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遠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醫院，神色焦急地連護士都嚇了一跳，得知院長是來找朋友的時候連忙告訴他情況。

等淩遠沖到重癥監護室的時候整個人都亂了，心情慌張，甚至一度想要進去到離李熏然最近的地方。韋天舒和李睿追上了他，一把抓住淩遠，“你不能進去。”

“你放手！”淩遠低吼。

倆人把他壓住，“你發什麽瘋，這是醫院你做院長的現在這樣像話嗎？！”

淩遠充耳不聞。

“再說他也不在裏面啊！”

淩遠終於停住，眼睛發紅地看他，“你說什麽？”

“我說他不在裏面！”

“可是剛才……”

“別剛不剛才的了！他身上的傷……哎，你自己去看吧，總之還沒到重癥監護室的程度，你可以去看他的。”

淩遠沒心思再想，要了病房號碼急急忙忙的走了。

韋天舒看了李睿一眼，倆人的眼裏是同樣的了然：這一定就是那個人了。

讓淩遠從不正常變回正常又變回不正常的人，現在，好嘛，更不正常了。

堂堂一個院長慌成這個樣子，醫院裏的員工護士們還看著呢，像什麽樣子，嘖。

淩遠從未覺得自家醫院竟然有這麽大，沒有多遠的距離也如此漫長。等他站在了病房的門口，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李熏然百無聊賴的躺在床上，聽見敲門聲一擡眼就對上一對充斥著擔憂的眼眸。

“你醒了。”

“你來了。”

倆人在同一時間開了口，靜默片刻又都笑開了，幾天沒見，好像默契還是那麽的好。

“想見你一面真難啊，淩院長。”李熏然突然斂了笑容，陡然放冷了聲音諷刺道。

他身上中了兩槍疼的厲害，過去這幾年做刑警的時候傷的次數不算少，每次也都自己挺過來了。但是方才他才剛從昏迷中清醒沒多久，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淩遠，平日裏嚴肅冷靜的神情變成了焦急擔心。心裏突然生出一股委屈來。

淩遠突然冷落他還能冷靜，現在突然又重新回到離他這樣近的距離倒反而讓他覺得心裏酸痛。

淩遠抿緊了嘴唇沒說話，半低著頭看見李熏然氣起來不自覺握緊的拳頭，針頭的位置都被頂起來，他連忙伸手抓住李熏然。李熏然掙了開又被抓了回去，等再動的時候，淩遠手上一用勁就牢牢的扣在了掌心裏。

“別動！”淩遠聲音放得低，聲線卻淩厲起來。“再動就鼓針了！不疼啊！”

李熏然撇了撇嘴，把頭轉了過去，有點賭氣的意味。

“疼不疼。”淩遠慢慢的把他的手指掰開，輕輕的碰了碰他針孔的周圍，心疼的問。

李熏然鼻子一酸，啞著嗓子道，“疼。”

淩遠慌了手腳，低頭反覆看，“可這還沒鼓呢啊？讓你亂動！要不要起針再重紮一個？”

“……我又不是手疼……”李熏然說著說著有些不好意思了。

淩遠聽到他說的話，不禁一楞，心跳驟然快了幾拍，又一時三刻不敢說明白。

“你受傷……還好沒事……我知道了很擔心。”

李熏然臉一熱，擡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臂遮住了臉，淩遠這人當真奇怪，要麽退避三舍，要麽就這樣直來直去的。

他想起來之前淩遠的狀態，“你之前發生了什麽事，在躲我吧？”

淩遠輕輕笑了笑，嗓子哽的生疼，他能說什麽。難道說因為我喜歡你但是又要放棄你，所以不敢靠近只能離得遠遠的嗎？

如果不是李熏然受傷，他可能還是會想不明白，保持距離吧。而李熏然從頭到尾都不知情，倒是自己讓他覺得莫名了。不過李熏然受傷也讓他知道，自己不會再放手了，不論倆人關系如何，他都要陪在李熏然的身邊看著他平平安安的才能夠安心。

“恩……”被識破了再隱瞞就太不認真了，他不想這樣於是只是點頭承認了。

“為什麽？”李熏然偏了偏頭，想把他的表情看的更清楚些。眼眸澄澈又清亮，認真而疑惑地等著淩遠的回答。

淩遠卻不知從何說起，李熏然蒼白無聲的臉還清清楚楚的映在眼裏，他不禁擡起手揉了揉他枕亂的發，“等你養好了傷好不好，你傷好了我就告訴你。”

李熏然安安靜靜的看著他，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裂開嘴笑了起來，“交換游戲還算不算數？”

淩遠唇角微微揚了起來，神色溫柔，“當然算數。一直。”

李熏然想了一下，“那我來講我第一次摸槍是什麽感覺吧。”

淩遠點了點頭，可李熏然的臉色卻好像比剛才還白了點，“你……傷好了再說吧，我會等你傷好的。”

