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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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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瀾帶著一眾僧人橫擋在寺院門口,原本溫和慈悲的面龐被火光映亮,臉上的表情被光影切割開來,顯得晦暗不明。

馬上那漢子臉上橫梗著一道狹長刀疤,面相兇狠可怖,他見底下幾個禿驢不說話,以為是被自己嚇得害怕了,於是氣焰更為囂張,揮了揮自己手裏的長刀,高聲斥道:“我勸你們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也不要老想著撒謊蒙騙你爺爺,周遭村子裏早有人看見了,說那賤人半炷香前才逃進了這破廟。”刀疤臉神色傲慢,擡手拽了一把韁繩,引得黑馬前蹄揚起,嘶鳴一聲:“難道說,你們一群出家人,也垂涎我家老爺妾室的美貌不成?”

他這話說得刺耳,更年輕些的僧人臉上當即露出憤懣神色,雙全捏緊、眼看著便要上前一步辯論。

卻被玄瀾擡手化解,輕輕攔了回去。

“阿彌陀佛。”玄瀾眉眼低垂,波瀾不驚:“施主慎言。”

刀疤漢子嗤之以鼻:“老子不跟你們多廢話,把人交出來,不然這廟就別想要了。”一邊說,男人一邊招手,示意身後扛著幾大桶桐油的嘍啰上前,作勢要往凈蓮寺的院墻上潑去。

“如何?”刀疤臉齜牙一笑:“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是不曉得各位師父…有沒有這命去救人啊。”

隨著話音落下,只見刀疤臉身後的黑臉漢子們登時低喝一聲,兩兩成組,抓著木桶邊沿高舉起來,裏面的桐油搖晃,幾近滿溢。

另外幾人則威脅一般,用力晃著自己手中的火把。火光熊熊,焰心之上則冒出濃濃黑煙。

氣氛如在弦之箭,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原本只是站在一眾師兄弟中間的玄瀾上前一步,頂著對面幾十道如狼似虎般的陰狠視線,朗聲道:“且慢。”

那聲音不徐不疾,堅定有力,更重要的是,其中竟然暗含真元靈氣,隱有威脅震懾之意。

敖戰陪著張青嵐一同站立在屋脊上,感知到空氣之中的靈力波動,望向玄瀾的眼神頓時一變,十分微妙。

感受到攬在自己腰間的手臂一緊,青年便下意識地順著敖戰的目光望過去——大概是天生體質的緣故,他向來對於靈力的感知敏銳,自然沒有漏過底下發生的變化。

"當真不簡單。"張青嵐上下打量玄瀾幾眼,開口論斷。

刀疤臉坐在黑馬上,距離玄瀾更近,雖是俗人一個卻也習武多年,可即便是這樣,仍舊被玄瀾一聲震得心神不穩,差點跌下馬來。

“你!”刀疤臉氣急,面色黑紅,手裏長刀搖晃得唰唰作響:“該死!”

玄瀾撚動掌心佛珠,微微搖頭:“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佛門乃是清凈之地,還請施主謹言慎行。”

站在後方的年輕和尚便沒有玄瀾這般冷靜,圓正向側面橫踏一步,怒目道:“佛門禁地,又怎容得爾等徒增殺孽?”

見底下禿驢當真沒有半分讓路的意思,刀疤臉冷哼一聲,怒喝道:“不過是山野破廟,也敢自稱佛門。”

隨即親自翻身下馬,將手中長刀胡亂扔棄,一把搶過身邊嘍啰手裏提著的木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著那長滿青苔的院墻便用力潑灑而去。

隨著“嘩啦”一聲脆響,一股難聞的刺激氣味便在空氣之中彌漫開來。

一眾僧人頓時臉色巨變,迅速分散,擋在那染了厚重桐油的院墻之前,捏緊拳頭作抗敵之態。

刀疤臉放下空木桶,接過身邊嘍啰遞來的長刀和火把,沖著玄瀾獰笑道:“老子今日便造了這殺孽,你又耐我何?”

那人粗啞刺耳的嗓音隱約傳到屋頂上,張青嵐微側過臉,細聽之下卻發現了對方聲線之中隱約的顫抖之意。

敖戰見他聽得認真,便向前一步俯至青年耳側,低聲揭穿道:“他在害怕。”

張青嵐感受到掠過耳廓的冰涼吐息,輕闔起雙眸仔細感知,發現道道細微如絲般的靈力正以玄瀾為中心,朝那刀疤臉直沖而去。

尋常人看不見,可是他卻看得清楚,濃重夜色之下,那靈氣竟是散發出星點金黃,隱有佛光閃爍,在兩方人馬之間細密交織成網。

張青嵐倏然睜眼,端詳那結陣靈力片刻後評價道:“此人修為深厚,深藏不露。”

敖戰則繃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不置可否。

想來有玄瀾在,那群烏合之眾自然不是對手。於是兩人便站在屋頂上,靜觀其變。

只是還沒有任何一方率先出手,眾人等來的卻是一聲帶著粗重喘息的大喊聲:

“報——”

漆黑夜色之下,一名瘦弱家丁腳步踉蹌,一路連滾帶爬沖到了刀疤臉面前,帽子上歪斜的紅纓球都來不及扶正,腳步剎得並不及時,雙膝一軟,跪坐在黃泥地上。

刀疤臉很不耐煩:“有屁快放!”

