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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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慘烈畫面加上難聞的腐朽氣味,當即嚇得一名海卒驚叫出聲,令人忍不住後退幾步,極度想要奪門而逃。

敖戰臉色難看,下意識地抓住身旁青年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後。之後默念口訣,招來陣陣狂風,將屋舍的門窗悉數吹開,將那股過於濃郁的腐屍味道從房間裏驅散。

張青嵐站在敖戰身後,望著眼前的怪異場景,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卻又很快收斂表情,握著撥浪鼓的指尖一點點收緊,擰眉打量著斜前方的幹屍。

這民居空間逼仄,容不得太多人同時進入,敖戰只得吩咐幾個海卒先出門把守,只留下兩人,同他繼續往前。

張青嵐從袖中掏出來兩枚清心符,分發給身後的兩名蝦精。

隨後才跟上敖戰腳步,一同走到了距離房門最近的方形木桌前,仔細觀察起來斜倒在桌上的幹屍。

幹屍身材幹癟、骨瘦如柴,兩頰深深凹陷,整個上半身僵直如木板,竟是直直靠在桌沿處。右手微擡,拇指同食指作彎曲狀,中間留下一個圓形孔洞……就好像是臨死前還在握著茶杯一般。

已經成為空洞的眼窩徒留黑黢黢的一片,目視前方,嘴裏的牙齒也掉了大半。

張青嵐擡手捏住那木桌一角,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桌角掰了下來,同一時間只聽“嘩啦”一陣輕響,桌角在他的掌心碎成了齏粉,暗黃色的粉塵正沿著指縫不停漏下。

撚動幾下指尖沾上的粉塵,青年面色不變,淡定垂下目光,仔細打量片刻:“……奇怪。”

敖戰就站在他身邊,正試圖從幹屍身上穿著的粗布麻衣裏尋找線索,聞言直起腰,沈聲問道:“如何?”

“不止是人變成了幹屍,”張青嵐將手心裏剩下來的木屑遞至敖戰眼前:“即便是死物,如今也是這副被侵蝕風化已久的模樣,一觸即碎。”

敖戰伸手,頗為嫌棄地沾起來一小撮木粉,揉搓幾下便從不知道何處扯來一方織錦手帕。

隨即率先捉住了對面青年的右手,隔著布巾,冷臉大力揉搓幾下,直到將些烏七八糟的粉塵擦幹凈,輕嗤一聲:“什麽玩意兒都敢直接上手……你還真是不嫌臟。”

張青嵐眨眨眼,聽話地擡著手任憑敖戰動作,站定在原地一動不動,滿臉寫著無辜。

一旁的兩名海卒分別探查了剩下的幹屍,均在屍身旁發現了同樣的狀況。

張青嵐看著床榻上面明顯矮小不少的屍體,輕嘆一口氣。從敖戰手裏接過來錦帕,將手中殘破的撥浪鼓包起來:“這是那天晚上,咱們在鎮上見過的一家人。”

敖戰“嗯”了一聲,隨即示意海卒將三具幹屍統一搬到床榻上,一字排開。

這時候才看清每人身上的衣物不同,最右盤發的女人身上穿著粗布長裙,中間的小孩則光著雙腳,腦袋兩邊分別紮了發髻,肚兜上破了個小口,露出底下黝黑幹裂的皮膚。

蝦精從腰間刀鞘抽出一把鋒利匕首,在眾人註視下上前一步,按照敖戰吩咐,將幹屍手腳處均劃開一道約莫兩寸長的窄口。

發現皮膚底下的血肉早已經變得如同幹柴般僵硬,紫黑一團,連帶著骨頭都變得幹燥酥脆。

詭異的是,隨著時間推移,暴露在空氣中的傷口竟一點點滲出來腥臭液體,匯聚滴落在床榻之上,形成暗紅色的一灘。

敖戰見狀當即放出靈識,卻感知不到一絲生息。

活物死後本應有一絲魂靈氣息殘留,如今整個洛遷鎮卻是空蕩一片,無論是肉眼觀望還是靈識探知,結果都是一片死寂。

“這鎮上已無活口。”敖戰篤定道,稍稍擡手,示意海卒收回匕首:“人都已經變成了幹屍,三魂七魄也均無彌留。”

兩名海卒膽子小,聽完之後紛紛打了個冷顫。

張青嵐面不改色,聽到敖戰這樣說,反而特意俯身下去,盯著床榻上的血跡仔細觀察。

用黃紙將食指指腹緊緊裹住,張青嵐伸手沾起來星點血漬,遠遠嗅聞幾下,一股血腥味便直沖而來。

若是仔細分辨,還能在其中嗅出來絲縷的藥材味道,只不過之前被濃郁的腥味遮掩,叫人一時間不能察覺。

將自己的發現同敖戰說清,張青嵐將符紙從指尖解下來,幾下結印,引出無根火將黃紙燃燒殆盡。

符灰落在那灘血跡上,很快將血漬凝固,其上的腥臭氣味也悉數消散,只留下符灰的淺淡檀香。

“還有一點讓我十分在意,”張青嵐從懷中掏出羅盤:“倘若這些真是死去已久的幹屍,為何將皮肉割裂開來之後卻仍會不停流血,況且那血跡看起來還十分新鮮。”

