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窯是她小時候經常玩的游戲，十二個方格分兩行，每行格子分別放一到六個石子，幾個人玩按順序先由一個人選一個格子裏的石子，抓起來往後面的格子一個一個丟，丟到最後一個格子，抓下一個格子裏的石子歸自己，最後誰抓到的石子最多，誰就贏。

這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游戲，因為在她的印象裏，她似乎還沒輸過。

當然，在三個人的較量中，她依舊沒有輸，每每小霜懊惱地搖頭時，小昊子就在低頭看著格子沈思。

宮墻外傳來喊聲時，小昊子意識到自己呆的時間太久了。

“我要先走了，明天再來找你們。”

“哎，對了，你知道隔壁宮裏住的誰嗎？天天半夜唱小曲兒，是宮裏的樂坊？”楊依自從被丟到這個地方，每天半夜都會被隔壁宮裏的聲音吵醒，不是歌聲就是大吵大吼聲，一個非常厲害的女人的聲音。她也想探頭看看，無奈宮墻太高。

“那是錦妃，我皇爺爺留下的妃子，我九叔的母妃。”

居然是楚雲城他娘，怪不得他不正常，原來有個瘋子娘。

他往小洞裏鉆，楊依不忘提醒他，明天一定帶飯。

小昊子一走，小霜纏著她告訴他十二窯贏的秘訣，楊依往草地上一躺，閉起了眼睛。

陽光溫柔，和風惠暢，她突然不再心急如焚，不再憂愁擔心下一刻會發生什麽。

或許，就在這裏，會有“意外的收獲”。

腦海中出現楚雲城那高高在上，冷雲寒月的模樣，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所有的傷口都結了痂，唯有一處，無法愈合。

許是今天吃得太飽，楊依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走到外間，聽見小霜的呼嚕聲，這孩子睡覺不怎麽老實，她又一次上前幫他蓋好被子。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孩子，若是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窗外的月光灑到榻上，她趴到窗前探頭遙望，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圓，是十五了嗎？

她從懷中掏出之前買的玉佩，上面的中國結變得紅黑，藍色的玉環因為之前的遭遇裂了幾道縫隙。

摩挲了一遍又一遍中國結，她依舊不能回到故鄉，回到父母的身邊。

以前，每次疼的時候，她都會叫媽媽。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我的媽媽和爸爸，當初你們為我取名楊依，可會想到有一天我會遠赴千裏，到了一個未知的地方？

收回玉佩時，她碰到了那個舊瓶子。

“給你這個。”

“好好養傷。”

“保重。”

她清晰的記得，那一晚，百花街上，月光傾城，滿城幽香。兩個人，梨花雨下，他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

他說他叫慕衡，她明白那不是他的真名。卻每每想起初次見面，隔著眾人，他溫柔淺笑，柔和的眉眼，揚起的唇角，清越的朗朗聲，像是沐浴在清風裏、日光下、花海中，讓幽暗的世界放出耀眼的光華。

花無期給她的小方形牌子沒丟，還在懷中的口袋裏，她本打算去他說的臥龍島無花山莊看看，結果困境不斷，到了這裏。

不急，她現在一點也不著急，等她“玩”夠了，自然會去。

第二天午後，小昊子又來了。

小小的身體馱著一個大大的包袱，裏面都是饅頭，外加一只燒雞。

楊依和小霜飽餐了一頓，開始教他。

思來想去，比較出名的也就是四書五經，但她就能說出來一些論語、孟子、老子的故事。那就從孔子開始吧！

小昊子是個好學的人，不斷地問她關於這句話那句話的意思，這倒還好，關鍵是老問她為什麽，這讓楊依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修身、養性、治國、齊家、平天下。她應該先教他修身。

小皇帝聽多了那些老先生講的大道理，再聽她講也是無趣，不如給他講些著名的人物，有趣的故事。

當年為了考研，她看了不少歷史書，了解不少歷史人物和故事。往往有趣的同時包含不少大道理，她需要講得好，吸引住他，保證他下次還來。

按照順序，她打算先從春秋戰國時代講起，說幾個名人故事。在整整兩個時辰裏，她在給他講故事的同時，不斷給他灌輸一個道理：兵法沒用，治國靠的是仁政。

對！她就是要跟那個人對著幹。

盡管小昊子一再嚷求她繼續講，她就是不講，而是帶他玩游戲。沒辦法，好東西不是一次吃完的，為了保命，為了留住他，為了將來的逃脫，她應該學一學一千零一夜。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有一日下午，小昊子神采飛揚地告訴她，今天先不學，先玩十二窯游戲。楊依納悶，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這麽好學的孩子居然第一次喊著要玩游戲，連輸了十幾天，還不夠嗎？真是個執著的孩子。

