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石榴一個個圓乎乎、胖嘟嘟地掛在枝頭，深深地吸引著楊依，還沒見過這麽大這麽茂盛的石榴樹，紅彤彤的石榴一個挨一個，十分喜人。

最令她開心的是，石榴樹就在楚昊的長信宮，因此沒有皇帝的命令沒人敢摘。

今日休沐，就是文武百官休假的日子，楚昊被九王爺特許休息，不用上課，不用去宣政閣學政，於是……

“這棵石榴樹上的石榴，誰摘算誰的，等會參加吃石榴大賽，贏的皇上獎勵五十兩銀子。要是有誰爭搶的，破環石榴樹的，全部不能參加摘石榴，而且取消參賽資格。現在，開始。”

楊依一說完，跟和清殿的一幫內侍一起沖向了石榴樹。

秋高氣爽，不冷不熱，百果飄香，這是楊依最喜歡的季節，別人看到的是落葉，她看到的是果實，所以趁著休息的日子，跟大家玩一玩，促進一下感情，以便將來……

摘石榴簡單，關鍵還不能破壞石榴樹，又有皇帝在一邊坐著，大家都畏手畏腳，小心翼翼的，根本沒有爭搶得不可開交的狀況。

結果最後，楊依手裏只有兩個，小霜三個，其他的各有各的。

一共十幾個人，人人手裏都捧著大大的紅紅的石榴，喜笑顏開，跟農田大豐收一樣。

十幾個人一字擺開，由皇帝從他們手中挑選一個參加吃的石榴，公平起見，個頭都差不多。

五十兩銀子，將近一年的薪水啊，對於沒有品級的內侍來說，誰不眼紅？

開吃之後，一個個比餓狼還兇殘，各種掰，擰，擠，壓，然後全都是一個動作：啃。

誰先吃完，誰先一粒不掉一粒不剩地吃完，才算贏。

楊依原本把希望寄托在小霜身上，以此籌備將來的路費。結果開始之後，眼見大家一個個瘋了一般連皮都啃，而小霜還在那裏摳。算了，她只能親自上陣，迅速跑到楚昊身邊的桌子上猛地一磕，石榴裂開，邊吃便往自己的位置上跑。

嘗到第一口，她十分滿足，真甜啊！籽粒飽滿，香脆可口，餘光瞥到旁邊，興致全無，在比賽呢。

於是，她也加入了狗啃的行列，免不了吃到石榴的皮瓤，又苦又澀，艱難忍受了幾分鐘，聽見鑼聲響時，她一口吐了出來。

五十兩銀子被一個小太監拿走了。

夜裏起風了，楚雲城不知不覺走到了挽蓁亭，小時候不懂“父皇”為何取這個名字，後來懂了，就很少再來這裏。

亭子的周圍有幾十棵高大的銀杏樹，每棵都過百年，一人不能環抱。

所有的葉子都變成了金黃色，在清冷暗淡的月光中搖曳，每一陣風翻起，都會吹落大片的樹葉。

金黃的樹葉十分脆弱，飄飄灑灑，嘩嘩啦啦，如雨一般，傾灑一地。

挽蓁亭安安靜靜地坐落在這裏，無人打擾，無人探究，也無人……想起。

他不該來，他母親傅蓁說過要他忘記。他也沒打算進亭子裏，腳步一轉，準備沿一旁的小道離開，卻聽到了稀稀拉拉的聲音。

是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音。

他轉身躲在了一棵銀杏樹後，當腳步站定，他反應過來，自己笑自己，他在幹什麽，他堂堂九王爺還用得著躲人嗎？

或許是怕有人窺探到他今晚的思緒吧。

夜裏的風很涼，那些高大的銀杏樹可以跟風作對，樹上的葉子卻不行，反反覆覆的搖動中，成片成片金黃的樹葉如風中飛舞的蝴蝶，尋找屬於自己的角落。

而在一棵棵成排的銀杏樹下，在飛舞的如雪般的落葉中，行走著一位身著黑衣的男子。

男子一步一步十分緩慢，就像在研究腳下的路一般，穿行在飄舞的落葉中，絲絲黑發向後拂動，黑色的衣角隨風翻卷、飛揚。

風在吹，他腳下的落葉像海浪一樣在層層翻滾，帶著沙沙聲。他的頭發上、肩上，都停留了幾片葉子。

楚雲城站在樹後，一動不動，他的眼睛裏深深地裝著那個黑色的身影，以至於多年以後，每當想起這個夜晚，耳邊總能聽到落葉翻滾的聲音，還有他的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音。

楊依心事重重，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落葉上，只顧低頭看自己的腳，完全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思，更不會發現銀杏樹後的楚雲城。

等她擡頭時，發現眼前有個亭子，上寫著“挽蓁亭”三個字，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對於未來，不是不恐懼的，她不僅有家不能回，而且連家的路都找不到。

“怎麽，沒有拿到五十兩銀子這麽傷心？”

戲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一偏頭，見是楚雲城，本該給他行禮的，可今日實在煩悶，就自己免禮了。看來今天他偷偷看了吃石榴大賽了。

“是啊，白白丟了五十兩銀子。”

對於他的無禮，他的敵視，楚雲城早就習慣了，或者說根本不放在心上。不知為什麽，對於楊越，他總有一絲不忍心，無法徹底狠下心來。可能是因為欣賞，可能是當初不打不相識的緣分，可能僅僅因為好奇。

