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番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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眺望世界之屋(完結)

* 《La Mort Heureuse(快樂的死)》情人節特別篇的番外

* 時間是緊接在情人節之後的第二天

* 沒看過前文也並不影響,可以當做獨立的篇章來看

【正文】

深夜,兩個人影進入山崖上漆黑一片的研究所。

寂靜的研究所仿佛從沈睡中迷蒙地微微睜開一只眼睛,然後又閉了起來,繼續休眠。它的新所有權人鴻上了見離開之際,切斷了研究所的供電系統。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這裏的夜晚沒有亮起過燈。它在白天第一縷陽光到來時醒來,在傍晚最後一抹餘暉消失時睡去。離去多日的主人在它沈睡之際悄然降臨,刻意放輕了腳步聲與呼吸聲,像是不願打破一個沈睡的夢。他沒有啟動電源設備,山崖別墅繼續沈睡。

兩個人在黑暗中穿過玄關,來到滿是落地窗的環形正廳。兩人都沒有出聲。藤木游作回過頭,發現鴻上了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也許是去通電了,游作心想。他靜悄悄地獨自站在落地窗前,借著月色眺望深夜的海。

那個人站在夜晚的寂靜中,眺望海面時,心裏想著什麽呢?游作知道自己站在了見曾經站過的位置。這裏是了見一直生活的地方,這所房屋充滿了關於鴻上了見的記憶和他的行動痕跡。此時他什麽也看不清,只能看清一窗之隔的海水。他拿出手機,打開照明,黑暗中亮起了耀眼的星光。他想看看這個地方。就像考古學家發現了金字塔的密室那樣,想要見證與探索。考古學家是不是也是這樣舉著燈光,看到一段密室中的歷史?

一只手無聲地蓋住手機上的亮光。游作回過頭,發現離開一會兒的了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正站在他身後,伸出手蓋住了他手機上的亮光。借著漏出的幾縷光線,他瞥到了見閃動著亮光的雙眸。游作關閉了照明。

但是,光線並沒有消失。一團暖橘色的亮光出現在黑暗中。游作發現了見拿來了一支無煙蠟燭,插在燭臺上。

鴻上了見把燭臺放在地上,眼神示意游作跟著他走。游作看了一眼那安詳燃燒的燭火。心中猜測,這是不是對死者的追思與供奉?

一個無形的幽靈回到故居,無聲無息地看著海,等到天亮時,就會離開。

游作跟在了見身後,一開始還能借著燭光看到的背影,漸漸又隱入黑暗。在黑暗中,他感覺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游作握著帶領他在陌生的房子裏游蕩的手,前行,轉彎,走上樓梯。36級平緩的螺旋形臺階。一路上,誰都沒有出聲。毫無疑問,這位領路人非常熟悉這裏的一切。這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

游作感到自己正在碰觸了見的歷史,在留有他歷史痕跡的黑暗未知空間穿行。一路上,他的手指尖輕輕觸摸過樓梯扶手、墻壁,以及掛在墻上的鏡框。

他們在似乎一扇門的地方停下了。了見打開了那扇門,門發出了吱呀的聲響。他拉著游作進門,然後關上了門。又是吱呀一聲,夜晚的嘆息一般。聲音融於黑暗。

室內拉著遮光簾,黑得無法視物。游作感覺到近在咫尺的那個人的呼吸聲,對方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的耳畔。一個親吻落在他嘴唇上。親吻停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像是黑暗中的捉迷藏。

鴻上了見在房間內走了幾步,拉開了窗簾,月光流進房間,室內的一切變得肉眼可見。房間裏的窗也是落地窗,和正廳一樣,展示著一覽無餘的海景。室內陳設十分簡單,寬敞的圓形房間中央只有一張床,除了墻壁上的置物擱板和一棵室內棕櫚,看不到多餘的陳設。看起來是一間臥室。

游作猜想,大概是了見自己的房間。

鴻上了見的手在墻上按了按,打開了墻壁上的一扇移動門,帶游作走進一個內室。移動門打開時,亮起了照明頂燈,柔和的暖光照亮了室內。游作發現這是衣帽間。之所以在斷電的房子會亮起燈來,大概不是主線電路的照明。

