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的事沒有任何轉還的餘地，當所有的事情商議完，六月初，楚雲城就要帶著自己新娶的公主回楚國了。送別的宴會，楊依是一定要出現的，她這陣子的作為，已經引發不少人不滿了。

宴會在晚上舉行，為了顯示此事的隆重，選在宗廟的前殿，皇上高坐殿上，左右兩側分別有一列案幾。楊依身為國相，坐在右側第一位，楚雲城坐在左側第一位。宴會開始，無非是一些兩國友好邦交的客套話，然後是樂舞表演。

看得出來，皇上很高興，發自內心的高興，他的臉頰微紅，露出白白的牙齒，眼睛透著明亮的光芒。楊依明白，他是因為放下了後顧之憂。

手臂微痛，她才意識到盯著皇帝看了太久。低頭見一枚小小的銀針，穿過她紫色的衣袖，堪堪擦過她的皮肉。不用猜，她看向對面的楚雲城，渾身一冷。

他面露寒意，楊依摸不著頭腦，她應該沒有惹到他吧，直接無視，開始吃飯，現在的她已經練到了十級的厚臉皮，哪怕對面的目光妄圖在她身上穿個洞，她也能安然自若地品嘗宮中的美味佳肴。

宴會之後，小霜駕著馬車回府，吃飽了飯，楊依坐在馬車裏昏昏欲睡。馬車驟停時，她差點把剛吃完的飯吐出來，都怪那個楚雲城，害她一直低頭胡吃海塞，撐著了。

“小霜，怎麽了？”楊依問道。

馬車外沒有聲音，楊依詫異地去掀簾子，還未碰到，一雙手猛地掀開簾子，迅速閃過一道白色的身影。

楊依的驚叫硬生生憋了回去，整個馬車裏充斥著他的冷冽氣息，她有些慌亂了。

“楚雲城，你來這裏做什麽？”

“怎麽，楊國相深受聖寵，風光無限，就不認得舊主了？”楚雲城隨意地坐在她的旁邊，冷眼看她往旁邊挪動。

舊主？真是可笑，“王爺難道記性不好？我可不是傷心閣的人。算起來，王爺有一句說對了，我楊依是陳國的國相，跟你有什麽關系！”

雖然她微瞇著眼睛，盛氣淩人的姿態猶如睥睨的王者，在楚雲城看來，就是一只紙糊的母老虎，他一只手，便將她的右手牢牢鎖住，讓她無法掙脫。

“楊依，你不該試圖激怒我，”如同逗弄家養的小貓，他始終扣住她的右手，十指緊緊交纏在一起，逼視著她，“你的怨氣從何而來？”

楊依竟未察覺，她身上帶著怨氣嗎？

楊依笑道：“王爺真會說笑，我要錢有錢，要權勢有權勢，怎麽會有怨氣？”右手掙脫不開，只好作罷。

“因為我要和親？”楚雲城黑色的眼眸直視她，不容許她有任何的閃躲，她只要有逃避的念頭，他便夾緊她的五根手指，她只好憤怒地盯著他。

他無視她的惱怒，反正她有多疼，他便陪著她有多疼。

楊依嗤之以鼻，“少自作多情了。”

“因為國相之位？還是……陳國皇帝陳慕。”他輕輕地吐出陳慕兩個字，不放過她任何的表情變化。

她有幾秒鐘的沈默，有種小秘密被扒開的羞惱，賭氣道：“跟你有什麽關系！”

楚雲城右手一拉，將她緊緊抱入懷中，如嘆息般，“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與我有關，你的怨氣、你的怒氣……所有的，都不該發生在你身上。”

第一次，有人告訴她，所有的，都不該由她來承擔，所有的，本不必由她來做。第一次，她從別人那裏，感覺到了心疼，可是這個別人，為什麽是楚雲城，為什麽不是……

“你是楚國王爺，我是陳國國相，不論你想得到什麽，我們都是勢不兩立的。”楊依沒有掙紮，安安靜靜地任由他抱著，沒想到渾身冷冽的人，居然有這麽溫暖的懷抱。

“你給了陳國皇帝安穩的帝位，但是除了世人的非議，陳國皇帝什麽都給不了你，”楚雲城輕撫她微涼的臉頰，試圖傳遞給她溫度，“陳國的國相不是那麽好做的。”

“我、樂、意。”楊依緩緩地，一字一字地吐出來，有點得意，還有點殘忍。她以這三個字來說服自己，來顯示對自己的決絕，對自己殘忍的堅持，但是卻不知道，這三個字，也是對楚雲城的殘忍。

霎時間，寒意集聚，楊依如墜冰窟。在她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脖子上一痛，如同猛獸撕咬獵物，通常先扼其咽喉，只等它奄奄一息再松口。

楊依身子一僵，全是冷汗。最可怕的是猛獸松口之後，在獵物的傷口處舔舐，變態一般的安撫。

“我給你的痛，你記在心上，”楚雲城的聲音從她的肩頭悶悶地傳出，“從未有人……從未有人……”竟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爺，賭約之期未過，你不該來見我。”

“很好，你還記得賭約。”

“我一向記性很好。”

楚雲城推開她，端坐在馬車上，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君子模樣，好像剛才失態的人並不是他。

“為什麽沒帶？”

“什麽？”

“香囊。”

說起那個愁人的香囊，楊依五味雜陳，“我不喜歡帶配飾。”

“不喜歡？還是扔了？”

“沒有。”

