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敲門聲，坐在書房看資料的明裏擡起了頭。然後聽到晚晚趿拉著拖鞋走進來的聲音，她的還有些嬰兒肥的臉探了過來。

“明裏姐，你餓了嗎？”

“還沒想吃東西。”

“哦，”晚晚回答道，明裏這時候才意識到，晚晚來北京玩是來做客，便停下動作問道：“你想要吃什麽？”

“啊，我也沒餓……沒想吃東西。”晚晚搖了搖頭。

明裏覺察到晚晚有些不好意思，便說：“我待會下樓，帶你去吃好吃的。”

晚晚又恢覆到了過去的古靈精怪，說道：“好啊，那我們快點吧。”

明裏還沈浸在未完成的構思中，雖然不知道怎麽入手，但腦子會一直思考這件事情，這也不是什麽職業習慣，而是只要一旦開了頭，就不會停下來。想要表達的東西，肯定是悄悄地隱藏在內心深處，它就躲在黑處，不會輕易鉆出來，你不能指望它哪天主動地出現，所謂的繆斯，並不是哪天突然到臨，而是你要緊緊抓住的靈感，錯過這一秒就可能永遠地錯過。

自從學導演專業後，明裏變得更加開朗了。作為一個劇組的中心，你必須要和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交流，只有和他們認真交流，他們才更好的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連明裏都很吃驚，她不僅能和陌生的人侃侃而談，甚至還能講些幽默的笑話來緩解現場的尷尬。讀大學之前的明裏，有些內向，不善言辭，與其說是內向，倒不如說是不太喜歡交際吧，聚會的時候，更喜歡擔任傾聽的角色，說著說著還會害羞。但在正式的公開環境下進行演講之類的活動，她也能思路清晰地表達，聲音也足夠的洪亮。

她最擅長的還是寫文章，所以她的導演作品基本上都是自己寫劇本。有的導演擅長攝影，有的導演擅長表演，雖然同是導演專業，但歸到個人上，又會有不同的擅長處。文字的魅力對明裏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好像玩拼圖，每個字代表著一塊拼圖，縱使你不知道它究竟會拼成什麽圖案。但只要你保持足夠的耐心，細心安排其中的斷句、排比、空行……不停地寫下去，它就會主動向你揭示謎底。你可以完全根據自己的喜好來鋪成比興。只要聚精會神地和文字做朋友，它就會變成美麗的風景，於你，於讀者，都可以置身於這美麗的風景之中。

豆腐腦端了上來，在北方豆腐腦偏鹹，而南方則偏甜，川蜀之地也有酸辣的口味。明裏和晚晚都是南方姑娘，晚晚吃了一口，驚訝地說竟然是鹹的。

晚晚一口一個小籠包，看起來真是餓壞了。明裏九歲的時候，晚晚出生了。獨生子女的緣故，明裏特別開心有晚晚的陪伴。其他大孩子抱晚晚，晚晚會哭，可是明裏一到身邊，她就會乖乖地安靜下來。晚晚後來成了明裏的小跟班，明裏給晚晚推薦喜歡的動畫片，晚晚替明裏跑腿買東西，她們變得親密無間，形影不離。

“志願你報的哪兒？”明裏為了把註意力從劇本構思上移開，出聲詢問了晚晚。

“姐，我問你，”晚晚並沒有回答明裏的問題，接著說：“你為什麽學導演專業呢，姑姑他們當時沒有反對嗎？”

明裏就此思索了片刻。

“為什麽學導演專業呢？不覺得很難嗎？”晚晚再次用疑惑的語氣問道。

學習導演專業，就能成為導演嗎？不能吧，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明裏在學習之初，就沒有抱著成為大導演的夢想。因為興趣使然，所以從事這一行業也變成很自然的事情。憑著喜愛，就能一遍遍地觀摩影片，翻看一部部相關書籍。電影除了在鏡頭之間巧妙地組接，背後還有相關的歷史發展。除了要掌握基本的視聽語言上的基本功，還要對電影這一門藝術有系統性的知識儲備。

“因為光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感到很高興啊，”明裏答道，“即使在最後沒有成為大導演，那又很重要嗎？這個世界上，能找到讓自己可以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就很不容易了。那我們能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業，在過程中獲得了快樂，我們的選擇就是有意義的。既然有意義了，還會有那麽多抱怨嗎。”

晚晚點點頭。

“現實的人生當然不同於電影，現實要殘酷得多了。對於我來說，我只是很喜歡電影，至於到最後能不能拍電影呢，還真的變得不那麽重要了。有很多同學學畢業就轉行了，比起現實競爭的殘酷，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過高的野心吧。因為對自我期待過高，所以碰壁了就會很容易沮喪。但是現在的我，越來越沒有那種恐懼感了，我也只是做著一份很平凡的工作，但我的工作是可以給觀眾一點點快樂和感動的工作，哪怕只是一點點，我都成功了。”

