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千呇蹲病房門外，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知道他進不去，但又不甘心就這樣離開。

俄而，房門被打開，康父從裏邊走了出來。

婁千呇畏懼得站了起來，恭敬地低著頭。

康父瞥了一眼婁千呇，輕咳一聲。他緩緩走到走廊邊上的長排椅子，坐了下來，然後沈聲說：“過來。”

婁千呇戰戰兢兢走去，坐到了最邊上。

“你們是怎麽回事？”他問道，與康司熠有幾分相像的神情不怒自威。

“……”婁千呇依舊沒有回答。

其實，他不是不想說，但是吧，說來話長，而且每回憶一次，他就會想起那觸目驚心的一幕……

康父仔細打量婁千呇，像是看透什麽似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觀察推理能力向來敏銳，所以聽見大概的“岑昕利用婁千呇威脅康司熠上天臺，岑昕墜樓，康司熠受重傷，婁千呇雙手受傷”，他大概就猜到了一些。

只是，那份猜想過於荒唐以至於他不想接受。

但是，“你是光明建設的職員嗎？”康父問。

“……是CEO。”婁千呇囁嚅。

看來沒錯了。

他的猜想走不了了。

康父感到憤怒無比，深深皺起了眉頭。他大吸一口氣，嘗試讓自己冷靜：“岑昕是康司熠推的嗎？”

婁千呇怔楞，不敢輕舉妄動。

確實康司熠為了擋下岑昕的攻擊，所以推了她一把……

但是他當時已中刀，根本不可能將岑昕從幾米遠的地方一口氣推她至邊緣，落下。而且岑昕往後退的當兒，充分有可能剎住停下……

想起岑昕墜樓前的一幕，腦子又隱隱作痛。

岑昕往後仰前，看自己的眼神與伸出的手勢一瞬之間在腦海裏閃過。

那雙傾國傾城的眼睛，平時一個眨眸就能撩人心魄的眼睛，在那一分那一秒，蒙上了一層水霧，眼底像是在傾訴什麽般，直到合上之前，都直勾勾盯著自己不放……

想起來了。

婁千呇想起來了。

是他的那番話，讓岑昕失去了求生意志……

殺死岑昕的，是自己啊……

“我知道你們有著另類的親密關系，”康父忽的說，將婁千呇嚇了一跳，心臟瞬間仿佛驟停，“所以要是小熠真犯下了什麽罪，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黑桃地段的那個廢棄大樓，就只有你們三個人。昕昕死了，那麽真相除了你，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婁千呇望著醫院光滑的地板，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底是自己不曾察覺的荒誕。

他明白。

意思就是如果警方追查起來，要自己為康司熠頂罪是吧？

他，終究還是替別人背鍋的羔羊嗎？

腦海忽然閃過穿書前在警局所發生的一切，汗毛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寒意侵心，凍得生冷。

……

不是呢。

康司熠不是別人。

要是為了康司熠，讓他做什麽也心甘情願。

只不過，他曾答應過康司熠別再慫了，別再逆來順受了，他算是曾“死”過一次，既然老天給了他“活過來”的機會，難道他得傻得重蹈覆轍嗎？

他臧星耀，不會被欺負一輩子。

況且要是替康司熠頂罪了，相信康司熠也不會為此高興，反而會更加內疚吧？

他不希望康司熠難受。

而且，他心知康司熠是無罪的，也相信警方會將事件調查清楚。

“雖然不知道您認為我們之間是何種關系，但是，”婁千呇鞠躬，“非常抱歉。我不會再懦弱下去了，我不會再對任何人言聽計從。”

康父頓時楞了，淩厲的目光直直投向婁千呇，無法阻擋的陰狠目光令婁千呇不敢動彈。

“小熠怎麽會喜歡上你這種自私的人！”康父怒了，說出的一番話令婁千呇感到恐慌，“他難道不值得你犧牲麽？他都為了救你而獨自前往天臺赴約，還被紮了一刀！”

“我……！”康父果然猜出了他們的關系，婁千呇瞬間如鯁在喉，想要辯解卻又不想辯解。

“爸！”忽然，房門被打開，康司熠扶著點滴架子顫顫巍巍闖了出來。他面色蒼白，分分鐘喪魂的模樣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慌了起來。

