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力流淌於靈脈，靈脈匯聚於身為丹田，靈力匯聚於丹田為金丹。

金丹此物，於四海八荒的修仙人，皆是如命根一般貴重。雖然這個東西既脆弱，又要以無盡的靈力來滋養，且還在幹架這一途上，起不到什麽用處，但仍然被修仙人眼珠似的看重。

原因無他，只因為金丹此物是引法飛升時的天劫的源泉，於修仙人而言，損毀了金丹，便算是斷絕了仙路。

蘇綠在震驚中思索了良久，最終覺得能讓沈白因靈力反噬而破損金丹，便只有在遇見阿睞、棠諾兩位魔君的那片荒原裏。那時沈白本就無法動用靈力，卻仍然祭出誅邪替她阻擋了一雙魔君一個瞬息。

當時的情形不容她細想，現下想來，沈白竟然是強催了金丹裏儲藏的靈力，卻又在誅邪被女魔君擊落後，遭到了反噬，令金丹有了些破損。

她正在震驚之中，美人撓撓頭道：“你不知道？”見她一臉震驚之色，又安慰道：“金丹破損這樁事，雖然是挺嚴重的，但在我們幽冥，也並不是一樁特別嚴重的事。”

蘇綠聽這一句便回過神來，立時目光灼灼地看向美人：“美人，你有辦法麽？”

美人躊躇道：“辦法是有一個的，不過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譜。”揉了揉鼻子，繼續躊躇道：“我主君從前有個收藏法寶的嗜好，在媯纓城時便收藏了許多法寶，我記得其中有一件就有肉白骨的大能。若是有那件法寶在手，想必修覆金丹也不算什麽難題。”頓了頓，露出個有些為難的神色：“但是你也知道，我主君沈睡了千年，她的那些法寶雖然還在念夙宮裏，但是沒有帝君的允許誰也不敢動的。”

忍不住又撓了撓頭：“我替你去求一求帝君，但帝君對我主君的東西看得很緊要，所以求來的可能不是很大，綠綠你也不要懷抱太大的希望了。”

說著擡眼覷著蘇綠的神色，補充道：“你放心，若是求不來，我再想其他法子！”

蘇綠楞了一楞：“那你主君會不會比無泯帝君好說話？”

美人毫不猶豫道：“我主君自然比帝君好說話多了，主君若是醒著，我保管把法寶求來。”

蘇綠走上前兩步，誠懇地抓住她的手：“你的主君蘇醒了，讓我來傳個話給你，她現今才醒來身子骨可能有些虛弱，讓你去地宮見她。”頓了頓，更加誠懇道：“你跟你主君敘完舊，可否幫我向你主君求一求那件法寶？”

美人楞楞地被她抓著手，道：“哦，這個...這個自然...”楞了一會兒，忽然提高聲音，驚訝道：“你說誰醒了？我主君？”

蘇綠點了點頭：“不錯，媯纓君醒了，我正巧碰上她醒過來。”

美人站在原地繼續楞了一會兒神，楞神半晌之後，忽然反應過來似的，拔腿便風風火火地沖出去了，片刻之後又風風火火地回來塞給蘇綠一個小布包，極為迅速地交代道：“綠綠，裏面是我背下的話本和吃食，你留著打發時間，別把自己餓著了啊。”

交代完再度風風火火地沖了出去，沖出去良久之後傳回來一聲大喊：“綠綠，你托付給我的事我記下了！等我的好消息啊！”

蘇綠抱著小布包站在裏間，聽見外邊傳來美人的喊聲，心裏驀地湧上來一陣感動。

此前在唐國都城裏，她雖然半夜為探望美人悄無聲息地潛入過地牢，也存了悄無聲息地放走美人的心思。但這份心思終究在美人的勸阻下沒有付諸成行動，且美人自身也本就無懼這一間小小牢房。她於美人，雖然不是錦上添花，但也不能算作雪中送炭。

反觀美人於她，這一回卻是千真萬確地冒著性命之憂保住了她的眼睛，又替她照拂了沈師弟，還應承她替沈師弟求來修覆金丹的法寶。

蘇綠忽然便想起了楚一錦的師尊，啟華仙君。

那位常年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尋人打架的啟華仙君，是沈香谷七位仙君裏頭，一等一豁達之人。這位仙君曾在早課上教導碧落生，說是妖魔之流雖與沈香谷勢不兩立了數千年，但無邊幽冥的妖魔其實比凡人更講究信義。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句話，在大荒裏大多時候，只能算作一句漂亮話，但在幽冥裏，卻是被貫徹得極好的法則。

彼時勤書殿裏一片嘩然，現下蘇綠想來，只覺得果然是如此。

蘇綠抱著小布包默默地感動了半晌，忽然聽聞床榻上忽然傳來一陣布帛摩挲之聲，她立時意識到是沈師弟醒了，連忙把小布包擱在案幾上，繞過青色的帷幔去瞧沈白。

她方才繞過帷幔，便撞見沈白正將劍囊並誅邪負在背上。

蘇綠上前一把按住誅邪：“師弟，你這是做什麽？

沈白微微一怔，猛地轉過身來，一雙鳳眼裏滿是陰霾。

蘇綠被那雙滿是陰霾的鳳眼凝視地心底驚了一驚，緩過神來之後，不由得放柔了嗓音，勸慰道：“師弟，你現在不能出去，你得養傷。”