“五十兩銀子本身就不屬於你，何談丟呢？”

“五十兩本就在我的財務之內，一步之遙，到手的錢財沒有拿到，跟丟有什麽區別？”楊依沒好氣道。

楚雲城第一次聽這種謬論，原來楊越不僅把聰明用在正事上，還會用在胡攪蠻纏的詭辯上。倒是好笑！

“我可以讓你拿到比五十兩更多的，只看你願不願意。”

“什麽？”

“特準你入朝為官，你可願意？”

楊依疑惑地看向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他真實的意思。他不是一直提防她、調查她嗎？不是一直懷疑她圖謀不軌嗎？怎麽會準許她在楚國為官？

難道是故意試探她？

“楊越一介布衣，無德無能，怎堪重任，還請王爺另選賢能吧！”她推脫道，要真在楚國為官，就走不了了。那邊傷心閣的傅晚還要隨時召見她裝傅約呢，何況她又不是真正的男子，紙包不住火，到時候東窗事發，給她治個欺君的殺頭之罪，她可負擔不起。

“為什麽？”

“我閑散慣了，當不了官，也沒那個能力和資格。”

楚雲城從他的話音裏聽出了敷衍，他毫不在意，隨意道：“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打算先找臥……”楊依腦中響起警鈴，她怎麽忘了，面前這個俊逸出塵的男子可絕對不是她的朋友，而是傳說中道貌岸然、陰險狡詐的惡魔。

她差點說了實話，真該咬舌。

“當然好好做皇上的侍衛，保護皇上。”她轉口說道，恨不得拍著自己的胸脯保證。

楚雲城卻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他已明白，這個楊越，不可能對他忠心，不會歸順與他。楊越太精明，太有自己的主意。

那就只能把他放自己眼皮底下，哪怕當個廢物。

“希望你記住今晚的話。”楚雲城說完，轉身就走。

其實兩個人骨子裏都是孤傲的人，誰都不願低下頭來，誰也不願先敞開心扉說清楚，只能繼續猜忌，繼續懷疑，繼續自以為是。

楊依默默地望著他挺直的背影，纖塵不染的白衣穿過如雨的落葉，卷起一地的金黃，翩翩佳公子，卓然世無雙。

她猛然發現，銀杏樹的葉子黃了，秋天已經到了，而她在這個世界，有一年了。

她準備回自己的住處時，從天上飛下來一只黑色的鴿子，落在她的肩上。平生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信鴿呢，還是通體黑色的，毛油光發亮，幹凈又通順，一看就知道被主人養的很好。

鴿子站在她的右肩上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她，大眼瞪小眼。

楞神的功夫，鴿子突然擡起右腿，在她肩上抓了抓。她看清了，它的腿上有一圈金毛，右腿上綁著一個細小的管子，看來是給她的信。

這鴿子真通人性！楊依驚呆了。

取下管子，抽出裏面一個細小的紙條，上面四個小字：速回閣內。

她認識，那是傅晚的筆跡。忽然想起去年在傷心閣時，曾經有一次見過惜月放鴿子，再轉頭觀察，似乎就是這種模樣的黑鴿子，不過當時自己並沒有註意。

傷心閣有急事！按照她當初出門的約定，若傷心閣要她回去，她必須回去，繼續假扮閣主傅約。

從筆鋒間，她能感覺到傅晚的急切，看來是不小的事。可她如今被困楚皇宮，剛剛還差點被人家選上當官，如何能速回呢？

鴿子依舊站在她的右肩上，楊依猜測可能等她回信，她便帶著鴿子一路返回自己的住處，回覆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

楊依一走，青石小路上又出現了白衣身影。

楚雲城原本回來是找楊越，與楊越商議關於楚昊的事，結果正好見到剛才那一幕。

他飛身縱躍上了屋頂，孤獨地站在最高處等待，等到空中重新出現黑色鴿子時，他揮袖出針，鴿子直直墜落，落在他手裏。

當年他母親傅蓁將傷心閣交於他，要傅約發誓效忠他時，已經將閣內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他。黑毛金邊的信鴿便是其一。

但是礙於身份，顧及到楚國，沒有別的人知道他與上一任閣主傅蓁的關系，連傅約都蒙在鼓裏。

宣政閣的宮燈在深夜光明如晝，已經醜時了。莫寒往屋內一探頭，王爺依舊坐在書桌旁，只是嘴角邊掛著詭異的笑，在深夜裏看著十分瘆得慌。

難道要通宵處理政務？莫寒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王爺註意身體，該休息就要休息，畢竟楚國的大小事務都靠他，他要是累倒了就沒人了。

沒等他進去，王爺出來了。

“莫寒，怎麽不去休息？”

莫寒納悶，作為王爺您的貼身侍衛，您不休息我能休息嗎？關鍵是為什麽半夜三更您做完事仍然神采奕奕，比白天不做事更輕松愉悅呢？難道是剛才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只鴿子？反正自從放完鴿子之後，王爺通體舒暢。

“屬下不敢。”

“去吧。”

楚雲城一招手，莫寒更疑惑，去哪兒？我不是隨時隨地保護您嗎？他只管默默跟在王爺後面回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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