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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神經性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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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跖,這是你顧老師。”

對面的青年看上去二十歲出頭,穿著一身潔白的T恤,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致的鎖骨。

他正笑盈盈地看向自己,然後伸出了手:“你好Edwiin,我叫顧子安,你也可以叫我Rein。”

江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並未與對方的手相握,反而是毫不猶豫地移開了視線。

“真不好意思啊。”夫人面色微變,掛著笑意與顧子安道歉。這位臨近四十的女人看起來依舊貌美年輕,即便是與二十歲的女孩兒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

她看了一眼自己不給面子的兒子,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柔軟的發梢,以及小半截固執的側臉。

女人臉上厚重精致的妝容,窘迫之情一閃而過,便又調整了神情,轉身想摸一摸他的頭,卻被對方不著痕跡地躲閃過去。

“自從經歷了那件事情之後,這孩子就不講話了。”夫人嘆息道。

江跖微微一瞥,能看見青年的目光輕輕柔柔地落在自己身上,面部白凈俊秀的有些過分,笑起來的時候雙頰會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

“是神經性失語吧。”對方大概註意到了自己探究的視線,微笑過後又將目光收了回去,“沒關系的,孫夫人。”

江跖靜靜地低下頭,依然沒有吭聲。

外人都知道,孫家也不知道積攢幾輩子的福,得以生出一個這般優異的兒子。得天獨厚的身世,極高的雙商,小小年紀便背負上孫家期望的重任,外人聽聞都要感嘆一句,繼承人非他莫屬。

原本應當是風光體面的人生,再那件事情過後,他便成為了一個無法言說的啞巴。

他能聽懂別人的話語,可壓力迫使他再也講不出來。

父母為他改名換姓,抹去曾經的姓氏,偽裝成同孫家毫無關系的樣子,為了防止重蹈覆轍,毅然決然地將他送往國外。

江跖只要一閉上眼,曾經的黑暗便會撲面而來。

皮鞭甩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啤酒瓶再水泥地上碎裂的聲響,一時間在狹小漆黑的房間裏被無限拉長放大,在那樣冷的寒冬臘月裏,他只能瑟縮在墻角借此來保存自己的體溫不會隨著寒風而消逝。

寒冷,疼痛,困倦,辱罵。

那些人所有對於孫家的恨意,全部施壓到了自己幼小的身體上。他不敢哭,不敢出聲,只要一旦發出叫聲或者呻吟,等待他的將是更為殘酷的懲罰。

“江跖,醒醒,把眼睛睜開!”

他從噩夢中被人喚醒,嘴唇蒼白,渾身上下都起了冷汗,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裏撈出。

床頭燈散發出溫暖的橘色光線,在黑暗裏臥室裏變成了一方令人安心的光源,顧子安的臉便被籠罩在這一片光源之下,他驟緊眉頭看著自己,從對方的瞳孔之間能看見此刻神情惶恐的自己。

“沒事,沒事。”顧子安將他抱在懷裏,一遍一遍在耳畔重覆著安撫的話語,“你現在很安全,沒有任何人能再傷害到你,我會保護你,我保證。”

他張了張口,並未講話,只是內心深處發出一聲嘲笑——你能怎麽保護我,你只是一個柔弱的Omega罷了。

對方溫暖的安撫持續沖刷緊繃的神經,他在顧子安並不寬厚的肩膀上緩緩閡上了眼。

顧子安由於職業使然,房間裏有一面極大的書桌工作臺,上面裝滿著有關心理學的書籍,有一部分是英文版。他時常會坐在那張大桌子前看書,有時一看就是一日。

他的心理咨詢處便設立在家中,由助理負責預約,隨後到時間時便會陸續上門。

有時他會與病人或者病人的家屬談笑,顧子安是一個有著豐富知識含量的人,脾性也好,每一個與他相處的人都會感覺由衷的舒適。

顧子安是唯一一個不會用憐憫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人,江跖不喜歡他與別人交談的模樣,不喜歡他沖著別人笑,好不容易獲得到的柔軟,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他希望顧子安僅僅表現在自己一個人的面前,並不願與他人分享。

晚飯將至時江跖便敲響房門,十一二歲的少年已經高出同齡人整整一頭之多,站在門前,臉上無波無瀾。

顧子安整個人都沐浴在昏黃的燈光裏,正沖著窗外兀自發楞,直到江跖推門進入後,他才微微將頭轉過去,眼神裏有著對方看不懂的東西。

仿佛帶著仿徨迷茫,身陷泥淖不知歸處,這樣的神情不應該出現在顧子安的身上——因為他永遠是那些掉入泥淖中人的救命稻草,他溫柔,強大,不應該脆弱,他應該永遠堅強才對。

這樣的顧子安令他感到陌生與不安,他突然發覺自己好像從未真正的了解這個男人。

“怎麽了?”

江跖分外冷淡地擡手指了一下餐廳的位置,不吭一聲。

顧子安道:“小跖,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

江跖張了張口,他明白對方是想要借此逼自己開口,他好像想要說些什麽,可最終喉結微微一動,什麽都沒有講出來。

江跖覺得很生氣,這樣莫名的氣憤維持了很久,生氣自己無法像別人那樣與顧子安談笑風生,生氣顧子安將溫柔的一面展露在外人面前,而他自己卻無法發出一聲,如同一個笑話。

這樣的自己又與不入流的跳梁小醜有什麽區別?

他面上顯露出難以掩飾的急躁與憤懣,無從開口這個認知使他有些煩躁的垂下視線,不再糾結是否繼續叫顧子安去吃飯的事情,反而是轉過身去,逃一般的離他而去。

緊接著有更快的腳步追趕上自己,他感受到有一只溫暖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肩頭,硬是止住了他前進的腳步。

“小跖,你為什麽生氣?”

顧子安無可奈何的聲音如同一陣風,輕飄飄的拂過耳梢。

“你如果不說話,我永遠也不會懂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什麽?

我在想,我分明在想——

一瞬間情景驟變。

刺耳的剎車聲,劇烈的撞擊,布滿視野的鮮血,冰冷的水流……夢魘鋪天蓋地將他吞沒。

隱約還聽到了男人的哭喊,好像野獸的哀鳴,如此難過,撕心裂肺。

他的心臟也伴隨著這樣的哭聲揪痛起來。

你別哭,我不會有事的。

別哭…

夢境戛然而止。

回憶與現實之間的碰撞乍起火花,黑暗在寬敞的病房之間籠罩上一層濃重的霧,一瞬間江跖甚至無法區分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的眼皮灌鉛般的沈,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以及一旁儀器的響動。

江跖動了一下,這才發現病床邊還趴著一個人,一頭柔軟的黑發蹭在自己的胳膊上,看上去是疲憊極了,才會不小心在探病之時睡著。

鼻翼間浮動著夜合花的淺香,是謝晚松的味道。

這般可憐兮兮的疲軟姿態刺激得江跖內心好像被極小的針戳了一下,下意識就要擡起手,想要摸一摸對方的頭頂。然而再擡至半空的時候,他便突然意識到什麽一般,堪堪停頓在了。

“…”

他的手又緩緩落回到了原位。

江跖註視著漆黑的天花板,盯了許久,最終閉上雙眼,發出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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