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合上，陳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帶你回去。”

她不著痕跡地抽開，看向別處，“皇上難道沒有見到五王爺嗎？還有那個瓶子。”

“朕見到了，所以朕要帶你回去。以前朕對你的心思患得患失，現在朕已經完全確定了，跟朕走吧。你依然是朕唯一的皇後。”

“皇上，我已經清醒了，為什麽你卻沈迷了？這世上再沒有陳國的楊越，也沒有陳國的楊依。”

“為什麽？難道做了楚國王妃，比陳國皇後好嗎？”陳慕嘲弄道。

“皇上，”楊依冷冷地看向他，“你我之間非要如此相害嗎？你最想得到的，我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君臣之誼，可有絲毫負你？”

“那瓶冰敷散是假的嗎？難道你對朕的感情……都是假的嗎？”

陳慕的臉有些猙獰，楊依扯了扯嘴角，變了，什麽都變了，楊依自知世事會變，人心也會變，所以，她懂，不怨。

“皇上要論感情，是，有，只是我心底的那個人，從來只是慕衡。你大概不知道，我不是這裏的人，不，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明白時空嗎？我是另一個時空的。在我初到這裏時，落在一個有些殘暴的地方，受過威脅、鞭打、刀劍，很多很多折磨，沒有任何人在乎我的傷口，沒有任何人心疼我。我最後活了下來，不得不在嚴苛的訓練下，扮作他人。”

她的眼前浮現出那時的一幕幕，疼痛難忍的自己、咬牙堅持的自己、吃盡苦頭隱忍的自己，“痛”是這個世界給她上的第一堂課，“我的心中雖有憤懣，可我依然是我，在遇到奄奄一息的朱大哥時，傷了自己也要救下他，只因為在我困頓窘迫之時，他曾借我銀子幫我解圍。後來，就遇到了你，贈我冰敷散。你是第一個在乎我傷口的人，讓我滿心、滿身覺得溫暖的人，我當你是人間清風、山間明月。”

“後來，我逃離楚宮，去盛陽城還朱大哥的銀子，便遇上了你，身為帝王的陳慕。你將我拉入朝局，我也明白你的處境和雄心，我步步高升，你一點一點接近自己的目的。我每天不得不面對許多人，逢場作戲、虛與委蛇，我也不得不承受所有的惡意攻擊和非議。可是我告訴自己，‘我樂意’，知道嗎？我以前只是個學生，就是平常人家上學的書生，沒有什麽雄心大志，每天睜開的第一眼，想的是中午吃什麽。”

陳慕的眉頭越皺越緊，身側的雙手漸漸握成拳頭，“你，後悔了？”

“沒有，從未後悔過。我明白，人生的每個選擇和決定，都是一種經歷，做了，就別後悔，向前看，又是另一番風景，總是有好有壞，你躲不開，只能受著，但是可以選擇以怎樣的姿勢受著。皇上，得與失總是連著的，沒有我，你會更好，陳國也會更好。”

“不，朕離不開你。你不明白朕，從你進盛陽城開始，朕就想讓你成為朕的女人，朕的皇後。”

楊依苦笑，何必呢，何必要說得明明白白呢，“你不是離不開我，只是習慣了掌控我。如果一開始，我便是你的皇後，或許就沒有後來的種種，皇上能否親自為政，都是未知數。你已經選擇了最好的方式，不是嗎？雖然過程差強人意，總歸如你所願。”

“楊依，朕不是……”陳慕有種被扒開的羞惱，卻不知該惱誰？“不管過去如何，朕今後定好生待你。”

“我不願意。”楊依堅定地拒絕。除了那次被他抓住，楚雲城從不對她說“本王”，但是皇上親政後，只會對她說“朕”。他對她，先是皇上。

“為什麽？難道是因為……楚雲城？”

“是，”她直視他的眼眸，無畏無懼，坦坦蕩蕩，“我沒有再嫁的念頭，也沒有回到陳國的念頭。知道剛才在來滿香樓時，我在想什麽嗎？我想過你可能會有危險，但我想的更多的是，他在等我回去，我的腳步要快一點，再快一點，要不然他會著急。他放棄了絕好的機會，你穩固了你的江山，沒什麽好執著的。”

他心中一慟，哀聲道：“你真的不跟朕回去嗎？”

“是。”楊依說完這個字，後頸一痛，昏了過去。

睜開眼，頭頂上是灰色布紋，身下搖搖晃晃，她躺在馬車裏。

“你醒了？喝點水。”

她坐起身子，冷冷地看向陳慕，“這是哪裏？”

他給她水袋，她不接，拍在地上，他毫不在意，溫和道：“過了這個地方，就是百花城，很快就回陳國了。”

