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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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月下泳者

III

“我想要……”

游作感覺到那個陌生人向他靠近,對方的頭發蹭到了他的臉頰,讓他感覺一陣細癢。

陌生的但是充滿危險氣息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你。”

我?

游作感到困惑與不解。最初的迷惑過後,游作感到心中升騰起一陣陣冰冷的憤怒與厭惡。他感覺自己仿佛像是被蛛網纏住的獵物,對方如同危險的蜘蛛一般向他步步逼近。用毒液使他神經癱瘓,等到合適的時機再慢慢將他蠶食殆盡。他們這些沒有人性的惡魔,無非是想利用無辜的人做各種見不得人的人體實驗而已。就像他小時候遭受的那樣。舊時的創傷又再次清晰地浮上心頭,讓他感到陣陣難以忍受的痛苦與憤怒。

再一次,對方的嘴唇碰觸上來。和前一次的輕觸不同,這一次,更加深入,更加熱烈,簡直像是在接吻。游作感覺到生理上強烈的抵觸感,同時感到難以言喻的震驚。

“別碰我。”他的聲音毫不掩飾厭惡之情。

“我說了,你沒有談判的籌碼,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自救的機會。”Revolver說。

“我可以給你解開病毒程序,讓你恢覆,至於要交換什麽,你已經知道了。”

“為什麽?”震驚之餘,游作不禁脫口問道。

“為什麽?”Revolver重覆了一遍他的問話,又發出一聲嘲諷意味的哼笑聲。

“人做任何事的目的,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獲得快感。”

“我毫不懷疑,你這麽想。”游作說。一個人從根部爛掉,那自然哪裏都是爛的。不論是傷害無辜的人,還是濫交。Revolver也許只是在挑逗他,羞辱他,但他不會真的想和他(♂)交。游作覺得這只是一個惡意的玩笑。在他看來,沒有人會去侵犯一個敵對的男性。除非他的心靈扭曲到這樣的地步。

“哦?那麽你呢?是什麽驅使你生存下去,又是什麽驅使你去戰鬥?”

再一次,那個神秘又溫柔的聲音出現在游作耳際。

三點,記住三點,為了生存下去所要思考的三件事……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向漢諾覆仇,奪回自己的人生。”以及為了和幫助我的那個人見面,他在心中補充道。心中感到一絲痛楚,出於某種理由,他不願意此時提起那個曾經鼓勵過他的孩子,他怕心中的回憶會遭到玷汙。

“孤獨的覆仇者,除了草薙翔一之外,你沒有任何力量。一次小小的失誤,就讓自己陷入到了巨大的危機中,就像現在。”

游作感覺到Revolver將手輕輕扼住了他的咽喉。

“……很容易就被摧折,”對方將手抽回,輕聲說道,“不過要先等我獲得足夠的樂趣。”

“滿腦子只有性和暴力的人又怎麽會理解別人的痛苦,他們本身就是痛苦的制造者。”

“哼,”Revolver像是聽到什麽有趣的事一般輕笑了起來,“可愛的孩子。你理解的我所說的快感,是指肉欲方面的是嗎?”

“你覺得這個字眼玷汙了你純潔的耳朵。”Revolver暧昧地將手指摩挲著少年的耳廓。

“那麽,我換個說法,是為了獲得快樂,是不是變得高尚起來了?嗯?原始的獸欲披上了文明的外套。不過,我不願意矯飾。”

“傷害別人,踐踏別人的尊嚴,只是為了成就自己的快樂?”

