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楊依來說，無聊的一個月漫長得如同一年，她借口要出門處理事務，便趕忙回盛陽城。

小霜對盛陽城沒什麽感情，所以回去的路上沒有楊依那麽激動。馬車在楊府門前停下，正是夜幕降臨之時。當府上通報大人回來時，鎮留公和楊恒都急忙出來迎接。

楊依正趕上吃飯，噓寒問暖一番後，三人落座。

鎮留公長嘆一聲，“終於回來了，家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嗯，都處理好了。不是什麽大事，都是一些瑣碎的雜事。”

“那就好。”

從進來開始，楊依就發現鎮留公的面色不對勁，似是憂煩過度。她不由得問道：“伯父近來公務繁忙嗎？再忙也要註意身體。”

“我也同父親如此說過，可朝中一下要辦兩樁喜事，皇上都交於父親主管，再加上姚大人和岑大人暗中爭鬥對比，非要壓對方一籌，父親疲於應付，不忙也不行了。”楊恒想要替父親分擔，父親不願朝中爭鬥牽涉上他，只讓他做好盛陽城的府尹就行。

喜事？她怎麽不知道有什麽喜事？也對，她一路上坐在馬車裏睡大覺，自然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楊恒見她疑惑，解釋道：“皇上要在下月迎娶姚大人的女兒和岑大人的侄女，雖說是侄女，但自小被岑大人養在身邊，可算上是親生女兒了。”

楊依心頭一震，她不過離開一個月而已，怎麽就變了天呢？同時迎娶東西黨首的女兒，皇上究竟要幹什麽？

她努力將心裏的酸澀轉化成不安和擔憂，努力克制自己，告誡自己，她不過是一個臣子而已，該做好臣子的本分。

一整晚，楊依輾轉難眠，是以在早朝後皇上單獨召見時，以為她只是舟車勞頓。

南書房裏，皇上屏退左右，與楊依相對而坐。楊依低著頭，謙恭的樣子讓他皺眉。

“是不是很累？”

皇上突然出聲，楊依嚇了一跳，迷茫地望向他。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皇上給她倒了一杯茶，她伸手接過，不忘謝皇上賞賜。

這明顯的疏離讓皇上意識到了問題。

“是因為我沒有與你們商量便娶了姚堪和岑至的女兒嗎？”

“這與朝政無關，是皇上的家事，皇上想娶誰為妃便可以娶誰，不需要與臣下商議的。”不可否認，楊依有賭氣的成分，但也無可奈何。就如這杯中的水，不由自己控制，全在控制杯子的人。

“娶她們是權宜之計。你不是說過嗎？黨爭不除，始終是個禍患，既然他們樹大根深，那就讓他們自己挖了自己的根，朕就等著看好戲。”皇上輕扯嘴角，露出一抹狠絕，只一瞬間，很快掩蓋下來，又溫和地看向楊依。

楊依細細體會他的意思，難道……？他想利用後宮之爭，大亂東西黨均衡的勢力？堵上自己的婚姻和愛情？不對，也不算，後宮佳麗三千很正常，歷史上又有哪個帝王獨善其身，願意一生一世一雙人呢？帝王最是薄情，或者，是根本無情。

她看進他的眼睛裏，帶著審問和迷茫，他也是那萬千帝王中的一個嗎？

答案是肯定的。

皇上將她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她臉上的迷茫、猶豫、心痛和決絕，她看得一清二楚。究竟是為什麽？

楊依的心中百轉千回，再面對他時，恢覆了昔日慣常的樣子。

“皇上無論做什麽，臣都是支持的。”她早前就說過，這句話到現在也不會變。沒辦法，理智上，身為歷史系的研究生，她可以理解他的苦衷，可以理解他的心思。但是情感上，除了默默地忍著，她還能做什麽？他從來就不知道她，怎麽可能在感情上有所回應？放到現代，她不過是個膽小的暗戀者而已。有什麽資格責怪他，讓他放棄這麽做呢？

聽她這麽說，皇上心裏忽然堵得厲害，他伸出手，想安撫一下她的肩膀，想說些什麽，想告訴她一些什麽。最終他還是什麽也沒做，沒說，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總有一天，總有那麽一天的。他心裏無比希冀著。

這個年過得還算安穩，皇上一下得了淑妃和賢妃，外人怎麽看怎麽春風得意。在宮裏舉行宴會的時候，皇上難得笑意盈盈，對左右淑妃和賢妃關懷備至。酒宴正酣，皇上突然看了一眼正吃的盡興的群臣，朝淑妃和賢妃笑道：“愛妃要多吃點，養好身子，才能為朕生下皇子。朕已經想好了，誰先生下皇子，朕就立他為太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是確保下座的群臣都能聽見。

不知誰的酒杯沒有拿穩，落在了案桌上，所有人停下了動作，不過不是看向酒杯聲音的來源，而是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高位上的皇帝。

他還是盈盈笑著，無視下面的詭異，一邊給淑妃夾菜，一邊給賢妃夾菜，琴瑟和鳴的景象。

一石激起千層浪，群臣坐在下面，各懷心思。

“怎麽這麽不小心，有沒有傷著？”楊恒拉過楊依的手查看，確認上面只有一些酒水，沒有可用的手帕，楊恒便用袖子小心地給她擦拭。本來楊恒是沒有資格來參加宮宴的，皇上說要熱鬧一點，今年特許眾臣可以攜帶家中世子來參加宮宴。