“更衣室裏的照明不是主線電路,我小時候自己做了個小型獨立蓄電裝置,裝在這裏玩的。”鴻上了見似乎知道他心裏想什麽一般,解釋說。這是他們進入這所房子說的第一句話。

游作再一次感覺自己在碰觸了見的歷史。就像考古學家,一點一點地發現他所不知道的過去。他在心中畫了一張關於鴻上了見的地圖,探索未知,將更多的細節記錄在心中的地圖上。自從和了見一起走進這所房子起,游作就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參與進了他的歷史,成為這個歷史的一部分。

更衣室裏的衣服按照季節與顏色排列得整整齊齊。游作瞥到一旁的角落裏堆著幾個整理箱。標簽上寫著“9~12”,“6~8”等字樣。他猜測數字代表年紀。那是了見小時候的東西。

“你可以把衣服掛在這裏,”了見指著幾個空著的衣架說,“隔壁是浴室,我幫你放洗澡水。”

游作投去疑問的目光,他以為這座房子斷水斷電已經很久了。

“應急儲備水源和太陽能儲備應急供電裝置。”了見笑著解釋道,轉身走進浴室。

“壞消息,”過了一會兒,了見出來說,“電力不夠,燒兩個人的熱水要大約1小時,為了節約時間,我們只能一起洗了。”

了見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撥弄游作的鬢發,目光溫柔又燙人。

游作沒有異議。

“了見……”水汽氤氳的浴室裏,響起了游作略點埋怨的聲音,半是抗拒,半是縱容,“等一會……”

“水夠熱嗎?”了見問。

游作根本無暇顧及水的溫度,他只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越來越燙,因為另一個人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直奔主題地在他身上摸索、撩撥,在他後頸親吻。

洗手臺上放著一盞無煙蠟燭。這一點點火光,使得浴室裏潮濕溫暖的氛圍變得益發暧昧起來。

雖然房子原先的主人回來了,但是他似乎一點都不想喚醒沈睡中的別墅,一點為房子恢覆電源供給的打算都沒有。游作不用問也知道,了見沒有恢覆供電,就表示他並沒有回來。也許在完成父親遺志之前,他都不會回來。但是,了見說過,他一定會回來。他似乎對這裏有著深沈的依戀。

游作在環抱著他的手臂上,發現了一個疫苗的疤痕。他自己左手臂上也有一個。又發現了一個關於鴻上了見的歷史的細節,一塊拼圖。他把這個細節更新在自己心中畫的鴻上了見探索之旅的地圖中。他側過身體,在燭火微弱的光線中仔細觀察著那個疫苗的疤痕,他看到一滴水劃過皮膚,劃過那個疤痕。他用舌尖舔舐掉了那滴水珠。

總是註意到細微的地方。鴻上了見饒有興趣地看著游作的行為。

躺在床上的時候,了見在床頭板某個地方觸摸了一下。游作看到天花板向兩邊打開,露出圓形的夜空。和真正的夜空只隔一層鋼化玻璃。

像是展示自己的玩具一樣,房間的主人臉上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得意笑容。

“可以躺著觀測彗星。”了見說。

游作不知道這個看似簡約的房間還藏有多少機關。他想知道,如果自己沒有找到他,他是不是就打算和這座房子一起長眠?那個時候,如果自己沒有找到他,是不是就永遠都找不到了?

他看著躺在身邊的了見,仿佛看到一副畫面:了見躺在自己的床上,雙手交疊在胸口,像聖徒般的墓寢姿勢。沈睡於星空之下,然後回歸星空。

游作感覺到一陣氣惱的情緒浮上心頭,這個男人曾想要從他的思念與回憶裏逃走,不肯被他抓住,逃到另一個世界。游作握住了見的手腕,感覺那裏的脈搏,在心中讀秒。堅實有力的跳動。