“報、報大哥,”跪在地上的家丁擡手抹了一把額前冷汗,磕磕巴巴道:“潛,潛入寺廟的弟兄們,把,把人抓到了,正在帶過來的路上,讓小的先行來報,報個信。”

刀疤臉聽他這樣說先是一楞,隨即仰天大笑出聲,拎著小弟衣服的後領,用力將人一把提起來。

男人臉上橫肉硬生生地被自己的笑容擠作一團,挑釁一般地望向玄瀾:“聖僧一副好心腸,只可惜毫無用處啊。”

聽到刀疤臉這樣說,圍在寺廟前的僧侶們臉色紛紛變得難看起來。

不多時,便有一團人影從不遠處的漆黑裏走出來。

女子細聲細氣的嗚咽和男人們罵罵咧咧的嗓音重疊在一起,未見其人卻先聞其聲,令人聽了只覺得心生煩躁。

張青嵐站在房頂上,比底下的人要看得更清楚些。

只見片刻以前還跪坐在鐘樓前的女人,此時雙手分別被兩名家丁控制在身後,身上鬢發相較於以前更為雜亂,衣裙沾染著大片黃泥草屑,兩腮的淚痕未幹,雙眼含淚,眼眶紅腫。

家丁明顯沒有什麽憐香惜玉的心思,一路推搡著女人往人群中趕,嘴巴放得不太幹凈,眼神十分兇厲。

女人一路被迫來到了眾人面前,看見玄瀾的剎那便顫抖著開口:“大師……救,救救我。”

佛家弟子大都心腸慈悲,見狀紛紛面露不忍。

玄瀾緩緩合眸,望向刀疤臉,皺眉道:“施主,你們這又是何必?”

刀疤臉聽完則嘲諷一笑,大聲罵道:“這賤/人的皮相還真是好用,就連聖僧都被她迷惑。”

玄瀾搖了搖頭:“此話怎講?”

“老子又不是吃飽了撐的,”刀疤臉咳嗽兩聲,偏頭往空地上啐了一口:“今日要把這女人抓回去,是因為這毒婦害死了於老爺家的嫡長子,還敢一路遠逃至此。”

“如此不守婦道的女人,今日抓回去,明日便要按照族規將她浸入豬籠。”

話音剛落,原本還只是一直掩面痛哭的女人就像是被什麽刺激到了一般,忽然瘋狂掙紮起來,厲聲叫喊著:“我沒有!我根本沒有害死少爺!”聲聲淒切,令人動容。

刀疤臉冷笑一聲,擡手將長刀一把插進女人身側的泥土之中:“你沒有?那為何共入山林,最後卻只有你一個人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依我看,明明就是你不守婦道,對夫人心生妒忌,故意將小少爺騙至深山之中害死,以洩心頭之恨!”

兩人一來一回,幾番言語才將今日的一出鬧劇描述出了一個大致輪廓。只不過卻又處處都充斥著疑點,叫人聽得雲山霧罩,不知所以。

女人說不過刀疤臉,只得抿著蒼白雙唇哭訴道:“鹿遼山本就木林密布,容易迷路,那日小少爺硬是吵著要進山、尋甚麽渾身雪白的‘靈鹿’。”

“管家曉得我是鹿遼山生人,這才帶上我和其他侍衛丫鬟,一同進山尋鹿。”

說到此處,女人似是想到了傷心處,不由自主地抽噎起來:“小女不過是村婦出身,哪裏可能會對夫人生妒忌之心,暗害小少爺……就算是是給我十個膽子,也是萬萬不可能的。”

年輕女人雖在抽泣,說話的聲音卻是清晰可辨,字句分明。

“鹿遼山”、“靈鹿”之類的詞落在旁人耳朵裏,一眾人頓時神色各異,心中各有所思。

張青嵐眉頭微皺,想起出發之前自己在馬車裏同敖戰一齊看過的那張地圖卷軸。地圖上面墨跡分明,巧便巧在兩人的下一個目的地便是女子口中的“鹿遼山”。

扭頭回望,才發現敖戰臉上也是同樣的微妙神情,其中略帶探究。

底下的一群人仍在吵嚷,刀疤臉並不耐煩聽女子辯解,揮揮手便欲讓手下人將她押回。

“如何?”刀疤臉挑眉望向玄瀾:“這下聖僧總不會還想要阻攔我們把人抓走了吧?”

玄瀾仍是那副眉頭輕蹙的模樣,手中握著佛珠的力道愈緊:“……若是貧僧能從鹿遼山中將貴府的小少爺救回,可否饒這位姑娘一命?”

刀疤臉登時一楞,沒想過這禿驢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還未等他開口,便聽到人群之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越嗓音:

“我們也去,助大師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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