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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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青嵐反手握住匕首的刀柄,在剪刀落下來的一瞬間擡起手臂以抵擋對面的猛烈攻勢。

短兵相接,刀刃同銅剪大力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和百花樓之中的怪物一樣,面前的女人力氣近乎於詭異的大,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張青嵐就覺得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發麻。

只見青年手腕一轉,趁著無臉女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匕首抵在銅剪之下,用力將其從對方手中挑飛。

剪刀因此瞬間脫手,向外飛開,刀尖沒入一旁百子櫃的實木封邊內,琉璃壁櫃也因此顯露出細碎如蛛網的裂痕。

丟了武器的女人登時尖叫一聲,緊接著便棄下張青嵐不管,三兩步跑到那銅剪面前,左手把著右手的手腕,渾身一齊用力,想要將剪刀從中拔出來。

張青嵐下意識地屏息,攥緊自己泛紅的掌心,趁著對方不註意便兩步跨至門口。

卻不料在進門時刻意用木片別住的大門,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死死關閉,不留一絲空隙。

張青嵐暗道糟糕。

平日裏時刻不離身的乾坤袋並未隨他一同進入幻陣,如今渾身上下只剩下一把臨走前偷摸從府裏帶出來的匕首,姑且能夠用作自保。

餘光瞥了一眼攥在自己右手之中的匕首,張青嵐薄唇輕抿,神色晦暗不明。

那匕首大概是收藏裝飾用的,雕刻精美,裝飾繁雜,手柄處綴滿了寶石,精美絕倫卻質量太差。方才只是一擊,此時刀刃上已然出現了一個豁口,幾道細小裂縫因此延展,怕是不能再承受一擊。

後背緊貼在木門之後,青年面色蒼白,嘴唇也褪去了血色。抓著刀柄的五指收緊,手背上顯露出幾條青筋。

張青嵐深吸一口氣,左手握住微凸的門閂,右手則緊抓匕首不放。

待到女人大聲尖叫著朝他飛奔而來的一瞬間,足尖觸地,膝蓋微彎。

借著手臂和小腿的力量整個人騰空而起,從妖物的頭頂處橫翻而去躲過一次重擊。下垂的寬大衣袖則因為一時不慎,而被剪刀的刀尖劃破。

裂帛之聲尖利刺耳,回蕩在逼仄的房屋之中,像是刺激到了對面一般,只見女人氣喘籲籲,將一張黑黢黢的臉緩緩轉向青年的方向。

沒等自己的體力恢覆,便又一次大喊大叫地朝著張青嵐直撲而去。

青年額前冒出來細密的冷汗,咬牙用那半殘的匕首接下怪物的第三次攻擊,

正當兩人死死對峙時,張青嵐忽然矮**形,同時卸下手上抗衡的力道,令那怪物毫無防備,一下沒了支撐,反倒是踉蹌著向前摔去。

慌亂之中剪刀的刀刃剮蹭過青年的後背,留下來幾道不淺的血痕。

張青嵐悶哼一聲,顧不得疼痛,趁此機會整個人直接半跪在青磚石面上,單手掐住怪物的脖子,高高舉起匕首。

正當他將要揮下之時,怪物反倒緩緩停止了掙紮,嘶啞的聲音低聲喊叫著:“兒……我的兒子……”竟是還保留了人聲。

臉上烏黑濃稠的液體仿佛因此停止了翻湧流動,一時間凝固起來,變得冷硬而堅實。

張青嵐的動作登時一頓,流露出些許疑惑神情。

思襯片刻,張青嵐沒有急於出手將那怪物殺死,只是拿起匕首,用刀尖輕輕劃開女人的手臂,留下一道半寸長的清淺傷口。

頓時,明顯屬於人類的鮮紅的血珠從傷口處溢出來,一絲血腥氣因此彌漫在空氣之中。

張青嵐緊盯著那血珠,一時間竟不能確定對方到底是人是妖。

就在電光石火之間,那一絲極微弱的血腥氣竟像是刺激到了對方一般!只見原本已經放棄掙紮的女人忽然巨力爆發,直接掙脫了脖頸處的桎梏,直直坐起身來。

雙手揮舞,直接掀翻了身旁來不及防備的青年,周身爆開的一層氣勁將四周之物全數推開、大力砸向四方的墻面之上。

張青嵐哪裏來得及躲閃,手中的匕首應聲而碎,整個人被氣勁彈開、重重地砸到了角落裏的磚石地面上。

女人披頭散發,撿起身旁的剪刀沖到張青嵐的面前,發瘋似地猛烈攻擊。青年躲得吃力,很快身上便零散地添了好幾道血痕。

張青嵐此時渾身已然沾滿了臟汙灰塵,整個人狼狽不堪,唇角也溢出星點的鮮紅血漬。

——就在剪刀快要朝著那雙如星似月的眼睛紮下去的一瞬間,忽然,從門外傳來驚天破空的一道嗩吶聲。

高亢嘹亮的樂聲如同一柄利劍,徑直劃破了逼仄屋舍之內濃郁得仿佛快要化為實質的黑暗。

喜樂響起來的同時,只聽那怪物一聲尖叫,張青嵐便眼睜睜地看著原本身形已然暴漲數倍的怪物直接消散在了原地。

如一縷青煙,什麽都沒有留下。

原本攥在怪物手心裏的剪刀直直落下,砸在地面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大門也在同時打開,露出外界的光。