那麽現在牢牢地抓住他了嗎?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裏,已經裝進了另一個人。像是在沙灘上尋找被海水沖擊上岸的貝殼一般,如獲珍寶地一點點搜集了見的信息,裝進自己的身體裏。這個男人不會再從他手上逃走了,他在吸收他,使他栩栩如生地在自己心中不朽。

游作想到在過去十年裏,他不斷試著想象了見會變成什麽樣子。他按照自己的感覺,僅僅通過聲音傳達的信息在心中塑造他。眼前的這個人,親密又陌生,他深愛著這個完全不是他想象中樣子的鴻上了見。恰恰因為,他一點都不像他想象中的人格,了見自己選擇了自己的人格。

你不是因為別人的期待而變成現在的樣子,也不會為了任何人而改變自己。

不知為什麽,正是這種不肯讓步的倔強,讓他如此沈迷。大概因為他自己本質上也和了見一樣。

游作的手沿著了見的臉龐輕輕撫摸至他的耳畔,將手指插入他的頭發中,感受柔軟的頭發掠過手指的細膩觸感。

鴻上了見喜歡這雙夜色中看著他的綠色眼睛,令人著迷的翡翠色澤。平靜又堅定的眼神,清澈透明,還帶著一種不顯山露水的機敏。這雙眼睛在他身上,在他的眼中搜索著信息,試圖解讀他。就像尋找一顆炸彈的引信,玩著危險的解密游戲。精密的頭腦、謹慎的推理、不露聲色的性格,他所欣賞的特質,他都能在這個少年身上找到。這個少年到底是足夠聰明,能成功將炸彈拆成無害的金屬部件;還是不夠聰明,在游戲中葬送自己呢?

任何競技游戲,打牌也好、下棋也好,關鍵是,研究對手的性格,這樣,他就會在你編織的網羅中。按照你設定的路線,走進你為他掘好的墳墓中。

他的理智中埋著一顆炸彈。他知道,引信在對方手中。

“了見……可以了……”

“再等一會兒,我不想弄疼你。”

“啊……”

“這麽著急嗎?嗯?”

游作看到一只貓頭鷹停在天花板的玻璃上,金黃色的眼睛好奇地向下看著。在貓頭鷹身後,一顆流星劃過。

在世界面前做|愛……

他和了見兩個人組成的世界,一只貓頭鷹,一顆流星,一抹月色。世界在他的懷抱中。

“啊……”他呻吟出聲,指甲不由嵌進身上那個人的後背,在結合在一起的那個人的後背上留下幾道劃痕。

他現在知道,他想要在了見心中留下刻痕的想法也一樣瘋狂。他閉上眼睛。

貓頭鷹是夜視動物。

高潮過後,游作疲憊的大腦不受控制地琢磨著貓頭鷹的事。但是它是沈默又睿智的動物,它會保密的。思想似乎像宇宙飛船一樣在星際穿越,駛入了睡眠星球。

“游作?”了見輕輕地喚了一聲。游作並沒有應聲。他無奈地吻了吻睡著的人的額頭,從他身體裏退出。

一得到滿足就自顧自睡去,不再和你親熱,簡直比貓還要無情。所以,他更喜歡狗。

“噠噠”

停在天花板玻璃上的貓頭鷹用喙啄了啄氣窗玻璃,了見發現了它。他打開氣窗,讓它飛進室內,伸出手臂,讓它落在自己的手臂上。貓頭鷹在他手指上啄了幾下表示問候。

這是小時候撞在窗玻璃上翅膀骨折的貓頭鷹。他醫好了它的翅膀以後,它就時不時飛來慰問,帶著慰問品——一些除非他玩現實版荒野生存才會吃的東西。不過在向它證明了自己有獵食能力後,它飛來慰問時,就不再帶慰問品了。

了見把手臂放低,貓頭鷹撲騰了一下跳到床上,好奇地走向游作。

了見伸出手擋住它,向它介紹道:“這是游作。”

貓頭鷹發出一串低鳴。

“噓,”了見豎起手指,“游作睡著了,不要吵醒他。”

然後像是能和貓頭鷹對話一樣說:“不,游作不吃田鼠,也不吃蛇。”