總算說了一句讓他還算滿意的話。

“王爺還不回去，不怕有人久等嗎？”楊依自覺自己的話裏沒有別的什麽意思，可楚雲城高深莫測的表情倒是讓她奇怪。

“楊依，除了我，不要讓任何人傷害你。”楚雲城離開時，留給她這句話。

楊依思索良久，傷害她的人，楚雲城一定是其中一個。

回到府上，探子報說馮惟去了蘇白樓等人，結果等來了楚國九王爺。

動作真快，前腳還在馬車上與她糾纏，後腳就跑去見了馮惟。

只可惜探子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麽。

楊依雖然猜不出具體的內容，但深知一定對皇上不利，甚至對整個陳國不利，她要想辦法，怎樣將馮惟驅逐出去。

她因為馮惟輾轉難眠，在蘇白樓的馮惟，也正因她急躁不堪。

“之前給你的名單你沒有照做也就罷了，但是對楊越為什麽遲遲不動手！我早說過，留下那個楊越是禍害，你為什麽不聽我的把他解決掉！”外人面前從來溫潤的馮惟因為暴怒臉色扭曲而猙獰，“和親的公主出了那樣的事，皇上只是把她關了幾天，任何懲罰都沒有，你知道意味著什麽嗎！”

而對面的楚雲城，冷眼旁觀，毫不在意。

“你突然來和親，根本沒有同我商量，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相比馮惟的暴躁，楚雲城冷淡許多，“放心，我們的約定有效，關鍵時候，只會幫你。”

對楚雲城，馮惟既依賴，又提防，可是沒有辦法，要想成事，他必須與楚雲城合作。楚雲城藏得太深了，他有時根本不知他在想什麽，卻只能無可奈何。他籌劃多年，眼看七王聯合進宮威逼皇上，眼看木棉事件時就要成功，偏偏因為楊越，功虧一簣，只差一步而已。

“好，”馮惟咬牙道，“下一步，你打算怎麽做？”

“不出五日，贛王壽終的消息就會傳到盛陽城，皇上一定會派人到贛地吊喪，贛王之子秘密養兵超過五萬，能不能把握住機會，就看你了。”

馮惟面上一喜，連聲道謝。

楚國九王爺帶著公主回去了，整個盛陽城沈寂下來，楊依悶悶不樂地在自己府裏的荷塘裏餵魚。

“公子是有什麽愁心事嗎？”小霜偏著頭，跟個好奇寶寶一樣。

“你說，皇上為什麽不聽我的？他要做什麽，我就立馬遞上奏折，我要做什麽，他就跟沒有聽到一樣。”外人都說國相楊依聖寵無比，可實際呢？

小霜不懂朝堂政治，但最近的事他也知道，贛王去世，皇上派人吊唁，馮惟大人主動提出要去，但是公子不同意，說要自己去，最後皇上還是把差事給了馮惟。

“說什麽朝中不能沒有我，是不能沒有一個聽話的國相吧。我早說過讓他防著馮惟，可他呢，根本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楊依十分氣悶。

馮惟主動提出吊喪，楊依直接反對，她不相信馮惟的忠心。她曾對皇上說過，要再次清查禁軍，甚至重新整頓，但皇上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他心心念念的，全是自己的新政。她也說過要小心馮惟，但皇上明顯十分猶豫，他以為黨爭已經瓦解，最大的威脅是封國，他要削除封國，消滅隱患。

可實際的隱患，目前最大的隱患，楊依認為在馮惟身上。

“皇上有皇上的想法吧，”小霜小心猜測，“公子不是派人盯著馮惟嗎？就算出了什麽事，公子也會知道的。”

“只怕到時候，來不及了。”

手中的魚食全部撒了進去，楊依起身問道：“楊恒大人可有什麽消息傳來？”

小霜搖頭。

“既然沒有，咱們就去看看他。”

楊依到京兆府尹衙門時，楊恒正在辦公，她帶去了他最愛吃的糕點，詢問關於寧妃的事。

由於時間太過久遠，而且又是宮中之事，楊恒查起來頗為費盡，只能從寧妃入宮前認識的人，一起放出宮的宮女中查問。

“前幾日尋到一個寧妃娘舅家的舊仆，她認識當年侍奉過寧妃一段時間的宮女，可惜那宮女後來又聾又啞，被逐出宮去，我派了許多人暗訪，過幾日該有消息了。”楊恒在書房中與楊依密談。

“多謝楊大哥。”

“你我之間，無需客氣。”

“楊大哥，能不能幫我做一件事情。”

“什麽事？”

楊依十分鄭重，她跑到房門口，四處瞧了瞧，確認無人，又合上房門跑回來，楊恒不禁也重視起來。

“好好訓練你的城防兵，要達到禁軍的水平。”

楊恒以為她質疑城防兵的能力，也不與她辯解，只答應了她的要求。

“還有，你的城防兵數量要擴充一倍。”

“什麽？”楊恒驚叫，意識到事關重大，壓低了聲音，“按照城制，城防兵不是軍隊士兵，盛陽的城防兵只準五千，怎可擴充到一萬？私自擴軍可是重罪，若以謀逆罪論處，可能會滿門抄斬的。”

“我知道，”楊依絲毫不覺得有什麽要緊，“擴充的五千軍可以在我的名下，只是由你屯兵的地方養著而已，放心，一應軍需，由我承擔。”

“為什麽？”楊恒不在乎那點軍需，他更在乎理由。

“以備不時之需。也許現在你不能理解，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他們的用處。你只要知道，這些城防兵，不僅護衛著盛陽城，也護衛著皇上，護衛著陳國。”

楊恒很想阻止她瘋狂的舉動，但是他相信她，沒有任何理由地相信她。明明知道此事的兇險程度，但他還是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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