日晚上定時出現在她的訪客記錄裏。

陸臨安當然想不到,很早以前她有個朋友私下編了一個小軟件,專門用來破解臉書的訪客記錄。

她註意她很久,一直都不能十分確定。

直到,照片曝光後,她第一次給他留言,問她,這是不是你男朋友?

她告訴她,是。

此後,這個小號就再沒出現在訪客記錄裏。

陸臨安不傻,後來正是因為她察覺這件事她可能知曉了一二,她才破釜沈舟,主動交代,未經他同意,發過一張照片,並暗示他是她男友。

他當時周身的氣場就和現在一樣,冷冰冰的,讓人一眼生寒。

有所不同的是,那時候,烏雲壓頂,他臉上的陰霾仿佛再也不會散去;而此刻,只是冷,眉宇間的希望還在。

為什麽呢?

林顏夕不明白,可調查過當年始末的盧曉卻明白。因為……彼時,陸臨安已經離他越來越遠;而此時,寧夏還在啊。

林顏夕是害他和陸臨安誤會漸深的罪魁禍首。

……

葉南潯連問兩遍,林顏夕都僵著嘴不說話。

最後,他僅剩的一點耐心都被磨盡:“既然如此,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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