貓頭鷹歪著頭看了游作幾秒,然後用喙啄了啄游作散在枕頭上的一縷頭發,表示友好。接著它跳到了見的手臂上,再次啄了啄了見的手指,表示再見,從氣窗中飛走了。

“只不過是施予小恩小惠的無心之舉,就會執著地記那麽久。真是個傻孩子,你說對吧?”了見用手指輕輕撫弄游作的額發,輕聲低語,流進月光的目光滿溢出溫柔。

II

清晨,5點45分時,電子鬧鐘響了起來。游作習慣性地去摸自己的手機。鬧鈴是手機的默認鈴聲,發出單一的“滴滴滴”的音節。他睡意朦朧地看了看手機,今天是星期一,他忘記關掉上學日設定的鬧鐘了。因為經常熬夜,他習慣依賴手機鬧鈴。

“抱歉,我忘記關掉了。”

游作歉意地看著睡在身邊的人,那人似乎也被鬧鈴吵醒了,藍灰色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瞧著他,微微皺了皺眉,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鼻尖。

“哦,你醒啦,昨晚睡得真香啊,”了見微微瞇起眼說,“不再多睡一會嗎?”

游作隱隱覺得了見在鬧小情緒,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麽。他微微皺了皺眉,心想,大概因為了見是絕不會賴床的人吧。他聽說過五點定律,很多意志頑強的人都把起床時間定在5點,5點起床的人更容易成大事什麽的。大概了見很不欣賞他這不自律的生活態度吧。在酒店就因為自己起床太晚,害得了見錯過了退房時間,不得不多訂了一天。也許了見並不在意金錢,但是時間的損失卻是無法挽回的。他不能再磨磨蹭蹭了。

“我現在已經沒有睡意了,”游作努力克服睡意說,“今天是星期一,我差不多該起床準備去學校了。”

他這麽一說,卻發現了見的神色似乎更加陰沈了。

“我先去洗個淋浴,你要一起嗎?”了見問,一邊吻了吻游作的嘴唇。

出於某些難以啟齒的原因,游作覺得他們還是錯開洗比較好。他臉微微一紅,說:“不必了,我等你用完浴室,我再用。”

了見神秘地笑了笑,沒有勉強他。

了見進入浴室後,游作起身下床。他的制服掛在衣帽間,在酒店已經幹洗熨燙過了,他想他還是等洗完澡再穿。但光著身子站在落地窗前,讓他有點不自在。他來到衣帽間,聽到相鄰的浴室裏傳來水聲。他看到洗衣籃裏放著了見昨天穿的衣服,應該是準備換洗了。他拿起了見的襯衫,暫時穿在身上當晨衣,他覺得了見應該不會介意。

穿完衣服,游作下樓來到底樓的廚房,他決定給了見泡杯咖啡。他在CAFé NAGI當差久了,泡咖啡還是在行的。這時他突然想起,他並不知道了見的口味,只回想起對方有時會買一份標準套餐。他不知道清咖啡隨贈的糖和乳脂他是不是會用。

明明都已經那麽親密過了,卻還是一無所知,游作自嘲道。他用咖啡機打了兩杯最普通的清咖啡。他把咖啡端到正對海景的大廳中,看到大廳中央留著昨天了見放在那裏的燭臺和燃盡的燭油。就算有游魂,應該也回到了地府。

他看到大廳裏唯一的家具是一把登陸LINK VRAINS用的太空椅。了見以往就是坐在這裏登陸的,他在LINK VRAINS見到Revolver時,他的正體就坐在這把椅子上。

游作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把咖啡放在旁邊的移動邊桌上,感受那個人曾經感受過的一切。了見就是坐在這裏,他眼中所看到的,是一覽無餘的大海。

移動邊桌上放著一本很舊的書。皮制的封面有些起皺,紙頁也受潮卷起。封面上面印著燙金字體。

游作認出了幾個數學符號。ΔΣσα……

是希臘文。

這個時代,紙質書正在逐漸式微。游作好奇地打開封面,看到了鴻上聖的簽名。是了見父親的書。游作皺了皺眉,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覺,心裏感到一陣抗拒。這是他所在意的人的父親,同時,又是LOST事件中迫害他的主謀。

