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決鬥之後，阿不思僅僅在紐倫堡作為證人時遠遠地看到過蓋勒特。

曾經令歐陸巫師聞風喪膽的黑魔頭坐在審判席上，頭發已完全褪成了白色。他有條靈活的銀舌頭，但對阿不思的證言不置一詞，身軀筆直，連看都沒看勝利者一眼。

身心俱疲的阿不思當天便離開了德國。那個夏季，蘇格蘭悶熱多雨，他在霍格沃茨深處獨自舔舐傷口。貓頭鷹帶來許多信，，大多數來自他狂熱的支持者。他們稱他為梅林之後最偉大的巫師，請求他出任魔法部部長，要把他的雕像擺在魔法部大廳中央供萬眾瞻仰，用他的名字出書，或者求一張帶簽名的照片。他將這些信扔進了壁爐，然後給報社回信，謝絕采訪，又給魔法部寫信，表示不願參加勳章的頒獎典禮。阿不思有充足的理由，他太累了，受了傷，需要絕對的安靜。後來貓頭鷹送來盛著勳章的盒子和一封信，通知他，蓋勒特·格林德沃被判處無期徒刑，將終生關押於紐蒙迦德，那座他親手建立的城堡。

時間很快過去。起初，許多人好奇地打聽，他有沒有前往奧利地，當面痛斥格林德沃。畢竟，眾人期待的法庭舌戰沒有發生。阿不思總笑笑，對此類問題置之不理。他沒有時間去紐蒙迦德，雖然歐洲魔法聯合會寫信請他前往“參觀”，可他作為霍格沃茨的校長，有處理不完的學生的麻煩。伏地魔漸成氣候，他更無暇關註大陸上的那些事。他希望能過幾年安穩日子，周末去霍格莫德的豬頭酒吧喝酒，在結賬之前被阿不福思趕出來；去蜜蜂公爵買最新出的糖果，在比比多味豆中吃到想要的味道。極少的幾個夜間，他在走廊徘徊，在有求必應屋的幫助下找到那面鏡子。他沒有扯下帷幕，只是站在鏡前沈思。他懼怕在鏡子裏看到蓋勒特·格林德沃的臉，單想到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他徹夜難眠。

後來，十年、二十年……阿不思的胡子全白了，頭發也一樣。他成了一個真正的老巫師。人們逐漸忘記了前一個黑魔王的可怕，他們傳言霍格沃茨的校長是個古怪的老家夥，瘋瘋癲癲。他也不再懼怕面對厄裏斯魔鏡，當他再度站在鏡子前面時，鏡中不再是那張異瞳閃爍、眉目冷峻的臉，而變成了他們一家其樂融融的全家福。

“我忘記他了。”阿不思想，確實，他也想不起蓋勒特的模樣。那人變成了夏日明亮陽光下一團模糊的影子，隱藏在記憶中黑暗的角落。

有天夜裏，紐特·斯卡曼德來訪。他早就成為世界知名的動物學家，阿不思給他的書做過好幾次序言。在大眾眼中，小斯卡曼德是鄧布利多教授為數不多的幾名可以交心的朋友。

“奧地利人告訴我，他在牢裏懺悔了。”紐特硬邦邦地說，“我猜，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阿不思平靜地推了推眼鏡，“我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他沒給你寫過信嗎？”紐特露出迷惑的神色，“他們說，他寫了很多信。”

阿不思篤定過，蓋勒特會寫信給他，謾罵、譏諷、舊事重提。可他沒有收到過來自紐蒙迦德的信件。這是間極為狹小的牢房，與他想象中別無二致。石墻上殘留著青苔的濕痕，角落裏，一張木板床，單薄、骯臟的薄毯子扔在上面。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

他掀開毯子，在靠墻的石塊上看到密密麻麻的刻痕。毯子下壓著一疊紙，清冷的月光透過高處狹窄的窗戶，在石板地上印出一個明亮的光斑。阿不思借著月光讀那些紙上的字，是信，寫給阿不思·鄧布利多，字跡湮滅，他只能勉強識別出個別單詞和句子。

“我想……這……不可饒恕……”一張紙上寫道，另一張紙像是寫了一首詩，“命運將我們相連，血的誓言……”

在雜亂的信紙中間，夾著一張小小的卡片。那是張巧克力蛙畫片，阿不思再熟悉不過。那是他的畫片，只是沒有畫像。卡片被狠狠地揉搓過，滿是折痕，阿不思想起蓋勒特的抱怨，“你知道嗎？就連你的巧克力蛙畫片都不怎麽喜歡我——”

“蓋勒特，”阿不思抱著信，跪在石板地上的月光中，“那個時候，愛你是天大的錯誤……可我每天懺悔，乞求上帝寬恕，因為無論如何我都在愛著你……這是我的罪過……”