張青嵐怔楞,強撐著站起來。按著手臂上的傷口,慢吞吞地朝著大門走去,站定在門前,遲疑片刻之後方才試探著跨出門檻。

邁出門檻的一瞬間,眼前炸開一片白光。

張青嵐被那道強光逼迫著閉上雙眼,等到再睜開眼的時候,便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無名店鋪,站在了市井街頭。

久違的日光撲灑下來,周身壓力猛然一輕。張青嵐兀自定了定神,這才發現四周原本空無一人的街道此時已經變得擠擠挨挨,人頭攢動。

耳邊響起的是吵嚷的人聲,完全沒了之前的陰森之感,張青嵐站定在街邊,怔楞著眨眨眼,望著眼前的光景,恍如隔世。

眼尾餘光忽地撇過街角,張青嵐眉頭微蹙。透過擠擠挨挨的人影,他發現原本種在那處的一顆梧桐樹苗,此時竟是已經竄了三倍高。

一時間忘記了身上的累累傷痕,青年盯著樹苗出神。

正當他打算走過去探查一番的時候,卻在邁步的瞬間被一名勞工模樣的青年撞了滿懷。

“喲!”青年很快察覺到自己撞了人,趕忙轉過身來,帶著滿臉歉意道:“對不住對不住,一時沒留神身後,多有冒犯。”

青年搖頭擺手,神情真摯。倒是定下心神之後看見張青嵐滿身的傷口臟汙,大吃一驚,趕緊扶住了對方肩膀,生怕一個沒留意這人就要厥過去。

“小哥,”衣著樸素的陌生青年托著張青嵐的手臂,一雙黑白分明眼睛瞪得很大:“你沒事吧?身上怎的這樣破敗?”

張青嵐不太適應同陌生人如此親近,卻又不願拂了青年的好意。只能不露聲色地掙脫出來,平靜地搖搖頭:“不小心摔了一跤罷了,不打緊。”

張青嵐身上的傷口大多掩藏在衣物之下,衣料顏色深,更是將血跡遮掩幾分。乍一看,並無太大的端倪。

“勞駕,”頂著青年狐疑的視線,張青嵐抿抿嘴,問:“前方這樣熱鬧,到底所為何事?”

看張青嵐一派淡然的模樣,青年將信將疑。卻也不停嘴地回答道:“怎麽,你連這樣的大喜日子你都不知道?”

張青嵐為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老實搖頭:“不知。”

青年咧開嘴笑了笑,註意力瞬間被轉移。他伸出手指了指街道兩旁擠作一團的人群,以及中間空曠的大道,朗聲解釋道:“敖家的大公子今日娶親,迎親的隊伍繞城一周,聘禮都擡了八十來轎。”

“敖家為了那新媳婦都籌備了大半個月了,就等著今日風風光光地把人家娶進府裏來。這不,聽說新郎官的車馬很快就要過來了,大家都在街邊等著沾喜氣呢。”

說到這裏,青年的話音頓了頓,視線重新在張青嵐身上打量幾下,看著對方臟兮兮的一身血汙,疑惑道:“城裏連街邊的小乞丐都曉得來討幾塊喜糖吃,這樣天大的喜事……怎麽,你不曉得?”

張青嵐怔楞。

“娶親?”他聽到自己這樣問:“誰?敖家……敖戰嗎?”

“小哥怕不是從外地來的,這都不知道。”青年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般,擡手拍了拍張青嵐的肩膀:“敖家敖家,自然是敖戰敖公子啊。”

“那可是我們城裏頂富貴的一戶人家,這次同那宰相的長女結為夫妻,不可謂不是天賜良緣。”

話音剛落,只聽街頭拐角處忽然響起鞭炮點燃後的劈啪聲,熱熱鬧鬧的一大片,瞬間點燃了街邊攢聚著的人們的情緒。

只聽人們高聲歡呼,迎親隊伍旁的喜官臂彎處提著滿滿的一籃子喜糖,一邊向前走,一邊抓著艷紅的喜糖向外拋撒。

緊接著便是一匹高頭大馬緩緩從街角處踱步而出。

“誒!小哥你看!”青年的註意力很快被那通身雪白的駿馬吸引,指著馬上端坐的男人,輕拍幾下張青嵐肩膀:“新郎官來了!”

只見敖戰身穿喜福,胸前帶著一朵艷俗至極的綢緞紅花,手裏攥著千裏良駒的韁繩,騎馬走在迎親隊伍的最前方。

端的是君子如風的派頭,嘴角勾起一絲溫潤弧度,時不時還不忘回頭朝著不遠處的金箔花轎望上一眼,眼神極致溫柔……春風得意,豐神俊朗,好一個俏郎君。

卻是從始至終都並未註意到角落裏那個滿身臟汙血跡的落魄青年。

張青嵐手裏攥著半只刀柄,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擡頭癡癡望他。

腳邊是一窪清水,倒映著的是自己的滿身狼狽,不整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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