楊依看了一眼不小心摔落的酒杯，搖頭笑了笑，怎麽這麽不小心呢？她拿起酒壺直接往自己嗓子裏灌。

楊恒見情勢不對，一把奪了下來。為避免這裏成為眾臣的焦點，他拉拉她的衣袖，壓低了聲音，“現在是宮宴，別被人抓住了把柄。”

楊依的手一頓，原來她想做什麽，早就由不得自己了。從她被他強自留下，進了陳國的朝局開始。

她放下酒壺，一心一意地吃面前的菜肴，之後宴會結束。

今年的花燈節楊依沒有出門去逛，小霜催了好幾次也催不動她，便自己去玩了。只是回來的時候捂著臉，說著太冷了，楊依與沒有在意，讓他趕緊回房睡覺。

楊依在家裏與鎮留公和楊恒下棋，直到重新上朝。

冬日裏就算有晴天，也是帶著逼人的寒意的。楊依已經完全習慣了每天七點上早朝。哪怕是適合睡懶覺的冬天早晨。

今天果然是個好日子，當皇上在早朝上宣布淑妃和賢妃都有孕的時候，楊依暗自嗤笑，離新年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兩個妃子都懷孕了，真湊巧！

除了這個好消息，皇上又分別加封姚堪和岑至侯位，一時間榮寵無比。

但是接下來就不是那麽順應大家的心意了。

因為皇上一個重磅炸彈，讓群臣炸開了鍋。

皇上提起關於相位的事，問大家有什麽人選。姚堪和岑至春風得意，沒說什麽話，但是一堆擁護者說了不少。

這時候，鄭環突然跳了出來，說了一堆楊依的好話，楊依正聽得也雲裏霧裏，不料他話鋒一轉，定定地看向她，陡然提高了音調，“微臣以為，楊大人是最好的人選。”

什麽人選？國相嗎？楊依有想昏倒的沖動，我的天，這回真的玩大了。

她偷偷看向端坐高位的皇上，而他正好向她看過來，視線相撞，她望著他舒展的眉眼，心思一動，轉向鄭環。忽然之間，什麽都明白了。

接著朱昌站了出來，說：“臣附議”。然後又站出來一個，又一個，有四五個大臣全都同意，幾乎要與姚堪和岑至勢均力敵了。

楊依實在想不出，皇上許了那些臣子什麽好處，竟然能夠倒向她。

朝堂上一時變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大家都看向皇上，等著他的裁決。

皇上悠然一笑道：“朕本想著，既然封了岑大人和姚大人侯爵，兩位岳丈大人的千金又將要給朕誕下皇子，自該為兩位大人選一處上好的封地，兩位大人意下如何？”

岑大人喜上眉梢，卻也沒敢表露出來，只是中氣十足地向皇上拜謝，“多謝皇上恩典，但微臣何德何能，得此榮寵！”

封地只有皇親國戚和幾個世襲的重臣有，從先皇開始，除了皇家貴親，再沒有別姓有過封地。

如今，一塊封地就相當於自己的一個小朝廷。楊依眉頭緊皺，真不明白皇上怎麽想的。他們不是一直在想辦法消除封國封地嗎？舊弊未除，又弄兩個野心勃勃的禍患，合適嗎？

姚堪倒是不說話，楊依知道這個老狐貍肯定正在心裏算計什麽。

“岑大人忠心耿耿，為先皇和朕做了不少事，當得起這份殊榮。”皇上不容他再說什麽，更不容他反悔，直接將岑大人的意思代替了姚大人的意思，下旨道：“衡地封給岑大人，崤地封給姚大人，兩位大人可以即日上任。高德，念旨。”

皇上的近臣內侍高德翻開一卷黃帛，正式下旨。

楊依的眉頭越擰越緊，皇上明顯有備而來，才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沒見，皇上居然將所有的事情都想好了？是他藏得太深？還是她想得太淺？

高德的話音剛落，群臣中走出一個人，朝皇上施禮道：“皇上，微臣以為不妥，請皇上三思。”

馮惟？楊依默默地打量他，他比皇上大不了幾歲，之前與楚雲城在小酒館碰過一次面。但她一直不清楚，馮惟與楚雲城究竟是什麽關系，在謀劃什麽？後來暗地裏派人去查，也沒有查出什麽。

以前馮惟在朝堂上從來不多話，與姚堪和岑至也沒什麽交集，現在終於出手了？楊依看著這個眉眼俱冷，面上卻始終保持溫潤的人，倒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麽？

“哦？馮卿家有什麽意見，與朕說來聽聽。”

“先皇曾說過不再分封異姓，皇上這麽做，恐怕有悖先皇之意。”

楊依暗自慶幸，現在矛頭轉向分封，而不是什麽相位。

皇上不緊不慢地說道：“馮卿家什麽時候聽先皇說的？朕怎麽不記得？”

“天啟三十二年宮宴時，先皇曾經對眾臣說過，想必岑大人和姚大人能想起來吧。要不要我再提醒兩位大人一下？”

姚堪皺著眉頭看向馮惟，沒有說話。岑至倒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趕緊諾諾道：“馮大人說的是。先皇確實說過，還請皇上收回成命。”

“先皇是先皇，如今什麽都不一樣了，難道先皇說要收回異姓王的封地，朕就要收回嗎？”

這句話一出，眾臣皆是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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