“人類本就是自私的,為什麽要犧牲自己的渴望成就別人的?當你承認人人都是自私的,你就不會奢望從別人那裏免費獲得什麽,同時看待自己的同胞也就更加慈悲。”

“從你口中聽到慈悲這個字眼真是諷刺。”

“很不幸,我既然是人類,自然要背負人性的枷鎖。如果沒有這樣的枷鎖,事情就會容易的多。否則,又是什麽在阻止我毫不留情抹去一個礙事的敵人呢?”游作聽出Revolver語氣中的惱火,但更像是在對他自己感到惱火。

“不論如何,我都不會覺得人可以將自己的欲望淩駕於別人,傷害別人。”

“哼,這就是你的正義感是嗎?為不存在的道德觀所束縛。”

“我並不認為我所做的事是一種正義,我所做的也是為了自己,但是我不會為了自己傷害別人。”

“因為你做了一件事,這件事不僅有利於你自己,同時也有利於他人,這就被世人認為是正義。”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做僅僅有利於自己的事,有人也會做不利於自己的事,為了有利於他人。”

“那麽,他們憑什麽這麽做?”

“那是愛與慈悲。”

“那是因為他們會獲得在施予愛與慈悲時所帶來的快感。”

“像你這樣的惡人是不會理解的。”

“Playmaker,你想一想,為什麽現在是我對你隨心所欲,而你又受制於我呢?”

“是扭曲的恨意,你想羞辱我可以盡管羞辱。但是,如果這樣你就覺得我會屈服,未免太天真了。”

“恨意?Playmaker,我和你並沒有任何個人的恩怨,也就談不上恨意。”

Revolver突然停頓了一下說:“但是,我很清楚,有些樂趣只有你能滿足我。”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掌輕撫游作的臉頰。

“命運並沒有因為你心系他人的善良而格外施予恩惠。如果說有什麽奇跡能助你解脫此時的困境,那只有我格外施予恩惠。那麽,我憑什麽這麽做呢?”

“我並沒有抱任何僥幸。”

“你可以試一試抱有僥幸。不過,我也確實不是什麽善人。”

游作感覺到那個男人再次俯下身,親吻他的嘴唇。那親吻是纏綿與熱烈的,就像是在細細品嘗著甜美。他親吻了很久,像在無限流連與眷戀。那個男人的胸腹緊貼著他的胸腹一起起伏著,他能感到那個溫熱胸膛中強有力的心跳。但是,游作心中只有一片冰冷,漸漸墮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他漠然又麻木地忍受對方的親吻,完全沒有任何回應。

“我希望你能給予我足夠的樂趣,讓我不至於後悔這場交易。”Revolver說。

在游作聽來,他的語氣同時帶著快意,又帶著失落。

Revolver輕輕撫摸他的嘴唇,將手指探入他的口中,感覺他口中的溫潤與嬌嫩。“取悅我,向我敞開。”黑暗中,他用帶有濃厚情欲氣息的魅惑聲音說。

意料中的,少年用力咬住他的手指,帶著想要咬斷一般的狠勁狠狠咬著。

手指吃痛地顫抖了一下,Revolver只是輕輕哼笑了一聲,仿佛是旁觀者在看一個孩子的惡作劇。鮮血沿著少年的嘴角流到脖子上,在月光照耀下變成冰冷色調的皮膚上顯示出一種詭異的艷麗。

游作感覺到Revolver將手指從他口中抽出,他受傷的手指點在他的眉心,在那裏劃出一抹濕漉漉的血痕。

大約一分鐘的沈默過後。

Revolver打破了沈寂,說:“我想我得到了足夠的樂趣。”

在游作還沒有來得及思索他話中的含義時,他就感覺到自己僵硬而麻痹的身體漸漸恢覆了知覺。他試著將手腕轉動了一下,將手指緊握成拳。

他聽到Revolver向門口走去的腳步聲。這個男人就這麽放過他了?游作感到有些訝異。

“這個病毒程序的副作用是會讓你脫水,你需要大量飲水。”那個男人在走到門口時突然叮囑了一句。

游作掙紮著坐起身,用力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織物,對方已經離去了。床頭的地板上,只殘留著依然憂郁又冰冷的月光。他仿佛從一個離奇古怪的夢中蘇醒。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上的液體,一抹暗紅色的鮮血似乎是對方真實到來過的證明。

Revolver,他究竟想做什麽?