了見把這本書放在手邊,是因為特別喜歡這本書嗎?或者,因為通過父親的書思念父親。一時分心,書從他手上滑落,掉在地上,攤了開來。游作俯身去撿,發現在攤開的書頁的空白處,有幾行手寫英文字體。陌生的,但是又有些熟悉的字體。游作感覺心跳加快。這是了見的字跡,帶著很強烈的性格特征。他當然不是一個專業的筆跡鑒定專家,但是,他一定不會認錯了見的字跡。哪怕只見過一次。

像是侵犯隱私一般的罪愧感從心中升起,游作猶豫著看還是不看?但是他很快想到自己是一名黑客。侵犯隱私罪,他差不多是個慣犯了。

他實在抑制不住好奇心,他實在很想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了見的一切。了見的想法也好,感受也好,他都想知道。這是了見的手書,他對自己的全然坦誠與真實。他想要知道。

手寫文字在空白處寫著:

“And he looked and looked at him, and knew as clearly as he knows he is to die, that he loved him more than anything he had ever seen or imagined on earth… ”

“Death means you are in the third person.”

像是追悼亡者的一段悼詞,也許是想用在父親葬禮上的。但是,了見很清楚,並不會有葬禮。所以,他寫在了父親的書中,傳達了自己的心意。

他真的非常愛自己的父親。

游作合上書頁。這個秘密,會安全地埋在那堆古希臘文印刷字母之間,就像埋在沙漠中的遺跡。他把書放在原來的位置。

游作呆滯地凝望著窗外,海面呈現清晨的寧靜,他內心感到隱隱的痛楚。似乎就像碰觸到了見心中的傷痛一般。

因為如此深沈的愛,所以就會有不可磨滅的執著的恨意。他完全可以體會了見心中對於伊格尼斯以及SOL公司的仇恨之情。

Remember thee!

他心中想起了覆仇的王子內心狂亂痛苦卻又堅定不移的誓言。英語文學鑒賞課上,他記住了這段話,因為他曾經也是一個覆仇者。

Remember thee!

Yea, from the table of my memory

I’ll wipe away all trivial fond records,

All saws of books, all forms, all pressures past,

That youth and observation copied there;

And thymandment all alone shall live

Within the book and volume of my brain,

Unmix’d with baser matter: yes, by heaven!

記著你!是的,我要從我的記憶的碑板上,拭去一切瑣碎愚蠢的記錄、一切書本上的格言、一切陳言套語,一切過去的印象、我的少年的閱歷所留下的痕跡,只讓你的命令留在我的腦筋的書卷裏,不摻雜一些下賤的廢料;是的,上天為我作證!

了見會抹幹凈心中的一切,甚至抹去他自己,只留下父親的遺志。

大廳裏傳來一陣輕緩從容的腳步聲。游作回過頭。

“啊,早上好,藤木君,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對方微笑著說,似乎對他出現在這裏並不感到意外。

游作卻驚訝又意外地看著對方,Vira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不由警覺起來。

“是我叫她來的。”在游作沈默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了見的聲音。

“讓她稍點東西。”了見走到游作身邊,對他解釋說。註意到游作身上的衣服,他笑著說,“很適合你,你喜歡的話,可以留著。”

“Revolver大人,您如果再不聯系我們,我們商量著打算報警了。”Vira開玩笑說。

鴻上了見雖然還是穿著平日的裝束,但是已經穿上了Revolver的身份,游作不由有些悵惘。他叫Vira來應該是為了漢諾塔程序的事,Vira是個出類拔萃的病毒專家。他們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穿著了見的襯衣,連下裝都沒有穿,不由臉微微一紅。難道了見並不在意公開他們之間的特殊關系嗎?游作看了看Vira,她的神色並沒有異常,似乎並沒有註意到他衣不蔽體的樣子。

“水已經熱好了,你去洗澡吧,”了見對游作說,貼心地遞給他一條浴巾讓他圍在腰間,“洗完了下來吃早飯,我讓Vira給我們稍了點吃的來。”

