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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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神情一下沒了溫度,鴉羽一般的睫毛垂下去,收斂眼底所有情緒。

手腕上捆縛著的荊棘在一瞬間收緊,尖刺輕易劃破皮膚,留下道道窄細的長條劃痕。

見他沈默,女人當即微微俯身,不顧手中重新變得黯淡的試情石,伸手輕撫過青年清瘦面頰,軟聲道:“不願意說?還是……根本沒把姐姐的話放在心上?”

“阿嵐,”她直起身,赤腳踩在冰涼地面上,身上的銀飾隨著動作搖晃而發出碰撞的清脆聲響:“別忘了,你這條命是我費了多少功夫才撿回來的?”

張青嵐擡眸看她:“我……”

只可惜還未開口,藤椅底下忽然閃現出一道繁覆符文,慘白的亮光恍若一道屏障,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隨著符文亮起,刺痛瞬間沿著四肢一路向上蔓延至心臟,張青嵐悶哼一聲,咬牙承受著丹田處好似被冰錐穿透的痛感。

周身連片的光芒一朝破碎,登時四散成螢火。

青年額上滿布汗水,臉色蒼白,眼睜睜地看著玉質的蓮花燈盞被女人從自己的氣海之中強行取出。燈芯處的金光本就微弱,經此一遭更是明滅不定,一副隨時將要熄滅的模樣。

玉蓮花燈脫離身體的瞬間,張青嵐肉眼可見地虛弱下來,甚至連身形輪廓都變成了跟先前時候一樣的半透明狀,恍若一副浸濕了的水墨畫。

那柄蓮花燈盞顯然更像是青年的本體,燈芯之中包裹著青白二色的太極雙魚,正在不停游動打轉。只可惜其中一條青魚光芒黯淡,同另一旁光華流轉的白魚形成鮮明對比。

女人看著燈芯裏緩緩游動的八卦雙魚,自然不可能註意不到青魚身上不正常的暗光,登時臉色大變:“你把神魂割裂了一半?!”

張青嵐出了一身冷汗,輕易打濕身上的粗麻衣料。聞言也不過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低聲承認道:“是。”

女人當即變了臉色,怒聲道:“那可是用佛蓮子溫養了百年的神魂……你怎麽敢!”

張青嵐忍不住嗆咳幾聲,眼底覆著淡淡一層黛青:“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神魂,有何不敢?”

“好,”女人怒極反笑,揮手將玉質燈盞送回青年丹田:“姐姐差點忘了,你從小時候開始就不聽話。”

她捏緊了手中的試情石,意有所指道:“陽奉陰違的把戲也不知道對著家裏人使過多少回。”

神魂歸體,張青嵐這才喘出一口氣,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恢覆些許,強打起精神同面前女人周旋:“二姐說得對。”

見他嘴硬,張凝月眼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

卻又很快深吸一口氣令自己的表情恢覆柔和。隨即用那塗了艷紅蔻丹的細長指甲在掌心之中平躺著的試情石上輕敲幾下。

張凝月指尖動作,烏黑晶石上的七處圖紋當即按照次序緩緩亮起——她好整以暇地看著青年終於開始變得慌亂的神色,順手將石頭輕拋幾下,最後又重新握於掌心。

石面上的七處圖紋按照北鬥七星的分布依次排列,隨著時間推移,前五處均被外力催動、紛紛亮起白光。

張青嵐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手臂也因此又多了兩道破口。溫熱血珠順著傷口流下來,劃過皮膚時帶起細微的癢意。

兩人視線落在最後兩方圖案上……卻是發現上面一片黯淡,毫無點亮痕跡。

直到最後,屬於喜、悲兩方暗紋也仍舊是從未亮起過的。

換句話說……敖戰長久以來的一言一行,或許不過是占有欲作祟,同情意二字實在是半點幹系也無。畢竟七情缺二,無喜無悲,又怎會懂得甚麽情愛。

勾唇起來自嘲一笑,張青嵐長舒一口氣。

逃避甚久,他倒是沒想過最後的結果會以這樣狼狽的方式展現在自己眼前。

張凝月反而比他更加難以接受事實,不可置信地將試情石捏碎成齏粉,單手扳起來張青嵐的右肩道:“整整三年,你便只做到了這種程度?”

張青嵐肩膀一痛,倒是坦然承認道:“……是。”

張凝月眉眼之間蘊著黑氣,指甲在青年肩膀上愈扣愈深,柔聲嗔怪道:“阿嵐怎麽連這樣的小事都辦不好?”

“枉費我聽信神諭,耗費百年修為從真佛供奉之中偷來佛蓮子,為你溫養神魂重塑肉胎。”話鋒一轉,張凝月終於忍不住咬牙切齒:“缺了七情的真龍內丹……同廢物又有什麽兩樣?!”

張青嵐垂眸不語。

“乖了,”女人神情近乎於癲狂,卻又在最後時刻奇跡般地冷靜下來,頗有些神經質地輕撫過張青嵐的發頂:“姐姐只是想要一顆真龍內丹……和敖戰的一條命。”

張凝月目光柔和,指腹輕撫過張青嵐的臉側:“阿嵐明明也答應過的不是嗎?怎麽,不過是放你出走三年,便想著要同外人一起來對付阿姐了麽?”

“還是說你從一開始,便從未真心想要幫助阿姐報仇?”

感受到對方指尖的冰涼溫度,張青嵐睫羽輕顫,幾度想要開口,卻又在最後一刻咽下所有還未出口的話語。

就在此時,原本一直坐在角落裏運功療傷的僧人站起身來,甚至還未抹去臉上血汙便緩步走到了張凝月身旁:“原來如此。”

張凝月顯然同玄瀾很是熟稔,見對方走近非但沒有阻止,反而還向另一旁側身讓開小步,神情動作十分放松。

“九絕寶塔陣本就是為了絞殺大妖而設下的上古大陣之一……陷入其中的妖靈非死即傷,總歸是要折損大半妖力。”玄瀾撥弄著掌心的檀木佛珠,語氣平和:“本以為敖戰被大陣重傷,半月根本不足恢覆,今日取他性命應是輕而易舉。”

“只可惜啊……施主慈悲心腸,甘願耗費一半神魂為那人療傷。倒是叫貧僧措手不及,差點死在東海龍王手下。”

張凝月站定在一旁,聽完玄瀾的話後臉色幾經變化,最終定格在一個極為難看的表情上。

隨即擡手一把掐住了張青嵐的脖頸,冷冷道:“阿嵐,這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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