***

憑的不是隨波逐流的意志,而是快樂的意志。

鴻上了見放下手中的書。

手上是希羅多德的《歷史》,是父親的書。書裏有他6歲時的筆記,和希羅多德一起,寫下旅行中的所見所聞,稚嫩的字跡躺在古希臘文印刷字體旁邊。科學考察團進入沙漠,父親在那裏埋了一架飛機,6歲的他在書頁上寫下經緯線的坐標。

“送給你的禮物,了見。等你18歲的時候,自己來找吧。”父親笑著說,他的臉被炙熱的陽光曬得很黑。這是小時候父子之間一直玩的尋寶游戲。父親留下線索,他尋找寶物。他發現自己有三維視覺的天賦,隨便一件不起眼的東西,些許的只言片語,一行代碼,他都能將信息重組,在腦海中立體建模,看到整體布局。腦袋不思考的時候,也因為訓練有素不自覺地像是雷達一般掃描著周遭的一切,桌子的腳,地毯,書櫃上的螺絲釘,一個蘋果。

為了精準地射殺。他瞇起眼,笑了笑。

了見擡起頭,眺望著落地窗前一覽無餘的海景,太陽漸漸西沈,室內的光線已經不適宜閱讀。

在他小時候,父親就對他說,房子要建在懸崖上可以將海景一覽無餘的地方。星塵大道是這個城市的著名景觀,不過懸崖下一片區域的海灘是他們家私人所有。他小時候花許多時間在那裏游泳,那裏的淺灘分布著許多礁石。他熟悉那裏就像對自己的手掌那麽熟悉。他經常潛入海水中,在時明時暗的海水中探索未知的世界。他記得有一次,他潛入一個海中的礁石洞窟。他通過水流確定了這個洞窟另一頭有出口,他好奇地潛了進去,洞窟很狹窄,大概只能容納一個8,9歲孩子的體型通過。洞窟裏的光線十分黯淡,有的地方甚至一片黑暗。他還記得黑暗中冰涼的海草劃過皮膚的觸感,一群細長的小海魚成群朝他游來,它們的沖力很大,就像一堆細長的子彈。

他沒有帶潛水設備,但是他從小就愛逞能,他游了一段時間,並沒有看到出口,但他堅信自己的判斷。終於,在他達到極限時,在洞窟深處看到了像是出口的一團光,他硬是憋著氣游了過去。果然是出口,他從出口處升上海平面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看到太陽剛剛從海平面上升起。

那個時候,他是快樂的,他的快樂沒有摻雜任何雜質。只要還能聞到含鹽的海風,身體似乎就能喚醒那些記憶快樂的細胞。

手指上的傷口抽痛起來,將他從思緒中拉回現實。他微微皺了皺眉,目光落在綁著繃帶的手指上,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流露出仿佛沈浸在甜美回憶中的神情。

“甘美如清泉。”他默聲道。他有實現快樂的意志。

那一天,父親突然把他叫到辦公室,對他說:“了見,我必須保持清醒的意志直到最後。

“人,必須能夠自己去選擇生命結束的那個點,將自由意志貫徹到最後。我認為一個人不能選擇自己的死亡是可悲的。但是,我們很可能錯過了最後一次能夠選擇死亡的時機,隨波逐流地死去。

“了見,如果我錯過了,我相信你能為我畫下那個點。”

小時候的他似懂非懂地聽著,明白這是一個鄭重地承諾。心中突然灌註進悲戚與哀愁。

“人有生命,莫名其妙來到世上,就有死亡。生命難道沒有不朽嗎?”他問。

“人死後,或者以某種形式繼續存在,或者根本不存在。兩者只有一種是真理,可惜沒有人能給出正確答案。我們唯有去到那個世界,才知道那個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人死後,可以以某種形式繼續存在嗎?”孩子繼續問。

“我認為可以,人死後不會再有生命,但人死後可以以某種形式繼續存在著。”

“是什麽在存在?”

“……這解釋起來很覆雜,不過勉強可以說是一個人的大腦。”

“大腦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凡是有形之物終將消亡,這不是守恒定律嗎?”