“是的,Revolver大人說他要親自做愛心早餐。”Vira笑著說,然後她被兩道銳利的目光狠狠瞪了。

游作狐疑地看了看他們,怎麽可能只是送點吃的呢?他沒多說什麽,走上了樓梯。

“我也沒有想到,我的重要任務竟然是幫過夜的情侶解決食物問題。”瀧博士嘆了口氣說。

“不要說多餘的話。”鴻上了見瞅了她一眼,並沒有否認。

“沒想到您居然回到這裏來了。”

“總有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嘛。”

鴻上了見在游作剛剛坐著的位置坐了下來,看到移動邊桌上放著兩杯咖啡,一杯是滿的在等待他,一杯是另一個人的,已經喝了一半。他拿起為他準備的那一杯。

“這裏的供電系統……”瀧博士試探地問道。

“不錯。”

“那麽,要解除嗎?”

“不,還不到時候。”鴻上了見喝了口咖啡說,他註意到那本希羅多德,沒有放在四點鐘的方向。他放下了咖啡,神色突然變得有點覆雜。他用手指把那本書轉了轉,放在四點鐘的方向。

瀧博士捕捉到了他的小動作。她在進入這間研究所時,會非常註意不要移動任何朝向四點鐘的東西。這是一種因為了解他而產生的默契,朝向四點鐘的東西是他不允許別人碰觸的。如果不是因為她一直謹慎地遵守這條隱形約定,她肯定就不會在這裏受歡迎了。

她有些拿不準他和那個名叫藤木游作的少年之間是怎麽回事。她現在知道那個少年就是Play Maker。但是,她想不到了見會把他帶回到這個研究所過夜,如果那個少年也知道他這個舉動的意味著什麽,會怎麽想呢?

眺望世界之屋,了見是這麽稱呼這裏的。

這裏對於他而言,就是世界心臟的位置。這裏的供電系統裏,埋著一個爆炸程序。任何研究所都會有自毀程序,為了銷毀一切資料。鴻上聖也是如此。如果研究項目一旦失控,那就立即毀滅。

在啟動漢諾塔之前,了見讓一個納米程序芯片流進自己的血管。程序自動定位到心臟裏,寄宿在心臟脈搏中。這個程序是供電系統裏的爆炸程序的無線遠程遙控程序。心臟一旦停止,就會激活。當他離開人間之際,塵世上關於他的一切痕跡都會隨著他的離開一起灰飛煙滅。

他讓那個少年走進這裏,走進世界的心臟,他自己的心臟。說明這是他非常珍視的人。

“那麽,任務完成,我回去了。”瀧博士說。

“哦,麻煩你了。”鴻上了見似乎還對著那本書若有所思。

哦?那本書。大概在決定是不是要徹底燒了吧。瀧博士心想,除了他自己決定說出來的,沒有人可以去窺探。就算是一時之間心潮澎湃留下的記錄。

心渴望告解,渴望訴說,他一定在那堆希臘文裏,把心事留在兩千多年前的歷史中。她雖然很好奇,可惜永遠不會知道是什麽。

III

游作穿好學生制服,下樓來到廚房,看到了見果然在自己下廚。他看到游作來了,示意他坐在吧臺式的開放式餐桌上,給他端來了早餐。滿滿一盤培根煎蛋、牛奶、茄汁黃豆等。

“謝謝。”游作說。

“你呀,現在還在發育階段,該多補充一點蛋白質。經常熬夜可是非常傷身體的。你看起來就不像是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樣子。”

“我身體很健康。”

“哦?光健康可不夠,”了見說著幫游作整理了一下領帶,“抱在懷裏還要更加舒服才行。”

“了見!”這種突如其來的調情總是讓游作難以應對。

“為了我,多吃一點吧。”了見笑著用餐叉插起一塊雞蛋餵他。

“我自己來吧。”游作有些害羞地接過了見手中的叉子,吃了起來。

“合你口味嗎?”了見問。

“嗯,味道很好。”游作回答。他平時的早飯大都是在便利店打發的,一份咖啡加三明治的套餐。像這樣正式又豐盛的早餐,頓時讓他感覺到一種有所依托的溫馨。

因為是了見親手做的,他會細細品嘗,全部吃完的,包括他非常討厭的牛奶。

游作發現了見並沒有吃自己的一份,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游作看向他時,了見突然就移開了目光。讓游作不由懷疑起自己的吃相是不是有點奇怪。