李熏然瞪圓了眼睛橫了他一眼，“我可不放心，等我傷好了你跑了怎麽辦？”

淩遠苦笑著想說不會，卻被李熏然打斷了，“你現在可是有前科的人，所以就老老實實聽著吧。”

淩遠心想，要不是因為他受傷了他非得上手打一頓不可，這孩子倔起來太欠揍了。

“我出的第一個外勤任務兇殺案。”李熏然講的聲音很平津，聽在淩遠心裏卻是一驚。“當時陰差陽錯，最初案子的性質只是搶劫，沒想到查到最後卻是一夥慣犯，殺了不少人。”

李熏然聲音越來越慢，胸腔的起伏比剛才明顯了一點，想來這本不是什麽好的回憶，說話又會不間斷的拉扯著身上的傷口。

淩遠心疼又拗不過他，只能用自己的覆於他的手上，小心的避開針孔。

李熏然疲憊地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只是那群人好巧不巧是舊識了。簡瑤她父親就死在他們那夥人的手上。”

淩遠暗嘆了口氣。

“當時的我初出茅廬也沒有多深的城府，本來應該這一層原因撤出任務的。還沒等我走就起了沖突，最後……”

李熏然擡眼看著淩遠，一字一句道，“我殺了倆個人。”

淩遠輕輕拍了拍他的手，他瞇起眼睛回想，“而我當時竟然沒有覺得害怕，我只覺得他們罪有應得。”

淩遠想了想，“我不知道你們當時具體的情況，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或者再讓他們傷害別人。”

李熏然好像放心了一樣，頭放松的靠了回去，“其實當時是他們先準備破罐子破摔了，我比其他人槍快。”

淩遠心裏也松了一口氣。

“但是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他們乖乖地束手就擒，我會放過他們嗎……”李熏然眼睛裏漫上了迷茫，“我是會義無反顧的報仇，還是能夠將他們銬走讓法律制裁他們。”

“本沒有如果，你又何必執著這個。不要後悔自己做下的決定就可以了。”

李熏然想了想，“你說的對，我不後悔。我不知道如果是另外一種情況我會怎麽做，但是每一次任務我都對自己的行為不感覺到羞愧就好了。”說了長長一段話，他不禁擡起手按住自己肋側才喘出一口長一點的氣。

眉頭微皺，臉上卻是真的在笑，“後來差點被處罰，多虧了我爸的關系，我也的確是站在違規的門檻上，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淩遠無奈搖頭，“李叔一定很擔心你。”

“所以一周後我吐了兩天……”眼神亂轉，不好意思的小聲補充著說，也沒有剛才那樣平靜自持的模樣了。

他這幅樣子實實在在逗笑了淩遠，“你啊。”

寵溺的語調鉆入李熏然的耳朵裏讓他耳朵的熱度更甚，他輕咳了兩聲，“你想啊！其實我真的挺厲害的，第一次出的就是高難度外勤任務，對身心壓力都那麽大，我還能順利完成任務！”

淩遠讚同的點頭，李熏然卻還不滿意，“所以我是不是特別厲害？當你教官只賺不虧吧？”圓潤的眼睛眨啊眨，帶著偏長好看的睫毛忽上忽下，視線裏全都是真誠和期待，等著淩遠的回答。

淩遠失笑，他這個樣子根本就像個仰殼露出肚皮求撫摸求誇獎的小獅子，看的他心裏軟的不行。於是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是是是，特別厲害，李教官能屈尊教導是在下的榮幸。”

李熏然這才心滿意足，心情很好地不去計較自己被掐臉的事了。

“好了，該你了。”

淩遠苦笑想了想該從何說起，想來發現這麽多年過去了許多東西已經刻進了骨頭裏，“我很小的時候，親生父親拋棄了我和母親。”

李熏然安靜下來，聽著他的聲音。

“他走了之後母親生了病，精神也出了問題，沒幾年就離開人世了。”

淩遠低沈的聲線輕的甚至就快要散在空氣裏，英俊的臉龐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仿佛一切平淡的就像他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李熏然恍然明白過來，那一天夜裏淩遠為什麽突然崩潰了一樣。

“後來我被現在的養父收養，也是因為他和你父親認識的。”說到這裏他還輕輕笑了下，李熏然卻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養父對我很好，不過養父後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後面的話不用淩遠再繼續說下去，李熏然也明白了。

“其實我成年後就不需要什麽人照顧了，自己也能夠生活。”想起來許樂山他第一次推翻了前面的平靜，厭惡的蹙眉，“上次你見到那個人，是我生理上的父親。現在懇求我回去，不過我已經和他斷絕關系了。不會理會他了。”