“大腦會,思想不會。”

“那是等於把一個人的思想定義為一個人本身。”

“了見,你很敏銳,是的,如果我們要思考人死後將以怎樣的方式存在,我們首先將先定義人究竟是由什麽組成的。這大概就是無神論者的大膽或者突破吧。我就是為此而在進行研究。”

於沈默中,他從傍晚一直靜坐著直至最後一縷光線從天空中消隱,腦海中交替浮現出父親驕傲與悔恨的兩種神情。

“了見,你知道什麽時候去畫上那個終點。”

他想著沙漠裏的那架飛機,屬於18歲的他的禮物,他想象著飛向太陽的飛機,機翼開始著火燃燒,接著整個機身都開始燃燒,然後墜落進沙漠。

鴻上了見站起身,走出研究所。

他走下山坡,來到海邊。冷色調的月光照耀在平靜的海面上。他突然覺得,他需要走入海水中去,在月色中游泳,和世界相融。將自己融化在世界中,感受自我從肉體的軀殼中消融。

他沒有準備泳衣,幹脆在這與人無涉的孤獨又寂靜的夜晚盡情赤luo。

他走入海中,感受大海的擁抱。海水冰冷且溫柔,像是情人一般緊緊依附著他溫熱年輕的身體。他緩緩向前游著,熟練且有節奏,傾聽手臂劃過海面時激起的水聲。月亮似乎無處不在緊緊跟隨著他,將他攏在月光中。

他向海中央游去,陸地漸漸遠去,感受著自己仿佛獨自一人在世界的中央的錯覺。

在仿佛世界只有一人的海中,他回想起他親吻過的嘴唇。他在那雙嘴唇上啜飲過生命與青春的甘美,汲取生命的歡愉。

在死亡親吻上他自己的雙唇前,他讓自己放縱、隨性,意亂情迷地沈溺於這樣的歡愉中。他的心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他浮在海水中,看著細碎星光灑在海面上,閃閃爍爍。

是的,他知道在什麽時候畫下句點。

這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年輕男人,舉手投足間有股氣定神閑的氣派,一種超越他實際年齡的沈著與從容。乍一看,他的眉眼間沈澱著日積月累的良好教養所養成的謙和文雅的神情,若非眼底掩飾不住的高傲與輕蔑神情,會讓人覺得十分和藹可親。他似乎無意收斂起眼底那絲蔑視之情。

他沿著緩坡道走著,張望到離懸崖幾百米處停在景區步行道上的流動快餐車。他準備去那裏買早飯。

這輛流動熱狗車時常出現在景區附近,他出門散步時,有時會順路帶點打包的餐飲。周末早晨的景區幾乎沒有觀光者,這輛餐車孤零零地停駐著。餐車旁支著一張折疊桌,一個穿著高中生制服的少年坐在那裏,專註地看著電子屏。

他沒有看向那個高中生,徑直走到餐車窗口,和以往幾次一樣,點了一份標準套餐。

餐車的主人對他說:“感謝你一直以來的光顧,以後也請多關照。”

他回答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來了。”

餐車老板似乎有點吃驚,問道:“是要搬走了嗎?”

“是啊。”

“我也會去露天大屏幕的廣場開張的,有機會請多多關顧呀。”

他拿著外賣的紙袋,離開餐車窗口。走了幾步遠,他停下了腳步。他微微回過頭,目光在那個坐在折疊桌旁的高中生身上停駐。那個高中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目光微動。在他擡頭的一瞬間,駐足停步的人已經回過頭去。高中生只看到一個漸漸遠去的陌生背影。

一個奇怪的小東西從他放在一旁的決鬥盤中鉆了出來,像是某個手辦大小的外星生物。

“哎呀,走掉了一個常客。”

TBC

關於了見對游作的感情,我心中總縈繞這麽一句話:

如果我有足夠的時間,我會用另一種方式訴說我的愛,把那些無從說起的話,慢慢地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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