“小熠你回來！你不要命了嗎！”康母在房裏拼命拉著康司熠，卻又怕扯到他的傷口於是不敢使勁，於是康司熠穩如泰山地靠在門口。

“小熠你回去！”康父也在病房外喝令。

婁千呇張了張嘴，一臉擔憂卻不敢出聲。

“爸，我警告您，您千萬別碰婁千呇，您要是再敢讓他頂罪，我就自首去！”康司熠佇立在門口，病懨懨有氣無力，卻又使勁瞪去，警告父親。

他們倆的爭執聲那麽大，他在房裏根本聽得一清二楚。聽見父親想讓婁千呇頂罪，他覺得荒謬不已，於是不顧母親勸阻，拔掉身上的所有管子就沖了出來想要阻止。

婁千呇感動得鼻子酸了，他吸了吸鼻子，強忍眼眶中的淚水，不讓掉下。

“請你們安靜，這裏是醫院。”護士小姐聽見動靜，趕了過來連忙勸阻，在場卻沒有一個人聽進耳裏。

康母聽見康司熠放棄自我般的發言，一瞬間怒火攻心，對反叛的兒子感到痛心疾首。她一把康司熠拉過來面對自己，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猙獰無比：“媽媽這是為了你好啊！媽媽不想讓你出事才讓你爸逼迫的婁千呇為你頂罪！你為什麽要為了一個外人而去自首自毀前程？！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在拿你的人生開玩笑？！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回去病房！你現在已經這副模樣了，難道還想拿你的性命玩麽！你的人生你的前程全都交給媽幫你解決，你一定會沒事的！”

“爸，媽，你們夠了。”康司熠使勁甩開康母緊緊抓著他的手，然後淩厲的眼神堅定地看向母親，“岑昕是我推的，和婁千呇無關，我不準您傷害他。”

“況且我說過的吧，我的人生我做主，就算前程一塌糊塗了，就算坐牢了，那也是我的人生。”

“我求媽您別再操縱我的……”

話未說完，康母忽然扇了一巴掌過去。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回蕩於空曠的走廊上久久沒有散去。

現場突然鴉雀無聲，寂靜得不可思議。

康父與婁千呇楞在了一旁，連呼吸都屏息。

勸說的護士也跟著僵了。

“就算你不認我這個媽，但你依舊是我的兒子，這一輩子，我都將摻和你的人生！我不可能眼睜睜看你被送進牢而袖手旁觀！他——”康母憤怒往婁千呇一指，肩上的貂毛披肩已經被甩得滑落至手臂，“他是能讓你完美脫離罪名的棋子！只要他頂上這份罪名，你就可以安然無恙，一幹二凈從這件事上擺脫！你讓我怎麽可能放棄！難道他是你的什麽人麽？！你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為他赴湯蹈火？！這種人憑什麽能讓你如此不要命！不要人生？！”

康司熠緩緩擡起手，撫摸了一下被打得火辣辣的臉部。沈默半響，最後像是嘲笑般，卻又像是無奈般，但更多的是諷刺般，笑了：“如果沒有了婁千呇……”

“我就算活著，人生也沒有絲毫意義。”語氣極其冰冷，冷得凍傷了表層像熔巖般火熱憤怒的母親。心，絞痛無比。

“小熠你什麽意思……”聲音，顫抖了起來，“這個婁千呇究竟是何方神聖值得你這麽護著他……”

“他就是我的戀人。”康司熠毅然決然地說道。

康母震驚，她雙眼皆是木然。頭忽然一陣犯暈，她立即擡起玉手按著太陽穴：“你……你再說一次？”

“我很愛很愛他，在岑昕想要殺他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他對我來說有多麽重要，重要到我可以為了他豁出性命。”康司熠說，一臉如常的淡定，“所以，媽，別碰我的東西。別碰我的企鵝。”

“他、他就是你說的那個光明建設的那個女……男、男人？”康母簡直難以置信得，覺得自己正在做夢，她深感荒唐地扶額，腿腳一軟直接靠在了門框上，“你就是為了這一個男人拋棄岑昕，背叛公司，逆反媽媽，甚至……搭上性命？”

“可以這麽說。”康司熠依舊處變不驚的模樣，“我這一輩子，除了他，不會再為誰動心，為誰付出。就算……就算他先放開我，我也不會恨他，我會為他一直一直留著心尖上的那個位置。”

婁千呇聽見這番表白，心瞬間都融了。眼睛又忍不住泛淚，淚水清澈、溫熱，溫暖了心底。

康母艱難地把頭擰過，看向婁千呇。她奮力一指：“你……你……！”話語還沒說出，她便氣得暈了過去。

康父見狀立即上前扶住老婆，將她摟在懷裏。

康司熠一瞬間想要上前關心母親狀況，卻被康父狠狠推開。康父旋即怒目狠瞪：“你明知道你媽對你最上心！她最寶貝最重要的就是你！你為什麽要次次造反？！你要把你媽氣死你才甘願麽？！你媽這不是為你好麽？！”

這個時候，兒子依舊不肯認錯，“我沒有氣她，我只是將自己的心意坦白。”

“做錯了事還理直氣壯！你個逆子！”康父氣得七竅生煙，差點兒沈不住氣像老婆一樣沖上去甩他個兩巴掌，但最後還是控制住了心裏的沖動。他將老婆一把抱起，丟給康司熠一句：“我告訴你，我是絕對不會同意你們的關系的！”然後就趕著一旁吃瓜的護士讓她找醫生急救。

康司熠視線追隨著母親的身影，腳步不自覺地向她跑去，奈何身體虛弱，最終身心不支倒了下來，腹部的傷口更是裂了開來，鮮紅色的血浸染了整片紗布。

婁千呇慌得立刻上前將康司熠扶進了病房，然後拼了命地找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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