她想再說些什麽，最終搖搖頭，有什麽好說的，那點兒最後的朋友之情也消磨殆盡了。

正閉目養神間，馬車一頓，她聽到了外面的打鬥聲，扒開簾子一看，兩波黑衣人鬥了起來，難道是楚雲城追來了？她心內一喜，卻見有刀劍朝她襲來。她慌張後撤，陳慕上前護住她。

“別擔心，很快便好。”他輕聲安慰。

楊依以為他只帶了朱昌來，原來在暗處藏了不少人。

一黑衣人沖上了馬車，掀開簾子，直朝陳慕刺去，楊依眼見形勢不對，推開他擋在身前，黑衣人慌忙收劍，但劍鋒還是劃到了楊依的右臂。

黑衣人見傷不到他，轉而飛身出去。

楊依卻著急起來，看情勢，楚雲城真的發怒了，他要的是陳慕的命。

她和陳慕待在一起，只會更危險，要是楚雲城真的怨恨不已，連她的命都有可能不管不顧了，誰叫他名聲的另一半是是陰險狡詐、卑劣無恥，莫寒說的真沒錯，楚雲城還是楚雲城。

算了，只能出狠招，傷人傷到底，她嘴皮子說得直溜，“皇上，在我心中，再沒有你的半點痕跡，我喜歡過你，可我愛楚雲城。你我就此了斷，他日再見，你是陳國皇帝，我是楚國王妃。看在以往我忠心助你的情分上，你該滿足我這唯一的要求。這是你欠我的。”

說完，不管他什麽表情，要說什麽，只顧推開他，跳下馬車。

外面的人在纏鬥，她看了一眼，見旁邊有個林子，大喊了一聲：“我去林子裏了。”便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朝林子裏跑去。

她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六月的林子蔥綠一片，幸好，樹木之間有不小的縫隙，但是有些矮矮的灌木叢扯破了她的衣角。她咬牙往前跑，只有這樣，大家都能活著。

她跑得渾渾噩噩，氣喘籲籲，渾身是汗，眼前的路都模糊了，根本沒註意腳下。踏空之時，她一聲驚叫，迅速反應過來，拽住了邊上的樹枝。

搖搖晃晃的身體瞬間清醒，她看看上面的平地，懸空的自己，欲哭無淚，怎麽辦？好像是懸崖。

腰上多出一圈白練，她擡眼，見到熟悉的面孔，不知怎麽的，委屈的眼淚噴薄而出，卻終是放下心來。

楚雲城一身黑衣蟒袍，長長的頭發並未束起，而是披散著，柔滑的發絲在微風中飛揚，他一手牽著白練，一手背在身後，蹲下身子看向滿臉淚水的她。

楊依淚眼模糊中暗自埋怨，什麽呀？見了面不說話，還冷眉冷眼的，怎麽不拉她上去？她的手都快堅持不住了。

“說，你永遠也不會離開我。”他冷聲吩咐。

楊依疑惑地看著他，混沌的腦子還沒有轉過來，她不是被綁架了嗎？不是要救她的嗎？

“要命還是要說這句話！”楚雲城的聲音又寒了幾分。

“你幹什麽……快拉我上去。”她抽抽噎噎的，話說不清楚，但是倒被他嚇得沒了眼淚。

“不說，我放手！”楚雲城作勢將手上的白練松開，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擡起。

楊依的怒氣直沖上頭頂，她又沒有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他幹嘛一副捉奸在床的樣子，而且都這個時候了，不安慰她，還在威脅她！

人一憤怒，容易頭腦發熱，不管不顧，包括楊依，“你放……啊……”楊依的“手”字未出，身子失去支撐，向下落去。

倒不是楚雲城放手，而是她抓住的那根樹枝已經經不住她的重量了，而且腰上的白練本就纏得不緊，跟著滑了下去。

楊依以為自己就要葬身懸崖時，身子一輕，被人抱住，楚雲城還是冷眉冷眼的，但是仔細一看，便能看到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幹裂的薄唇，以及青青的胡茬，眉眼間疲意盡顯，手上還緊緊地捏著白練。

她的心忽然柔軟起來，像是棉花，又帶了針，有些刺痛。她剛想拂上他的臉頰，他神色一變，吐出一口血來。

原本輕輕飄落的身體急遽直墜，但他的手始終牢牢箍著她的腰身，直到兩人一起跌落到底。

六歲的孩子小松正在院子裏餵小雞，聽到撲通哢嚓的墜落聲，二話不說，端起小碗往屋裏跑，小雞一看自己的飯食跑了，全都追了過去。十幾只小雞撲騰著還未長好的短小的翅膀，眼巴巴朝自己的食物撲去。

到底沒有小主人跑得快，不少小雞跌了跟頭，尤其在小主人一聲震耳欲聾的帶著興奮的大喊“娘親娘親，又有人落到咱家院子裏的大樹上了”的時候，不少小雞又跌了幾跌。

落在樹杈上時，楊依心肺俱震，但她的意識還算清醒，她的身下是楚雲城，他緊閉著雙眼，就像睡著了一樣。

“楚雲城，楚雲城……”不管她怎麽喊，他都沒有睜開眼。

“姐姐，你先別喊，先下來吧。”

“姑娘，你們先下來，有話好好說。”

楊依朝下望去，一個婦人牽著一個孩子的手站在樹下。

“跳吧，沒事。”婦人溫和道。

“姐姐，你們跳吧，這墊子已經用過幾回了，他們都沒事。”小孩子像看熱鬧一般，繼續興奮地安慰道，“我有時候也跳著玩，都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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