陣勢擺開，小霜表示自己再也不打醬油了，直接退賽。就剩楊依和小昊子對決。

第一盤小昊子贏，第二盤小昊子贏，第三盤小昊子贏。楊依深切地懷疑哪裏出了問題。第四盤時，楊依緊緊地盯著他的手，小昊子還是贏了。

小昊子頭一歪，鼻子一翹，揚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說：”這個游戲我贏了，教我下一個吧！”

楊依笑著說好，因為難得見到這個孩子不是緊鎖眉頭，不是心事重重，不是一副大人的樣子。

長英殿內，楚雲城正在處理政務，內侍來報，說太傅求見。

太傅主管小皇帝的學習，此時求見，肯定是關於小皇帝的學習問題，楚雲城親自起身去迎接這位在楚國享有盛名的萬老先生。

老先生跟楚雲城說了幾句話，楚雲城變了臉色，讓人去叫小皇帝來見。

楚昊自知剛才的爭論觸犯了太傅，更嚴重的是這件事讓他九叔楚雲城知道了。

他惴惴不安地來到楚雲城面前，行禮道：“叔叔安好，不知召小昊什麽事？”

楚雲城端坐在紅木椅上，眼睛微瞇，探究地看向楚昊，思索良久後，嚴肅地問道：“那些話都是誰教你的？”

楚昊還想裝傻，搪塞一番，結果對上楚雲城銳利的目光後，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一直以來，他對這位九叔都是又敬又怕。雖然九叔不如他的十叔叔溫和，但是他知道九叔是為他好。

“沒……沒有誰……”

“我不想聽謊話。”

楚雲城一句平靜的話讓楚昊心裏翻起千層浪。

他想起小楊子對他說的那番話：對一個人的好分很多種，並不是每一種都適合一個人，有些放在心裏就好了，不適合自己的一定要勇敢說出來。有時候我們必須要為自己喜歡的東西做一些爭取。

“叔叔，我不喜歡兵法，我也不喜歡學武，我就想學一些孔子孟子的道理，我覺得他們說得很對，不一定非要興兵，讓國家強大，前提是讓百姓生活得好。”這些都是小楊子教給他的，他一直記在心裏。

楚雲城對楚昊的話有些疑惑，他說的是誰，這些都是誰教給他的，看樣子楚昊是不會說了。昨天晚上楚昊問過他一個游戲的玩法，他只看了一遍，便明白了這些小把戲，告訴了他怎麽贏。但那個游戲他確實沒見過，也沒有問過楚昊從哪裏學來的，難道是跟教他的那個人有關？

“楚昊，就算你學了那些，楚國沒有將士沒有謀士，如何應對外來的侵略？你還想像幾年前一樣讓楚國輸的那樣慘？我不希望你只是一個文弱的小皇帝，我希望你至少能保護自己，能帶領楚國走向強盛。”

楚昊沈默。

“你先下去吧！這件事咱們過幾天再談。最近南方流寇橫行，沒有一個將軍能收拾局面，我要親自帶兵去剿滅他們。你若是一直抗拒武力，你先想一想那些流寇怎麽辦，過幾天我再問你。”

楚昊又變成了皺眉的小老頭，踏著沈重的腳步出去了。

他一出門，楚雲城便叫了莫寒，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莫寒便悄悄地跟上了楚昊。

六日之後，楚雲城歸來，莫寒先向他報告了所有的事情。楚雲城冷笑一聲，吩咐道：“帶他們過來。”

見到莫寒的時候，楊依和小霜正在擺弄園中的花草。見到莫寒的一瞬間，楊依立刻蹲了一下身子，然後帶著小霜走向他。

沒有任何反抗，沒有任何疑問，他們乖乖地跟著莫寒走了。

又是那間牢房，又是那個石室，又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楚雲城，只不過他坐著。楊依便有膽子站在他面前，冷冷地、不屑地看著他。

唉，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楚雲城一揮手，楊依和小霜膝蓋一疼，重重地跪在了他面前，落在她們身邊的是四顆小石子。

楊依擡頭狠狠地瞪著他，她倒是忘了，這人的功夫鬼神莫測，這人的心思千般陰毒，她已經領教過許多次了。想到這裏，她收起了兇狠的目光，看向別處。

“接近楚昊，教楚昊那些東西，有什麽目的？”楚雲城淡淡地開口詢問，沒有逼人的氣勢，沒有兇狠的威脅。

“只是好玩而已。”可能高手都是如此吧，楊依也當閑聊，輕飄飄地扔給他這句話，結果後背一疼，莫寒的鞭子甩了上來，“啪”的一聲，回音在石室裏飄蕩。

“我只聽實話。”

楚雲城話音剛落，手背一疼，因為太快，所有人忘記了反應。

原來楊依撲到楚雲城身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他那只優雅的、高貴的、修長的手，重重地咬了上去。

就連楚雲城也忘記了反應，他沒有想到她居然敢這麽大膽。第一次是拿著匕首架到他脖子上，第二次是用牙咬他。

從來沒有人敢如此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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