沈白凝視了她半晌，又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半晌，眼裏的陰霾終於逐漸散去，嗓音低啞道：“師姐，你沒事？”

蘇綠趕緊搖頭：“我沒事，什麽事都沒有。”覷著他的神色，試探道：“師弟，我幫你把劍囊取下來，然後扶你再去床榻上休息一會兒吧。”

沈白仍看了她半晌，然後“嗯”了一聲。

蘇綠得了他這一聲回應，立時便低頭把他胸前連接著劍囊的結繩解開，然後把誅邪連同劍囊擱在美人搬到床頭的小杌子上，再扶著沈白坐到了床榻上。

許是方才沈白那雙鳳眼裏的陰霾太過讓她覺得記憶深刻，蘇綠無端地覺得有些心虛起來，雖然她一時也沒想明白自己是在心虛個什麽勁，但仍然覺得十分地心虛。於是在沈白一個淡淡的眼神裏，自覺地將他受了她那道迷夢訣之後的樁樁件件和盤托出，就連念夙宮裏那幾幅丹青都描述地很是詳細。

然而再如何詳細的描述總有描述完的時候，待蘇綠把美人送給她那個包袱讓她回想起了啟華仙君一番話的這樁事都說給了沈白，終於心虛地住了口。

沈白沈默了半晌，淡淡道：“師姐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蘇綠下意識地接話道：“我一直都能獨當一面啊。”

沈白嗓音涼涼道：“是，是我記錯了，師姐一向能獨當一面，師弟還要多謝師姐救命之恩才是。”

蘇綠連忙打了個哈哈：“不要掛懷，不要掛懷，你是我師弟嘛，應該的，應該的。”

沈白清淩淩的眼神遞過來：“師姐可還記得，潛入鏡湖之前，你向我說了什麽？”

蘇綠回想了一番，隱隱想起來那個時候她正因為沈白打算獨自赴險而生著悶氣，在鏡湖之前，對沈白字字鏗鏘說的是：“師弟就顧著自己為天下蒼生赴險，卻不知你為天下蒼生赴險的同時，還有人在憂心你的性命？”

...娘誒，沈師弟這是搬她遞過去的石頭砸她的腳啊。

蘇綠更心虛道：“師弟，當時情況危急，我下意識地就...”小聲道：“我也沒想太多，我只是...”

沈白接話道：“只是想讓我活著，是不是？”

蘇綠眼巴巴地盯著他點了點頭。

沈白好整以暇道：“那師姐又記不記得，我們初到鏡湖，我因重傷昏睡了一夜，醒來之後，你又對我說了什麽？”

...沈師弟這是準備繼續用她搬來的石頭砸她的腳？

蘇綠趕緊在心裏回想了一陣，然後隱隱約約地想起那時候她因沈白拿話激她獨自逃生，她潛回去將沈白背在背上走了一夜，待他醒來之後，對他剖白了一番心跡。

她向沈白說的是：“師弟想我活著，我亦想師弟活著。師弟珍重我，我亦珍重師弟，沒什麽不一樣。”

又被自己搬來的石頭砸了腳的蘇綠立時低頭認錯：“師弟，我今後，再也不趁你不註意在你身上使迷夢訣了。”

沈白沒有說話，仍然冷著臉看著她。

蘇綠頂著他清淩淩的目光，在心裏道，她想護著沈白，不僅是蘇姑娘托付給她的重任，也是她自己心裏情願去做的一樁事，萬不得已的時候舍生也是在她考慮的範圍之內。但眼下這個情形，沈白是要逼她不再舍生去護他，她若應承下來，如何跟蘇姑娘還有她自個兒交代呢？

但若是不應承下來，下回她萬不得已再舍生去護沈白，真的舍了生，倒沒什麽多慮的。就擔心抱著舍生的心卻沒舍成，那她又要如何面對沈白呢？

這著實是個令人覺得糾結的問題。

蘇綠糾結了半晌，頑抗了半晌，終於在眼神清淩淩的眼神裏敗下陣來，小聲道：“下回，我不會再想著獨自赴險讓你擔憂了。”

想了想，補充道：“但是你也得答應我，下回，也別再想著獨自赴險，讓我擔憂。師弟，將心比心，你不想讓我赴險，我自然也不想讓你赴險。”鼓起勇氣道：“師弟，你曉得我見你為了護我，白著臉吐血的模樣，我心裏有多難受...”

尾音還含在嘴裏，忽然就被人拉著撞進一個幹凈溫暖的懷抱。

蘇綠怔怔地靠在這個懷抱中，感覺到有人把下巴擱在她頭頂，然後一聲嘆息從頭頂飄蕩下來：“師姐，既然我珍重你，你亦珍重我，那我們就好好活著好不好？”

他用力抱著她：“就算為了珍重彼此，盡力活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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