晚晚目不轉睛，似乎在凝視著明裏，但更像是看著明裏所不知的視域，晚晚也正在為成長的煩惱而煩惱吧。經歷過高考後，就像有無形的手一下子把你推到了選擇的關頭。未來該做什麽，未來是什麽樣，好像突然都面臨著選擇。就像是深處在迷宮，清晰的事物變得模糊起來，未來變得好像可以無比期待，也不再遙不可及。

“那你想讀什麽專業呢？”明裏好奇地問道。

“我啊，”晚晚撓了撓蓬亂的頭發，嘟嘟囔囔地說道，“我想讀中文，可是我爸媽死活不同意……他們覺得以後工作不好找，可是我喜歡中文啊。”

兩名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拉開門簾走了進來，明裏看到其中一個男生抱了本伊阪幸太郎的《餘生皆假期》，於是用眼神示意晚晚看。

“你看過他的書吧？”

“看過幾本，日本的推理小說家還是東野圭吾的看的最多。”

明裏想起這個日本當下最受歡迎的小說家之一，在暢銷書榜上直追東野圭吾和村上春樹，他經常在仙臺的星巴克埋頭寫稿。因為星巴克禁煙，這樣的良好氛圍是寫作的絕佳環境。而他也擔心滯留時間太長，隔幾個小時就換一家店，以免打擾到店家。和喜歡徹夜寫作的作家來說，他的寫作規律到無趣，他就像普通上班族那樣朝九晚五地寫作，五點的下班時間，他一天的寫作工作也就結束了。

他常常把暴力殘酷寫得如日常生活般輕松，筆下的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變得活潑生動起來，其中的經典絕妙的臺詞往往直擊讀者心坎。

“成功所需要的只有……勇氣和使命感之類的吧。”

“更保險的選擇就能讓你更幸福了嗎？”

“傻瓜遇到不幸時，也會有傻瓜幫助，不是？”

……

還有很多很多，明裏突然想起讀伊阪幸太郎書時的感動。眼前的晚晚也開始有了自己的煩惱，如何告訴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一定能成功。但既然有了能一頭紮進去的熱情，不已經是件很高興的事情嗎。

她知道晚晚需要的是時間，以便來度過自己青春迷茫的時期，如何調整心態，如何投入工作，如何找清方向，都是今後需要學習的東西。在這過程中，她會經歷形形□□的東西，但匯入她手中的力量也會愈加強大。

既然今天想不出構思，就暫時什麽都不寫吧。手機裏彈出了一條推送，是一個耽美網絡電影的宣傳。雖然電影拍得毫不講究，且劇情十分狗血，大致就是兩個少年不可救藥地愛上彼此。網友們紛紛吐槽其粗糙的攝制，但因為兩個男演員十分養眼，而在網上受到熱烈的追捧。

一夜之間，所有的社交網絡上都是這個電影的新聞。而更大的反應就是，所有的公司都開始想要做耽美題材的網劇、網絡電影。因為網絡劇或網絡電影，它的制作成本和總體要求都要遠低於電視劇和院線電影，所以往往一部劇在一兩個月就可以殺青，甚至一二十天。

而導演並沒有太多的選擇權，就拿演員來說，一般會定制作公司簽約的年輕藝人，而不是公開競選試演。他們通常選擇藝術院校的表演系在校生，看重的就是年輕的面孔和新鮮的血液。如果只是一昧地抱怨缺乏足夠的資金，那永遠也拍不好電影。任何導演都很難拍攝到接近於心目中百分百的理想效果，在有限的條件下，就更應該充分地發揮導演的創作才能。

比起要持久儲蓄能量的導演，演員之間的競爭就更加激烈了。除了外在條件的因素，你難以預料會因為什麽而走紅。遇到好的經紀人、遇到好的公司都是需要機緣的事情，一組組好看的照片，加上幽默有意思的段子，就能讓你在社交網絡上大受歡迎，而為自己贏得更多的表演機會。

臺詞欠點兒火候啦，稍微有點動作戲的部分就交給替身啦，總是進入不了狀態啦或常常在片場遲到啦，只要受到觀眾廣泛喜愛，你就能被原諒，你就會一直有出鏡的機會，就會被媒體的閃光燈緊緊包圍。倒不是媒體都是沒有判斷力的大人，而是一條新聞，哪怕只是放上一張當紅偶像的照片，那條新聞的閱讀量和轉發量都會超出你的想象。究竟是媒體引導觀眾，還是觀眾牽制媒體，並沒有絕對的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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