“我吃飯的樣子很奇怪嗎?”游作問。

“不。我只是想到了一句俗語‘如果和你是仇敵,就絕不吃你的鹽。’”了見說。

他想到純白色的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饑餓的孩子狼吞虎咽吃飯的樣子。拌著眼淚吃下的飯是什麽味道呢?苦澀的、屈辱的?他從監控畫面看到那雙不屈服的綠色眼睛閃動著憎恨的火光。

為什麽這個孩子還肯在他家裏,吃他餐桌上的東西呢?他只知道,如果他自己處在那個孩子的處境,他絕不會吃一口仇人遞來的食物。

吃吧,連那個孩子的份一起,讓他不要再因為挨餓而哭泣。

這是他對十年前的那個孩子想給予卻無法給予的補償。

“我等一會兒用直升機送你去學校,這裏離你學校很遠吧。”吃完早飯,了見對游作說。

“不……請不要開玩笑,”游作眉頭微微皺起,然而他發現了見的神態似乎是認真的。

“我是說,我們學校並沒有停機坪,最近的停機坪在Centre Bank大樓頂部,”游作補充道,“那裏並不對外開放。”

“哦?”了見不可置信地擡了下眉毛,說,“抱歉,是我失算了。我沒想到現在的學校居然沒有停機坪。”他單手托著下巴,似乎在思考替代方案。

“不,確實沒有……”游作想起了見並沒有怎麽上過學,對學校的常識認知大概有點偏差。

“這樣,”了見又提議道,“我把直升機開到學校操場上空,你跳傘下去怎麽樣?”

“多謝你的好意,我並不是不領情,但是,我不想太引人註目。”游作斟酌著言辭,委婉拒絕了,“不用特意送我的,我可以走到地鐵站搭乘地鐵。”

“但是你要走5公裏呢,”了見說,“為了不讓這裏附近建設太多現代化設施,破壞原生態環境,我把這裏附近五公裏範圍內的土地都買下來了。”

“我可以搭乘自動計程車。”

“伊格尼斯搗鬼導致那麽多交通事故,你以為我會讓你搭乘計程車?”了見哼了一聲。

在他身份沒有曝光前,搭乘計程車出事故的風險應該並不大吧,游作想。

“沒辦法了,我只能開車送你了。我本來並不想太引人註目。”

難道開車比直升機跳傘更加引人註目嗎?游作在心中嘀咕。

來到車庫,了見走到一輛豪華跑車前。游作覺得這部車除了和槍管龍有點撞顏色外,並沒與格外引人註目的地方。紅綠顏色的跑車應該也不算稀罕吧。他看到車庫裏還有另一輛車,純白色,流暢簡潔的線條。游作雖然不太懂車,但也覺得那輛車很漂亮,像是藝術品。他不知道了見為什麽不選那一輛。

了見發現游作在看那輛車,說:“我知道,那輛車挺難看的。要不是父親送我的,我早就處理掉了。本來想噴一點玫瑰紅色和淺綠色的油漆的,一直沒時間。”

了見打開正副駕駛位的車門,自己坐在主駕駛位置上,示意游作坐在副駕駛位上。

游作看到車門在打開時,像龍的翅膀一樣展開,並且亮起幾道羽翼般的亮黃色熒光。

“啟動。”了見說,車子似乎是聲控式的,一瞬間車燈和儀表盤都亮了起來。車身的綠漆部分似乎也流通了電流,亮起了亮眼的綠色熒光。

了見似乎心情很好,手指輕快地在亮起的儀表盤上按了幾下。

“雖然很久沒用了,但是依然很靈活,帶它曬曬太陽也好,正好充個電。”

電池顯示是80%電量。

“是太陽能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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