敖戰順著青年的視線向下,發現羅盤上的指針正在不停顫動,指向搖擺不定……更重要的是,羅盤內盤上竟是沾著幾點幹涸血跡。

同底下腐屍體內流出來的腥臭血液不同,青年的貼身羅盤上的血漬呈滴落狀,在盤面上砸出來一小片暗色,如同花瓣一般。

雖是細微的一角,上面特屬於張青嵐的熟悉靈氣卻讓敖戰不得不在意。

“定然是有人在背後搞鬼,”張青嵐沒有註意到身旁男人的古怪神色,撥弄著羅盤上搖晃的指針道:“此處距鹿遼山極近,如今生出這般異象,不得不防。”

敖戰敷衍地點點頭,視線卻是落在那塊羅盤上久久不移。

趁著青年還沈浸在與幹屍有關的線索之中,敖戰終於忍不住伸手,握起來對方右手手腕。

猛地被人拉手,張青嵐回神,疑惑地朝敖戰看過去:“……嗯?”下一秒卻是被一把捋起來衣袖,露出底下皓白光滑的一截小臂。

“敖戰,”青年神色懵懂:“你在做什麽?”

沒有看見想象之中的傷痕,敖戰蹙起眉頭,又拉起另一只手的手腕做出同樣的動作。

確認過青年兩只手臂都平整光滑、毫無傷痕之後,敖戰這才作罷,松手撫平對方衣袖上的褶皺:“無事。”

兩人之後在屋子裏繼續翻找片刻,確定沒有更多線索之後才依次退出。

接下來一連七八座民宅之中都是同樣情形,鎮上當真無一活人,甚至就連鎮民圈養的家禽也好似被吸幹了生氣一般,僵直著倒在角落裏。

一路探查到鎮中,張青嵐停下腳步,擡頭望見門口掛著的那副巨大牌匾,其上龍飛鳳舞地寫著“於府”二字,摻了金粉的墨汁在暴烈日光底下閃爍著詭異的光。

厚重的檀木大門如今緊閉著,隔著一層院門,裏面一片寂靜。

當日刀疤臉仗勢欺人的言行仿佛還歷歷在目,只是沒想到還不過半月,那原本熱鬧富貴的宅邸便淪落到了這般田地。

門前的兩盞大紅燈籠如今搖搖欲墜,裏面的燭火不知何時熄滅了,蒙上一層薄灰,在熱風中飄搖,發出“嘎吱”的一聲輕響。

敖戰同張青嵐對視一眼,命令幾個海卒上前,將於家宅院的大門強行推開。灰塵登時在空氣當中彌散開來,嗆得蝦精蟹怪們紛紛咳嗽出聲。

隨著木門發出沈悶響動,於府之內的景象也逐漸展現在眾人眼前。

站在最前方的蝦精首當其沖,只不過朝著院內望去一眼,整個人便登時兩眼一翻、差點背過氣去。

隔壁前來攙扶的另一名海卒同樣臉色鐵青,回頭求救一般地朝著敖戰望去,嘴裏結結巴巴地喊:“王、王、王上……”

敖戰見狀當機立斷,將面前的幾只小魚小蝦一把拍開。隨即掐起指決,一條墨色絲帛從男人袖中竄出,將身側青年的雙眼蒙緊,叫他看不清眼前之物。

此時於府大門大敞,敖戰三兩步跨過門檻,定睛一看,眉頭當即緊擰。

於府大門之後便是正院,院落中央放置著一個一人高的鐵籠,鐵籠四周澆鑄著無數細密尖刺。另一邊則是一口大缸,缸中原本蓄著的清水經過這些時日的風吹日曬已然只剩下了一半,底下則是燒了大半的木柴。

……最瘆人的是,那水缸之中浸沒著一具同之前一樣的幹屍,腦袋半倚靠在水缸邊沿,雙手被縛,五指死死扒著缸壁不放。

一雙黑洞洞的眸子望向門外,嘴巴大張,形容很是淒慘。

同樣的,院落之中的方寸之地,竟是橫七豎八、零零總總地堆疊了十幾具屍身。有的手裏甚至還緊握著麻繩水盆不放。

正對著水缸的地方則擺了兩張做工精致的太師椅,上面分別坐著死去的一男一女。男人大腹便便頭戴烏紗,女人身上則掛滿了琳瑯滿目的珠玉寶石。

院落之內的場景定格在這忙得熱火朝天的一瞬間。

徒留一片寂靜無聲。

耳邊是海卒結結巴巴的驚恐嗚咽,敖戰臉色難看,下意識地握緊了青年手腕。

張青嵐好似感應到了什麽一般,並不在此時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將自己的另一只手搭在敖戰的手背上,輕拍幾下。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卻是忽然傳來一道清淺龍吟。

下一秒,一條巴掌大的赤焰小龍便從斜裏直竄而出,一路飛到眾人眼前,上下盤旋。

只見半空之中飛舞著的火龍從嘴裏吐出來一卷絲帛,敖戰接過絲帛,打開之後便看見上面寫著一行歪七扭八的狗爬字——

“已於洛遷鎮向西五十裏處尋得三禿驢,人昏,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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