李熏然心臟處出來鈍痛，替淩遠覺得疼。想來一個還年幼的孩子，經歷了這麽多背叛與拋棄，一定再難信任感情了……

淩遠說完松了口氣，“你看，也沒什麽，都過去了。”他嘴唇發白卻看著李熏然緩緩笑了一下。

那笑容仿佛一顆炙熱的子彈，急速地破空而來鉆進了目標的心臟裏。

李熏然喉嚨哽的有些難受，“沒有過去。”淩遠怔楞在了那裏。

“那些回憶都沒有過去，如果過去了，你不會把他們當成傷疤，別人碰一下你就疼的厲害；如果過去了，你也不會在身邊築起這麽高的墻，不讓別人靠近你，不讓自己覺得幸福。”

淩遠露出了焦躁諷刺的笑，“幸福？我為什麽能得到幸福？我有幸福的資格嗎？”

不等李熏然回答，他強壓著激動說了下去，“每一次，每一次在我決定信任他們的時候，最後帶給我的只有失望。每一次我以為我能夠幸福的時候，他們都……”他停下了話頭，“哦對，我竟沒有說完。”

李熏然心裏湧起不好的預感。

“我曾經結過婚，結婚的對象相處的時候覺得還算合適於是很快地登記了。”

李熏然這次是著實嚇了一跳，他不知道淩遠還結過婚，而且現在淩遠身邊沒有人就一定又出現了變故。

“我們在一起挺多年，後來有了孩子。我當時很高興，很驚喜，我想我終於能夠忘掉過去開啟新的生活，畢竟這是我自己的家。”淩遠提起孩子嘴角揚起，眼圈卻慢慢紅了。“我怕她工作辛苦會讓身體受不了，可是她最後還是更專註工作。”

李熏然第一次不希望自己的直覺是對的，他難受地按住淩遠的手，啞著聲音，“別說了。”

淩遠卻恍若未聞，“最後孩子也走了，我們就離婚了。”說罷，他用通紅的雙眼溫和地看著李熏然。“所以你說，一定是因為我不能幸福，所以再讓我的孩子受了罪。”

李熏然掙紮著要坐起來，沈悶的痛呼聲讓淩遠回到了現實，他連忙壓住他的肩，“你別動，傷口會裂開的。”

李熏然不聽，推著他的手就要坐起來。

淩遠小心翼翼的扶著他，讓他半靠在軟墊上，“就這樣，不能再高了。你要拿什麽？”

李熏然疼的額角上都泛起一層汗，他對著淩遠招了招手，“你過來一點。”

淩遠疑惑地看他，自己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距離。

“不說椅子你把身體湊過來一點。”

“你要做什麽？”

“我要和你說幾句話……哎，好痛。”李熏然的表情突然扭曲起來，低著頭十分痛苦的模樣。

嚇地淩遠站起來，俯身過去，“怎麽了怎麽了？哪裏疼是不是裂開了？我去喊醫生。”才正要走被李熏然一把抱住了。

李熏然趁著他楞住把手收的更緊了，沒有打針的左手緊緊的圈住他的脖子，右手也小心環上了腰部。

“你別亂動……我現在真的很疼……”李熏然把臉貼在淩遠的側臉上。

他覺得自己受過那麽多次傷卻從未這樣痛過，渾身的肉體都在拉扯著，心也揪緊到生疼，喉嚨像是塞了一塊硬物哽的他說話眼睛就忍不住酸楚。可是他就算這樣疼，他還是忍不住一遍一遍的想著淩遠這麽多年到底是怎麽撐過來的。

他想，為什麽我沒能早點遇見你。

“淩遠啊，不是你的錯，所有的都不是你的錯。”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年少有為，待人有禮，現在已經是醫院院長了，你已經做的不能更好了。”

“不要怕溫暖啊，也不要怕感情。”

“你相信我，你一定一定會得到幸福的，一定一定會獲得幸福的，你知道嗎？”

李熏然說著說著聲音哽咽到無以覆加，“淩遠啊……我怎麽就沒早點遇見你呢……”

如果我能早點遇見你，我一定不會讓你這麽痛苦的。

淩遠被他緊緊的抱著，感覺到他的體溫與耳畔一聲聲悠長的氣息。李熏然重覆了很多很多遍，好像多少遍也說不夠地說他一定會幸福。聽到最後不禁回到自己曾經精神衰弱而在夜裏幻聽的那一段時光裏。

躲在黑暗的屋子裏，耳邊只有尖叫咒罵與哭泣，他整夜整夜的睡不著，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夢裏。

可那些不堪的話語突然被這一聲聲溫柔又堅定的話語沖散，讓他的心隨著他的每一句話，越來越淩亂。

直到李熏然最後一聲顫抖的話語傳來，記憶裏的房間突然亮了起來，而現在的他眼前不禁模糊了。

淩遠嘴唇翕動，慢慢的把頭抵在李熏然的肩上，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想，沒關系的熏然，只要能夠相遇，多晚都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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