他低聲啜泣，眼淚打濕了胸口的信。他得乞求上帝的再一次寬恕了，因為在這個世界，神為他帶來了蓋勒特，卻即將帶走他。

“我愛你，我不能失去你。”阿不思用袖子擦幹眼淚，他準備念些禱詞。忽然，兩句話自腦海浮現，那是麻瓜童話中，格爾達找到小加伊時吟唱的讚美詩。

“山谷裏玫瑰花長得豐茂，那兒我們遇見聖嬰耶穌。”

隨著他輕輕的吟誦，一個小小的光球出現在阿不思眼前。光溫暖了他冰冷的臉和身體，他驚喜地站起身，這是他熄燈器的魔法。

“你要帶著我去找到蓋勒特嗎？”他問，跟在光球後奔跑。光球照亮了黑暗的長廊，為他指引方向。他越跑，腳步就越輕盈。他忘記了痛苦、寒冷和疲憊，飛快地向前跑著。漸漸地，光出現了，他看到了走廊的出口，沒有門，他直接沖了進去。

那是個極大的房間，房間中央是一面鏡子似的湖泊。湖泊中央有一把小小的椅子，椅子上蜷縮著一個男孩，六七歲大小，金色的頭發披在肩頭。

男孩睜開眼睛，異色的雙眼沒有任何情緒，“你是誰？”

“蓋勒特！”阿不思驚喜地大叫，“蓋勒特，你在這裏——我是阿不思，阿不思·鄧布利多，你忘記我了嗎？”

他從漫長的夢中醒來，首先嗅到一種似曾相識的甜香。香氣無比溫暖，讓他的指尖微微發熱。他睜開眼睛，看到湖邊站著一個少年，紅褐色的頭發長到手肘，藍色的眼睛宛如晴空和大海。

“你是誰？”他問。

“蓋勒特！”少年白皙的臉上充滿喜悅，隨即，喜悅不見了，那雙藍眼睛的光芒搖曳著破碎，“我是阿不思·鄧布利多，你忘記我了嗎？”

“我——”他張了張嘴，心口猛地刺痛，“我忘記了，”他說，“我什麽也想不起來。”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個殘破的打火機。一些畫面閃過，他試圖捕捉，但徒勞無功。“我誰也不是。”他堅定了想法，“我只知道，我屬於這裏。”

“跟我回去吧，”紅發少年懇求，“求求你，蓋勒特，跟我回去——我不能失去你——”

心口的刺痛愈發強烈，他看著那個少年，他的紅發，他的眼睛，他甜蜜的氣味。他該跟他走嗎，還是留下？宮殿又安靜，又舒服，他一個人在這裏，原本不感到寂寞，可為什麽——

“我不能離開，”他說，“我不認識你。”

少年的腳踏上湖面，“我是阿不思，”他說，“你的阿不思，你忘記你的承諾了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他一步步向前，“來，讓我帶你走……”

“我不能。”他說，慌亂地揮手，一圈藍色的火焰突然出現，圍繞著他小小的椅子。這下他徹底安全了，他望向少年，就在方才的瞬間，他想起了火焰的用處——沒有他的允許，無人可以踏過這種藍色的烈焰。

“我一定得把你帶回去。”那少年沒有絲毫猶豫，“蓋勒特，我發誓。”

說著，他大踏步地穿過了藍火，用力抱住了椅子裏的男孩。

“蓋勒特，我找到你了。”阿不思哽咽，眼淚流到那個男孩的臉上和胸口。男孩本來直挺挺地坐著，忽然，他動了動，也一起流下了眼淚。

“我是蓋勒特，”男孩說，“你是阿不思，我的阿不思。天哪，我居然忘記了你！我怎麽能忘記了你！”

伴隨著眼淚，蓋勒特感到胸口裏似乎有塊冰溶解了。心臟重新躍動，帶來溫暖。他開始抽長，長大，沒過多久，他就變成了十六歲的模樣。

“阿不思，”他說，胡亂親吻著眼前那張濕漉漉的臉，“我全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

他忍不住痛哭起來，同他的愛人抵著額頭。他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蓋勒特覺得羞愧，因為他從來沒這樣哭過。他覺得眼睛發癢，揉一揉，似乎有什麽東西從眼睛中掉了出來。

“我們走吧，”蓋勒特說，“離開這裏。”

阿不思點點頭，他們手挽著手，離開了宮殿。就在走出去的瞬間，熊熊大火從地底燃起。白雪堆積的房間一間間坍塌、融化，火苗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高、越燒越旺。

“你看，這團火像不像鳳凰？”蓋勒特驚嘆，“就像鳳凰涅槃時——”

他突然一怔，猛地睜開眼睛。夏季尾聲的陽光清透地穿過玻璃，明晃晃地落在一頭紅褐色的長發上，空氣中充滿蜂蜜的甜香。

“蓋勒特，”二十八歲的阿不思神色憔悴，但充滿喜悅，“蓋勒特——”

“阿不思。”蓋勒特嘴唇翕動。這次，他是真正地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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